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映月》挫君

3、前女友的家

　　车舱把巨大的雨声隔绝在外，空调还没完成车内换气的这段时间，安静到指甲敲击屏幕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宋玥半边湿透的棉麻衬衫，正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靠向椅背。

　　宋玥还没有从“来接自己的人不是保安”这件事中缓过神来。

　　身旁那人正认真地研究着路况。

　　“嗯…”苏漾低头看着导航。
　　“你住的那片区域，路面比较低，好像淹了。
　　绕远路的话，要走这边，但我怕回去电不够。”

　　“那我看下附近有没有酒店。”宋玥拿出手机，翻了一会，找到一家快捷酒店，看路况能开过去。
　　“这个吧。” 她把手机伸过去。

　　苏漾看了看屏幕，又抬眼看了一下她手臂。

　　“嗯……”她开口。
　　“你不介意的话，要不……今晚先去我那凑合一下？”
　　苏漾脸上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神情。

　　宋玥垂下眼，没有立刻作答。

　　不麻烦别人是她的准则，因为自己一时兴起发的一条公园定位，让分手三年的前女友冒着这么大雨跑过来接自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如果还要麻烦她招待，又是一份额外的负担。
　　快捷酒店也有备用的泡面和睡袍，运气好的话，顶楼还会有衣物烘干机，她能对付。

　　但……
　　她发现自己还是想答应。
　　想看看苏漾现在住的地方，想和她多待一会。

　　她想，是否还有机会，再靠近她一点点？

　　就任性这一次吧。
　　这个想法就像一颗小石子，跌入湖中，砸出一片涟漪。

　　宋玥抿了抿嘴，落下一个字：“好。”
　　“那麻烦你了。”
　　声音沉沉的。

　　车辆逐渐远离市区。

　　雨刮器有规律地在玻璃上反复滑出那两道弧线，视野刚清晰，又模糊下去。
　　宋玥摸了摸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湿意，刚刚的画面在脑海里再次浮现——

　　她一手撑伞，一手去拉门把手。
　　忽然一阵风刮来，倾斜的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水正顺着伞杆往她的袖子里滑。

　　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她拿伞的手上，有些许湿润。另一只手也稳稳接住了她的伞杆。

　　宋玥回头，苏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她的身后。
　　那手轻轻向下按压，宋玥的手就顺势脱离了伞杆。

　　苏漾站在车门缝前，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把伞一起，严严实实地护着宋玥坐进了车里。

　　她收好伞，绕到车座另一边。

　　进车，关门，脱下雨衣，反手一翻，揉成团，和雨伞一并丢到后座。
　　动作一气呵成。

　　雨刮器又刮了一个来回。

　　宋玥微微侧过头。

　　身旁的人，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还贴在脸上。
　　她今天扎了一束高马尾，发尾好像染了什么颜色，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这张脸，宋玥在脑中描绘过无数次。
　　眉毛，鼻子，还有肉肉的耳垂，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但那双正专注看着前方的眼睛，有了些许不同。但宋玥也说不上来。

　　驾驶平稳，操作细腻，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呢？

　　感受到她的目光，苏漾撇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我后面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苏漾指了指自己背后。

　　宋玥照做。是一张薄毯。

　　“盖上，别感冒了。”

　　宋玥应了一声。
　　柔软的毛毯展开，盖到身上，阻止了淋湿的衣物继试偷走她的热量。

　　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她意识有些发沉。

　　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悄悄钻进呼吸里。

　　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但回忆刚浮上来，又被倦意压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一个更轻的念头拂过——
　　感觉，她长大了。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车速开始减慢。

　　宋玥睁开眼，车已经驶入一片老式居民楼。
　　房屋多为三到六层高，路灯隔得很远。

　　“到了。”

　　苏漾把车停在了一栋楼前，外墙掉皮，窗户栏杆上的铁锈被雨水淋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黑印。

　　苏漾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大门，金属发出吱呀的低响。

　　楼道十分阴凉。
　　进门处的白色墙面上，几张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还挂在那。

　　这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吗？

　　脚踩在水泥地板上，回声特别响。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宋玥落后几步，快走到二楼的时候，抬头看见苏漾站在那，举着手机。

　　顺着目光看去，二楼的住户门口堆了大量的杂物，纸皮，占了大半个过道。
　　她快速对着那堆东西拍了张照。
　　又继续带着人往上走。

　　宋玥瞥见，她将那张图上传到了某个页面，写了几句话，点了提交。

　　“到了。”苏漾停下脚步。

　　门缝一开，一只猫猫头就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苏漾蹲下来把它塞回去，起身打开了大门。

　　本来竖着尾巴想迎上来的小猫，看到苏漾身后的人，愣了一秒钟，转身“嗖”的一下不见了。

　　她打开客厅的灯，低头给宋玥找拖鞋。
　　趁她弯腰的间隙，宋玥看见她的发尾。

　　喔，原来是粉色的。

　　听到卫生间传来哗啦的水声，在客厅的苏漾突然松了一口气。

　　此刻正在擦桌子的她，忍不住开始回想，从见面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驾驶得还算平稳吗？到家后招待是否周到？
　　刚刚应该给她准备一把三折伞而不是长柄，毛毯也该更早一点拿出来才对。

　　抹布划过圆弧的茶几桌角，发出一串细细的“吱吱”声。

　　怎么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迟到三年考试呢？

　　苏漾苦笑。

　　起身回到卧室，她在衣柜里，左翻翻，右翻翻。
　　从上层抽出几件棉T和裤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还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嗯，昨天刚洗的新衣服，可以。

　　她把裤子上的抽绳松开，再叠好。

　　“毛巾…牙刷……一次性内……”
　　刚拆开一包新的一次性内裤，苏漾的手顿住了。

　　嗯……这个码她绝对穿不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浴室的水流声还在哗啦作响。
　　苏漾眨了眨眼，拿起伞下楼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24小时便利店的老板娘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店内靠里面的位置，几个不同牌子的一次性内裤被整齐排列摆放。

　　苏漾在货架前，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商品。

　　17块3条……25块5条……这个……38块——3条

　　苏漾暗骂一声：这么贵，抢钱呢？
　　但还是拿起包装看了一眼说明：婴儿级亲肤纯棉面料，7A级抗菌……行吧，大牌子。

　　依次看了货架上商品的尺寸，她在脑中比划了一下腰围。这些应该都可以。

　　随后突然顿住，干咳了一声，拿起最贵的那个，转身去买单。

　　……

　　站在浴室门口，苏漾拿着换洗衣物。

　　听到水声停，她敲了两下门。
　　“衣服我给你放进去哈。”

　　里面应了一声。

　　苏漾打开一条门缝。
　　浴室的热气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还裹着一点沐浴露的果香，直直往她脸上扑。

　　那个瞬间，苏漾让脑子非常刻意地停转了一下。

　　为了保持现在这个门缝的距离，她尽可能的稳住手腕，把拿着衣服的手一点点往里面送。

　　刚刚带她进浴室的时候，这个洗手台应该是干的吧？

　　终于感觉触到了冰凉的陶瓷盆，苏漾才轻着手把衣服放上去。

　　迅速收回手，发现指尖还是沾染了一点浴室的湿气。

　　她马上把门关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转身回了卧室。

　　但紧接着，她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今晚，怎么睡？

　　苏漾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手指抵着下巴。

　　既然是自己主动邀请过来的客人，说让人家睡沙发是有点不太好。
　　但……和她，好像也不是能睡一张床的关系。
　　所以…结论就是，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沙发。
　　对，没错。苏漾在心里点了下头。

　　浴室开始传出吹风机的哄声。

　　咦，可是这样……苏漾扫了一眼卧室那堆玉桂狗玩偶，惊觉一声不好。

　　她脚一蹬，一个箭步跳到床上，抓起那个大号的玉桂狗，左右看了一眼，把玩偶塞进了衣柜最上层。
　　再转身，窗台那几个中号玩偶也被她一手臂扫走。离开卧室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桌上的两个库洛米摆件。

　　把东西藏在书房里，她气喘吁吁的回到卧室。

　　浴室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苏漾最后一次检查环视周围。
　　突然，她目光停在地板上那张玉桂狗的毯子上。

　　啊啊……

　　她赶忙向前，捏起毯子边缘，卷起来——往床底下一送。

　　宋玥走过来的时候，苏漾正直起腰。

　　“怎么了？”
　　她倚在门边，看着呼吸有些不稳的苏漾。

　　“啊，没事。”
　　苏漾调整了呼吸。
　　“等下你睡这屋，我给你换个床单。”
　　她起身要出卧室。

　　经过房门口，苏漾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捏住。

　　她回头。

　　“那个……”宋玥开口。
　　“我…可以睡那吗？”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苏漾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啊…可以的。”

　　晚上，给宋玥拿了枕头和被子，茶几再放上一杯水和一碗牛奶麦片，苏漾就去洗澡了。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背面，肩膀终于塌了下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扫了一眼，浴室里使用过的痕迹都被收拾干净了。
　　苏漾一转头，看见镜子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玉桂狗的陶瓷摆件，就静静放在那。

　　“啧。”苏漾闭眼扶额。

　　刚刚白忙活了。

　　洗完澡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她一个翻身，把自己卷进被窝。

　　黑暗中，苏漾在想。
　　宋玥为什么会答应跟她回家呢？

　　还没想明白，人就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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