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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马人家(二) 别逼我在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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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
“噗嗤!”
角落里忽地传来一声低笑。
稔岁这才注意到,在木阶的下方,竟还藏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暗色装束,隐在阴影里,几乎难辨。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具体模样。一手捧着个小本子,一手悬着笔,似是在记着什么。见稔岁看来,头迅速低下了,手指扣紧,笔尖也悄悄往下压,朝里一闪,恨不得要将自己全部缩进墙里。
其余人却好似没注意到他。
“那就可惜了,”都重山面无表情,“后面的路上,若遇到什么屠夫野户,只能贱卖了。”
稔岁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你们……都不问是什么病吗?”
“有病还要问是什么病?我是大夫吗?”
“咳,那万一,咳,是瘟疫呢?”
“……”
闳濡后退了几步。
几人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姑娘面色确实不太好看——纵使头戴深檐暖帽,肩披长绒暖巾,也遮不住那份苍白。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完,但还是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了。
“万一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怕是要连累各位……”
都重山冷着脸:“你认真的?”
“要是能遇上个名医大夫就好了。”她深吸了口气,说,“不然之后大家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像个纸人,裹不住魂,迟早要烧起来。”
“烧起来若没人治,这可不好。难受得久了,怕不是要晕过去。说不定醒来时,还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全是怪人。”
布琇压低目光,不解:“怪人?什么怪人?你在说什么?”
稔岁继续说着,目光恍惚:
“其中可能有一位,反反复复地经过你,捧着一个碗,举起,嗅嗅,再放下来,重三迭四,乐此不疲。当你逐渐习惯——他却突然靠近,紧紧地盯着你的瞳孔,用碗罩住你的燃香,开始嗅你的头发,说:‘你有点生气,你知道你生气的时候,身上带着肉香吗?’”
“……”
“你杀死了他,却发现窗外还有人看着。想置之不理,结果对方却自己找上门来,看着满地的血迹不为所动,反而从鞋底抽出一叠纸片,扯住你的领子说:‘原来你在家啊,肚子不饿了是吗?真是的,非要去刨了你娘的坟,才能找回这些欠条。不如,今日一笔勾销?’”
“……”
稔岁声音轻了下去,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只好把他和欠条一起埋回你娘的坟里。你太累了,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发现怎么也拍不干净了。找了一摊水照了照,脸上灰蒙蒙的,眼神也有些散。突然,从水里浮出了另一张脸,那个年轻的水鬼说:‘岸上风大,容易催人老。要不要下来,一起共饮长春水?’”
“……”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几分古怪,几分疑惑,还有几分琢磨不透,谁也没先开口。
都重山率先甩下脸色:“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
“理智,诸位,请保持理智。” 前室门被推开,一阵风跟着涌了进来。
来人一介白面书生样,斯斯文文,俊秀温和。只是周身装扮得富贵,衣裳剪裁用料非是凡品。白兽毛簇成的衣领子,在转头瞬间,柔柔地擦过光滑的面颊,再配上一个温温润润的笑,只令人如沐春风。
“计茨兄,你总算来了!”闳濡见是见了救星,连忙告状,“她威胁我们!”
稔岁:“……?”
她张了张嘴,不记得自己威胁了谁。
众人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开什么围剿大会。
“她在危言耸听!”
“她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你们之间谁有病告诉她了?”
“简直就是有备而来!”
“故意的吧?”
“我看她长得不像个好人!”
“不对吧,人不是长得挺好的吗?”
“你替她说什么话?想留?不如直接杀了!”
“对对对,更别说她还染了瘟疫!”
稔岁终于找到一个空隙,试图解释:“其实没有,我没染上瘟疫,只是说万一——”
“万一?这里可没有什么万一!”
“理智,理智,诸位都少说两句。”
稔岁轻轻道:“可我还没说完……”
计茨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多争的意思:“姑娘,你也稍微理智一些。”
他转而对众人道:“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可好?”
*
“砰!”
稔岁被关进了一间空房里。
马车在林中穿梭,行驶得稳快,丝毫不受这笨重的木楼所影响。门外隐约传来争执声,但很快便归于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与偶尔刮擦树枝的声响。
窗外已完全黑了。
稔岁蜷在角落里,擦了擦手,盯着房中仅有的一点灯火,越发觉得头昏脑胀。伸手探额,果然发烫。可四下空空,别说药物,连杯水都见不着。
她只能闭目养神,祈求一觉之后,能有所好转。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她想。
雪——空中飘着的雪,碎在脚下的雪,那半个雪地上的脚印,被雪雾罩住的身影,积在树冠的雪层,雪中出现的马车,以及这些,周身都带着雪意的人。
他们或许不坏,却也未必怀有善意。方才那短短片刻,已经有人琢磨着怎么把她拆开卖掉,更别说那群人差点真要动手。
稔岁记得自己来此间的初衷,她还有正事要办。
得先想个办法先离开这里。
“叩、叩叩。”有人敲门。
她睁开眼。
还没等她出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她借着灯光打量来人——来人身量不高,脑袋尖尖,脚脖子尖尖,两个尖凑在一起,倒有种奇异的和谐。相貌并不算好,却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温和,看着便不惹人生厌。
稔岁没见过他。
只见此人手上端着一只食盘,朝她微微笑了笑,小心地推开门,试探地迈了一步,见她没有排斥,这才放心地走上前来,把食盘搁在她面前。
她注意到他走路时微微跛着,像是有腿疾。
“这位姑娘,在下可送,无意打搅。” 他先自报了家门。
“……稔岁。幸会。”
“稔岁姑娘,你受伤了。”他后退半步,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食盘上一个灰瓷药瓶,“这是从中方羽州求来的创伤药。你将它抹上,就不会疼,也不会留疤了。”
“羽州”——稔岁在悬索桥边听到过这个地方。
她也记得自己的左耳正是被那个人所伤。如今伤口早不疼了,渗出的血流到了耳垂,凝固成了一点红。倒像一颗痣。
她微微欠身:“有劳费心……多谢。”
“天寒地冻的,”可送又道,“不知姑娘用过饭没有?今日楼里多熬了些肉羹,我便自作主张送来一份。若姑娘不嫌弃,随便吃些便是。用完了,把碗盏搁在门口就好,我晚些来收。”
他说完便慢慢退出门去:“那,不打扰了。”
门被轻轻合上。
稔岁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将视线移到地上的药瓶和陶碗,一时有些恍惚。
伸手掀开碗盖,袅袅白汽中,一股奇香扑面而来。这肉羹被炖得极其用心:汤底清亮,不见杂油,玉白的肉糜似绒,软软地铺着,细碎的酱菜缀在上面,一红一白,看着便很开胃。
她已经许久没尝过这样的味道了。
从前每次回府,饭桌上总是有人等着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汤是热的,灯是亮的。
她那时从没想过,那些东西,有一天会变得这么远了。
稔岁搅了搅肉羹,勺起一口放进嘴里,果真汤滑如丝,肉软如绒。她低着头,没再想别的事。
肉羹见底,稔岁将碗碟收进食盘,依着可送的话端到门口。
可刚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过来,极淡,极弱,似有若无,但她不会认错——
血腥味。
“嗖!”
一道寒光刺破黑幕。
马车前方霎时传来一阵重物倒地声,与此同时,楼内灯火忽然大亮。
稔岁抬头看向前方,却是无人;扭头看向窗外,火光飞快掠过树丛,黑压压的枝丫趋光似地朝楼里压来,张牙舞爪,猖狂凶恶,似乎要将它拦下。
上方传来一阵骂声,是布琇的声音:“没了个旗子就认不得我们蒲草镖局了?有几条命啊,就敢来劫镖?哈——不自量力!”
“况且你说劫镖就劫镖,总不能为了劫个镖,连做人的良知都丢了吧?啧,见死不救?未免太丧心病狂!”
血腥味越发浓郁,稔岁微微蹙眉。
灯火忽地窜起,又回落,在这一晃而过的瞬间,她看清了林中方才倒下的重物——那是一只雪怪,血眼被镖尖扎破,还未烂透,流汤似地积在了颞窝的伤口处。
在它身下,血溅雪地,一人的脑袋滚在一旁,胸口大开,森白的骨头漏了出来,上边粘着红褐的血块,半颗残破的心脏险险挂着,将掉未掉。
“怎么?既然敢做这样的买卖,那又何必藏着?喂——前道东侧埋在雪地里的那几位朋友,冷不冷啊?再不出来,可就没意思了哦!你们来得倒是巧,我们几个今日刚好想打一架,不料没打成,正攒着气呢,被你们赶上了。放心放心,这回肯定多陪你们玩两轮,让各位都不虚此行!”
对方被发现,此刻真沉不住气了,怒喝道:“没了旗子也能认出你们这流氓镖局,大放什么厥词!废话少说,将前两日在坤错城里劫走的那箱玉佛手交出来,态度好点,饶你们不死!”
“饶我们不死?你是有多大本事,在这装什么大口气呢?”侯匀欢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咧嘴一笑,“再说——那玉佛手分明是主人家看中我们蒲草镖局鼎鼎的大名,专程上门托付的。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劫’?”
“我呸!若不是你们半路截胡,这单子早就是我们白海镖局的了!我们镖都装好了,货迟迟不来,一问才知道,是你们在前路将人拦了!巧言令色,硬是把货往自己道上拐去!别以为你们这下三滥的手段能瞒得住谁!”
计茨和声道:“朋友,请理智一些。论速度、信誉、售后服务,我们蒲草镖局确实略胜一筹,这并不假。既然公平竞争,结果也都该认。还请转告你们白大镖头,望他多肯帮忙,守规行事。在下早想登门拜访,只是事务缠身,一直未能如愿。若有机会,定亲自上门致谢。”
“放屁!你倒是编得顺嘴!假不假的你们心里没数?”
“哦?”计茨拂去领上的雪,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在下静候指教。”
“蒲草镖局承诺千里之内次日达,五千里三日达,七千里五日达,迟则免酬。加金还可享加急。这样的速度,白海镖局也能做到么?”
“……”
对方没有接话。下意识地看向飞驰而来的二马——血牙马,产自中方羽州的名种。体高膘厚,蹄大如碗,能追风逐电,日行千里。可实在珍稀,世间仅有十三匹,偏偏在这浪费了两匹。
“蒲草镖局立局百年,失镖不过十回。一旦核实,不问多少,十倍赔偿。同行该知道,托我们走镖的多为千金重物。这样的数额,白海镖局可赔得起?”
“……”
对面仍是无言。
蒲草镖局的底子不是秘密——多年积累,万贯家财。更何况站在那儿说话的这位,平生最不缺的就是钱。
“羽州、束喜、扶夷、简阳、半春、齐连、明州……这些年,蒲草镖局总算在各地都设了驿站,往来方便,也得了各方照应——怪党痕迹、雪气流向,消息灵通。这些根基,白海镖局怕是想办也办不成的吧?”
“一群在羽州混不下去的东西!”对方终于被激到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有什么脸在这儿耀武扬威!”
前方骤起一阵呼哨,夹杂着响箭声。几道人影从暗处跃出,提刀踏雪而来。
“朋友理智,千万别这么说。”计茨丝毫不恼,仍笑道,“人是不在了,可人脉还在呀。”
“人脉在了,生计哪还用愁呢?”
“话这么多,说够了没有?无能就是无能,没用就是没用。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没用,那就去看病去治,但是现在——”
一道黑影轻踏过雪地,抬起了手中的算盘,“先去死吧!”
“砰!”
马车似乎撞上什么,猛地一震,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