《刺客也要侍君吗》二月觅棠

10、第 10 章 宫殿杂

　　宫殿杂草丛生，宫墙褪色，朱红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骨。
　　殿门歪斜着半掩，门缝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檐角的脊兽缺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像一张被揉烂的脸。

　　不像是宫殿，像鬼屋，像囚笼。

　　度秋后颈的汗毛竖了竖，感觉下一秒就要蹦出个鬼来给他吓死。但旁边还站着个孩子，他只能端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

　　“小心点，我们现在进去。”度秋道。

　　二傻点了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迈了进去。

　　下一秒，满目猩红撞入眼底。

　　度秋和二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铺陈在地面，暗红发黑，牢牢浸透了青砖缝隙，从门槛一直蜿蜒至幽深的内室。
　　痕迹扭曲拖拽，狰狞又悲凉，依稀可以看出有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拼尽最后力气在地上匍匐爬行，挣扎求生。

　　这血迹不会是严云潭的血吧。
　　度秋顺着那些血痕往里走，越走心越闷，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漉漉的石头。

　　二傻低声问：“哥，我们要找什么？”

　　“文字记录的任何东西，或者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痕迹。”度秋扫了一眼殿内，“分头找，你左我右，动静小些。有不对就跑，命最重要。”

　　两人各自散开，翻箱倒柜。

　　度秋打开落灰的柜门，里面空空荡荡，翻倒的桌案下也什么都没有。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仔细想想也不意外，既然二傻说已经有人来过这里，那能带走的东西肯定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他们后来，多半也只是无功而返。

　　度秋边翻边问：“二傻，你还打听到瑶宫其他的消息吗？”

　　“有是有，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来听听。”
　　二傻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在空旷的殿内打了个转，显得阴恻恻的：“我听说瑶宫闹鬼。来一个人死一个，来一个疯一个。听他们说，到现在从瑶宫出去还没疯的，只有恩公一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打住了。
　　度秋也停下动作：“怎么了？”
　　二傻对他招了招手：“哥，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有字啊？”
　　度秋走过去，二傻正侧躺在床边的地上，仰着脸看床柱内侧。度秋跟着蹲下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床柱内侧确实刻着字，很深很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刻成的，像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反复凿刻，刻痕里沉淀着暗沉的旧血。
　　但角度太偏了，不直接躺下去根本看不清完整的内容。
　　度秋犹豫了一瞬，索性在地上一躺，眯着眼睛凑到刻痕面前。
　　床柱内侧的木板正对着他的视线，木屑剥落的纹路间，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上面刻的是：
　　【云潭】

　　严云潭？
　　谁刻的？

　　度秋惊疑不定地爬起身来，脑子里还没理出头绪，二傻大概是凑过来想说什么，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撞在度秋身上。

　　度秋被他这一撞失了重心，踉跄着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砸在了那张落满灰尘蛛网遍布的旧床上。
　　就在他倒下的刹那——周遭天地骤然剧烈翻转。

　　眼前的场景全部扭曲着褪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猛地席卷四肢百骸，度秋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抽离出来。
　　天旋地转，风声灌耳，整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下坠、再下坠。

　　他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用沙哑着声音说道：

　　“云潭……云潭，我的孩子啊……”
　　“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阿父，他不是为纥昭而生啊，他是我的孩子……”

　　意识像被什么拽进了深渊，视线黑了下去，模糊中他就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响亮，在那一瞬间，度秋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眩晕感瞬间抽离。

　　然后他又听到了凄厉的喊声：

　　“还给我！他是我剖肚生出的孩子……他还没接受我的祝福，每个幽冥的新生儿都要接受母亲的祝福，还给我！！”

　　度秋猛地睁开眼。

　　眼前破败的瑶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雕梁画栋，金漆描彩，只是殿内血色遍地、煞气冲天。

　　床榻边立着一位女子。
　　她满身鲜血，目光却是狠厉的，即便是在剖肚取子，全身鲜血的情况下，她依然用钗做武器，硬生生搏杀了层层围堵的数位侍卫。

　　一众铁甲侍卫死死护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步步后退，迅速撤出殿外。
　　殿门被用力合上，外头传来门闩落锁的巨响，将殿内女子撞门怒喊的声音隔绝在方寸之地。

　　锁链声铮铮作响，门板被拍得摇摇欲坠。

　　度秋听见门外的侍卫粗喘着说了一句：“该死，要不是这妖孽子嗣降生之时瞬间掠夺了他疯母一身力量，今日我们根本没法活着走出这里！”

　　另一人“啐”了一口接道：“幽冥妖女罢了，竟敢逆天而行，生刨取子诞下孽种，这般狠戾心性，果然是邪魔余孽。幸好百年之前，那群骁勇高傲、祸乱天地的幽冥族人早已被天神尽数镇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谁能想到，人皇打通了幽冥族的封印，开了一扇门在九霄十六宫下，不然此等大计怎会成功！”

　　“别耽搁了，快走，速速将这孽种带去上交复命！”

　　人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宫道尽头。

　　度秋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殿内被禁于方寸之地、满身伤痕、眼底却依旧桀骜不屈的女子，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在书籍上记录的内容：
　　严云潭其母，乃幽冥妖女。

　　这人竟是严云潭的母亲！

　　他冲上去，想替她推开那些侍卫，可当他的手穿过侍卫的身体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幻影。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

　　眼前的场景开始像水波一样晃动、模糊，再次清晰时，不知过了多久。
　　度秋在幻境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日升月落在这方寸之地仿佛失去了意义，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变得杂草丛生、恶臭难耐。

　　而这极致恶臭的源头，正是静静躺卧在床榻上的女子。

　　她肚子上那道贯穿全身的剖腹伤口早已溃烂化脓，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可比起这皮肉之痛，更致命的，是蔓延她全身的诡异黑纹。
　　那黑纹似有生命，在她肌肤之下缓缓游走、蔓延、扩张，每挪动一寸，她完好的肌肤便会骤然渗出血珠。

　　在没看到这个场景之前，度秋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的血。

　　黑纹噬心蚀骨，痛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唇瓣被生生咬裂，不断渗出鲜血，哪怕痛到极致、身躯痉挛，她也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痛哼，不曾溢出半分呜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极致剧痛席卷全身之时，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抠抓、凿刻着身下的床柱。
　　木屑纷飞，血痕层层叠加。

　　度秋终于知晓，床柱上的血色刻痕，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软糯的孩童声，干净澄澈，轻轻响起：

　　“这宫殿里有什么人吗？”

　　度秋心神一震。

　　是幼时的严云潭。

　　幻境之中，他的灵魂不受禁锢，身形轻轻飘至殿门之外。

　　门外廊下立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雪团似的软糯模样，肌肤雪白，眉眼精致，唇角带着浅浅笑意，乖巧又可爱，纯粹得不染一丝戾气，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柔软。

　　谁也不会料到，这般天真纯粹的孩童，日后会成为权倾天下、凉薄孤冷、杀伐果断的一代暴君。

　　殿内濒死的幽冥圣女，在听见这道熟悉又遥远的孩童嗓音时，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从腐烂的床榻上挣扎着爬起，锁链缠身，禁锢重重，她被牢牢锁在殿中，可她全然不顾身上剧痛与缠身黑纹，走不了，她就一寸寸、艰难万分地朝着紧闭的殿门爬行。
　　长长的血痕顺着她爬行的轨迹蔓延铺开，触目惊心，染红了一路青砖。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门缝之前，透过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贪婪地、近乎癫狂地望着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门外的侍从连忙上前，伸手拉住年幼的严云潭，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催促：“太子殿下，此处空无一人。这宫殿早已废弃多年，从前关押过疯癫罪人，晦气深重，殿下万万不可靠近，免得沾染不祥。”

　　殿门缝隙前的女子，喉咙早已溃烂，声带彻底受损，再也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

　　她只能竭力翕动着干裂惨白、满是血痂的唇瓣，眼泪滚烫，眼中满是无尽的思念与疼惜。

　　度秋屏息凝神，艰难地辨认着她无声的口型，心口骤然酸涩胀痛。

　　她说：
　　孩子，我的孩子……他们都是坏人……娘亲带你走……娘亲带你回家……

　　门外的侍从已经拉着年幼的严云潭，缓缓转身，身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拉开距离。

　　女子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小小背影，那双熬尽血泪、强忍剧痛的眼眸，终于彻底崩裂。

　　两行滚烫的血泪，从她干涸泛红的眼眶中坠落，砸在满地血污之中。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知道自己冤屈难雪，知道自己再也护不了他分毫，再也不能陪他长大、护他一生。

　　她隔着生死相隔的门缝，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用尽残存的所有灵力，倾尽毕生温柔与执念，对着纥昭，对着漫天天地，许下了欠下很久、最沉重泣血的祝福。

　　她说：

　　“幽冥第一百三十代圣女瑶迟，叩请纥昭在上，庇佑吾儿云潭。”
　　“愿他往后磨难有尽，孤苦有终，岁岁平安，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