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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马人家(一) 倘若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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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何人,来自何方,你要赔钱。”
“什么呀?我看看,我看看!真的不是谢罗生吗?”原先自称“浑家李腊梅”的黑影腾身一跃,径直落到稔岁面前。
此时视野昏暗,几步外不识是人是鬼。那人取出火折子来,晃亮了,往稔岁边上一凑,照了照,却是惊讶一笑:
“嚯!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
“神仙也要赔钱。”
那人又笑道:“萍水相逢嘛,不能给她网开一面?”
“那要不你赔?”
“为什么……”稔岁被这光晃得眼疼,眨了眨眼,总算找回理智,“要赔钱?”
“你自己看。”
——稔岁被他们请到了马车内。
这行驶的黑影原来竟是辆巨大的双驾马车。
拉车的是两头身披金甲的黑马,高大帅气,威风凌凌,可有些古怪——会龇牙。稔岁刚一落地,便瞧见二马朝她的方向看来,飞快掀唇一露,血齿一闪而过。很快又转首喷气,马蹄乱踏。
稔岁怀疑自己眼花。
再抬头一看,才发现二马拉的也非寻常车厢,简直就像拉着一栋小木楼在跑。
楼有上下两层,姿态粗拙舒展,整体并不十分端正。底层外有敞廊,无栏,内屋灯火晃晃;二楼悬挑而出,屋檐轻巧,窗户开得大方,却都紧闭着。
此时此刻,稔岁就坐在这晃晃的灯火中,目光扫了一圈对面几张面孔,又垂下来,落在桌上那面被折断的旗子上。
这是面奇怪的旗子:形呈三角,红底描边,中心的黑面上绘有一汪水,水上孤零零地燃着一根蜡烛。
她盯着那一豆火,没看出什么名堂。
“算过了,”石珠碰撞的声音终于落定,“旗杆断得彻底,穗边扯得稀烂,特制的云棉压得几乎平了。行为恶劣,无法补救,无法原谅。”
那声音没有停顿,像是早就等着一口气说完:“你要偿命。”
稔岁将视线收回来,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啊,等一等。”
一杆断旗就要偿命吗?
这是什么地方?贼窟还是狼窝?
“等?”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算盘被猛地砸在地板上。稔岁一惊,循声看去——
炉烟被这一下震散,灰白之中,梁下软座里,一男子端然稳坐。
烟雾稍散,那人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唇色极淡,左额角至眉心,疏疏几点浅蓝印迹。右耳垂下的一点墨蓝在发间轻轻荡着,倒显出一种沉稳的特别。
稔岁看清了,那是一枚玉髓的耳珰。
不过,他看上去并无丝毫玩笑之意。
“有什么可等?”
旁边几人也被这一下震住了。
歪坐木阶旁的闳濡端稳杯中滚茶,脸色微妙:“不是吧,又来这招?”
正躺在梁上拉伸的孔琗险些摔下来,一手抹掉额间横波,咬牙怒斥:“都、重、山——都重山!吓一吓,十年少!我这十年的青春美丽,你赔得起吗?”
“都兄,何必如此大无礼呢?”
说话的是稔岁斜对面的一少年壮士。身强体壮,年约二十一二岁,生得浓眉大眼,曲面丰颊。微微一笑,酒窝初现,好不憨厚。
“不管怎么说,来者皆是客。良客也好,坏客也罢,凡事总该讲究个循序渐进嘛!”
“呵,比如?”
“比如先礼后兵,先问后打,先打后杀啊!”
稔岁黯然。
好有原则的循序渐进。
“哈哈哈——”窗边传来一阵大笑,“先礼后兵?侯匀欢,你今日倒是讲起道理来了?”
稔岁听出来了,这是“浑家李腊梅”的声音。
窗边懒懒倚着一位红衫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派笑靥。身后斜背一柄长剑,杏黄穗丝散在肩头,她随手拂开,目光炯炯望来,颇露英气。
侯匀欢闻言,满脸不服:“难道我就说不得这话?走道的规矩,只许你懂?莫名其妙!”他哼一声,“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说够了没有?”被称作都重山的男子声音很是不耐,“你们有病?帮她说话?”
“谁帮她说话了?你这坏脾气可一点都不灵,哪儿能刚上来就索人家命的?问问明白咯。”
红衫女子转向稔岁,唇角微扬,“姑娘,敢问尊姓大名?从哪条道上来的?与那谢罗生,又是什么关系呀?”
“在下稔岁。”她如实答,“……我不认识你们说的谢罗生。”
“你不认识谢罗生,那为何要来砸我们的旗子?跟我们有过仇?” 红衫女子挑眉,又看向闳濡,“跟你有仇?”
“我?”
闳濡一个激灵站起身,不料杯中滚茶晃出来大半,浇进领口,他烫得“嘶”了一声,佝着细长的身躯,一边扯着大襟扇着风,一边嚷道:
“我虽然债重如山,烂账不少,可我记性也不差,哪里欠着红的,哪里欠着黄的,心里头都一清二楚——就这个人,我绝没欠过她的!别成天妄想又给我框一个罪名!”
说罢他直直朝稔岁瞪来,瞪得眼睛大大的,一副“你快说点有用的话”的模样。
稔岁垂眸:“……我不是故意的。”
闳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谁让你这么说了!”
红衫女子笑得前仰后合,目光在稔岁身上转了一圈:“我说姑娘,你总不会是来劫镖的吧?”
稔岁一怔。
“劫……镖?”
她后知后觉——这群人不是鼠贼,不是贪狼,竟是个镖队吗?
再看那面旗子,红底黑面,烛火孤悬,果真像个镖旗。
稔岁有些懊恼,张口无言。
阴差阳错,稀里糊涂,怎么就把人家场子给砸了?
镖旗之于镖局,往往意味着门面、声望、江湖地位。旗在,招牌就在;旗倒,则名誉扫地。而镖旗被毁,更是镖局最耻之辱。
这下可能真有点麻烦了。
“对不起。”稔岁攥紧袖口,“我只是路过,并不认得诸位。”
她确实也不是自愿砸下来的。
“什么?不认得我们蒲草镖局的旗子?”侯匀欢闻言惊愕,难以置信,“那你也不曾听说过我们蒲草镖局的大名了?”
稔岁摇头。
“难不成,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梁上传来带笑的声音。
一白面男子以膝托腮,垂着一只脚,饶有兴致地望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角拿刀刻过似的,熟练地挂着妩媚。嘴角的笑意却是藏着若有若无的冷淡。
稔岁想了想:“……算是吧。”
她不敢说自己是从地下来的。
“名声宣传得不到位呀。” 红衫女子挑眉看向一旁,“我说闳濡,这钱不会又被你私吞了吧?”
闳濡目光闪躲,只顾扇风,不敢接话。
都重山冷笑一声。
红衫女子不以为意,拨弄着剑穗对稔岁道:“那也没辙,事已至此,无论有意无意,旗总是毁了。”
“我们不想为难你,但你也该有所表示——金银珠宝,丝绸美玉,随便拿一样出来,就当是拿去修我们重山哥哥又摔坏的算盘。大家交个朋友,此事化无,彼此各留情面,如何?”
如何?
稔岁被问住了。
这些东西她从前倒是有,可如今身上,搜不出什么值钱的。唯一算得上首饰的,只有左手尾指上一枚朴素的石戒。
这石戒倒是特别,被磨成光滑的模样,戒面上带有独特斑纹,有些青,有些红,带着细小的黑点。
——却不值钱。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一把金梳,可这是她下葬时,母亲抹着眼泪塞到她怀里的。她舍不得。
“对不起。”稔岁轻轻摇头,“你们说的这些东西……我都没有。”
“那你有病吗?”都重山忽然起身。
稔岁茫然抬头:“……什么?”
“没病的话,价钱可以卖得高些。冷水滩有个皮鼓铺,常年在收人皮,我看过那里的货物,成色十分不好,七旬老太摸上去都嫌皱。你年轻,有优势,去到那里定能拔得头筹,脱颖而出。”
“……谢谢。”
“扶夷城的拜血寺,为了铸那尊顺生佛,也一直重金在求鲜血,女子尤佳。血混进冰水里,什么‘凉浆过,生色初成芙蓉面’,那群疯子一定喜欢。”
“……”
侯匀欢脸色变了:“都兄,你是不是忘了,大掌柜,还有大掌柜的大侄子我,都是扶夷城里出来的?”
骂谁疯子?
都重山不理他,又问:“碧仓还收骨头吗?”
“收——怎么不收?”梁上的孔琗以指缠发,柔柔一笑,“这家伙尽喜欢收些可爱的骨头。”
“那正好,”都重山说,“我们刚好要路过半春城,到时与他会上一面,就当是为布琇当初砍坏他‘吉祥一家’的过错作赔礼了。”
红衫女子气笑了:“我砍坏,我的错?”
“夜黑风高,那三个鬼骨头平白无故出现在路口,叫理不理,叫应不应,比雪怪还吓人!我那分明是正当防卫!”
“你不认?”
“当然不认!”
“那你没砍?”
“我是砍了,可——”
“你没病你去砍那三个动也不能动的骷髅架子?正当防卫?”
“我那是——”
“那之后碧仓见到人便说是你欲求不满,惨到找骨头发泄,简直空穴来风,不堪入耳,你就一点都不介意?”
“……我倒要看看他敢收的,究竟是赔礼还是丧礼!”
“先、先等一等!”
稔岁深吸一口气,双眉紧皱,强行逼退眼前的眩晕。
她对上都重山的目光,实在有些不忍心地打破了他的期待:
“可是……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