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映月》挫君

2、想起她

　　离职后的日子一样是繁琐的，每天她醒的很早。
　　脑子接受了离职这件事，但是身体似乎还没有。

　　除了接待一些来看房的中介与买家，平时她会在家整理东西。

　　路过书房，不小心踢倒了一个小箱子，几只玉桂狗的玩偶掉了出来。
　　宋玥从地上捡起，嘴角弯了一下，想起了玩偶的原主人——一个像云朵一样轻盈的女孩。

　　她们有过一段缘分。

　　刚在一起时，她把这个恋况分享给朋友们。

　　林律师一时语塞，闺蜜则怀疑她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你会找女生谈我并不意外。”闺蜜欲言又止地说。
　　“我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你看男生的眼神像在看空气，但这个……”

　　“小朋友啊，完全是小朋友类型。”
　　林律师摇头惊叹。

　　当时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宋玥自己也很意外。那个女孩意外闯入了她的生活。然后，在她习惯一切的时候，离开了。
　　女孩毕业后，她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留下一堆让宋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索性都封箱，就这样放了三年。

　　三年了啊……起初她还能处理这种分离，戒断反应是在分手小半年后才开始的，到如今，早已平复。

　　她把玩偶放回箱子里，合上盖。

　　五月份的公园，草地已换上娇嫩的绿色，许多人会带着自家的小狗来公园遛弯。

　　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她常来这个小公园里坐着。这里空气清新，适合看书，发呆。

　　她马不停蹄奔跑的32年人生里，鲜少有这样的机会停下来。

　　一只小狗抬着小短腿在草地上撒欢，宋玥想起，那女孩总是会在学校附近的小店，把自己的碗里的清汤肉片，喂给徘徊在桌下的小狗吃，那狗也是这样，肉嘟嘟的。

　　明明自己都那么瘦，应该多吃点，
　　她却说：可是小狗也在长身体嘛。

　　又想起她了。

　　分手那天，天空也是现在这种铅灰色的。
　　她一箱箱把东西搬走，最后提上行李。

　　宋玥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搬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姐姐，我走了，你不要总是熬夜，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保重身体。”

　　“如果……我是说……”宋玥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来找我吗？”

　　女孩缓缓眨了一下眼。

　　“会。”她看着宋玥的眼睛。
　　“就算除去这层关系，你也是我的恩人，我会来找你的。”

　　“那么，再见了姐姐。”

　　这是她们最后的对话。

　　廊亭前驻足了两只小麻雀，低头啄了几下草地，又飞走了。

　　宋玥看着手机，沉思了片刻。

　　她点开朋友圈，对着廊亭外拍了一张照，打上了这个公园的定位，仅一人可见，发送。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幼稚。

　　3年了。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全然不知。

　　也许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也许还在，但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

　　毕竟她那么好。

　　宋玥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笑的时候，牙齿会下意识咬一下下嘴唇。
　　她总是觉得自己素颜不好看，出门倒个垃圾都要化妆。但宋玥觉得她白皙的皮肤和卸了妆显得更水润的眼睛，才是最美的。

　　还有她那头长卷发，她爱惜极了，从来不舍得漂，不舍得染。
　　乌黑浓密，柔软顺滑。低头笑的时候，那发丝会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下来，跟着肩膀轻轻晃。

　　她现在还好吗？

　　生理期之前有没有注意饮食。

　　还会不会丢三落四，到处找自己的蓝牙耳机。

　　还会被别人凶两句就憋红着脸不敢顶嘴吗？

　　现在，应该有别人在好好接住她吧。

　　这样也好。

　　一句三年前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本就不该当真。
　　那只是一种体面的客套回答罢了。

　　可真把手放在删除键的时候，宋玥还是犹豫了。
　　算了，发都发了，就这样吧。

　　手机随后弹出信息，是媒体报道。宋玥看了一眼，：“VELA财务造假案调查落地：金城证券获认定无责。”
　　她把屏幕划掉，将手机收了起来。

　　穿过繁华的城市中心区，在城市的另一边，一条郊外老城区的小街道上，热腾腾的蒸锅在门口烧着，老旧的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色黑体大字：早餐，中餐，晚餐。

　　现在是早上10点，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老板和老板娘在忙碌地准备午饭。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女孩正在和门口摇尾巴的小土狗对望。
　　她一头浓密的波浪卷披在身后，发尾点缀了一些渐变的颜色，是时下流行的巴黎画染。

　　女孩完全不顾桌上的面，只沉迷和小狗互动。

　　顶部的小电视上在播报一条新闻：
　　“据本台报道，备受关注的VELA财务造假案……”

　　小狗对她叫了一声，尾巴摇成陀螺。
　　她笑了，准备拿起涮过清水的肉片递给小狗。

　　这时女老板碰巧走出来。
　　“哎呀胖胖你不要再偷吃姐姐的东西啦”
　　“哪有偷吃啦，我自己给它的”
　　“你看你，自己都那么瘦，不想着多吃点肉，这里客人就你最宠它啦。”

　　“其荐保机构为：金城证劵股份有限公司。”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电视。

　　直到那条新闻播报完，她才回神。夹肉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胖胖，过来～”她轻声叫唤那只小土狗。
　　胖胖摇着尾巴过来，小心翼翼叼走了她的肉片。

　　女孩没再和小狗互动，她低头开始专心吃面。
　　里面时不时传来女老板的埋怨声：
　　“老头子，我都跟你说啦，股票这个东西很容易出事啦，你看，这个什么VELA就倒台了吧！你赶快清掉好不好，我们这种普通人玩不来这种东西的。”

　　男老板噎语了几句，似在反驳，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

　　宋玥自从离职后，被关心最多的是：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
　　其实她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

　　可能会考证，读书，或者休息几个月，去找一份相对安稳点的工作。

　　决定卖房以后，也有考虑过回老家呆一段时间。

　　但想想，还是不了。
　　她的母亲大概也无法接受，自己苦心打造出来的完美作品，有一天上班时间，不是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而是在公园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狗，在泥里打滚。

　　她只能是妈妈念想中，那个在钥都光鲜亮丽的职场精英。

　　下午，宋玥在看书。
　　两个小女孩出现在廊亭，时不时还会跑过宋玥身边。
　　她们收集来公园的落叶，野花，树枝。
　　假装是食材，玩起了过家家。

　　廊亭偶尔也会有其他市民歇歇脚，大家安静地坐在各自角落，互不打扰。

　　傍晚，宋玥合上书本，准备起身离开。
　　廊亭边上，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那，望着外面洒落的雨，显然是被这雨困住了回家的路。

　　天色渐暗，个子高一点的女孩低头捏了捏裙摆，把自己的小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另一个小女孩的头顶。

　　拉起她的手，准备往外跑。

　　宋玥走过去叫住她们，弯腰，把手中的伞递了过去。
　　那是一把迷你折叠铅笔伞，成年人用略显局促，但是给两个小孩刚刚好。

　　“那你呢，姐姐？”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那把伞。

　　“我……”宋玥眨了一下眼。

　　“等下有人会来接。”

　　为了让小女孩安心，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天气预报说，预计2小时后停雨。
　　反正回家也无聊，就多坐一会吧。

　　她继续坐回座位，再次拿出纸页里的书签。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却越下越大。
　　所幸这个廊亭三面都做了可调节的窗户，留下全开放的一面，对着人工湖。

　　宋玥坐着的这一片区域，椅子还是干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自己发的那条带定位的朋友圈，打开来看了一眼，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也没有私信。

　　宋玥无奈笑笑，点击了删除。

　　雨还在下。

　　整个钥都陷入一片灰暗。

　　宋玥看着远处的CBD高楼群，在这瓢泼大雨中，也变成了天空的背景板。
　　以前她在楼里，现在她在楼外。

　　大量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廊亭。

　　她脸上没有一丝因为雨太大而担忧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极端恶劣天气来临时，异样的兴奋与畅快。
　　宋玥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的世界终于停下来了。

　　看着亭外的雨，大大小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

　　她在网上查到了这个公园管理处的24小时值班电话。
　　打过去，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啊……监控……看到你……廊亭……白色衣服。”
　　安保大叔吐字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
　　雨声太大，她只听到这几个词。

　　“过去接你！”那头挂了。

　　这句话倒是听清了。

　　宋玥斜靠着椅背，专心等待的时间反而变得漫长。眼皮不自觉垂了下去，原本放在腿上的书，也慢慢滑落回了长椅上。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她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把黄色的长柄伞。

　　她先是一惊，赶忙坐直了身体，双手接过雨伞。
　　“不好意思，实在麻烦您过来一趟了。”

　　没有回话。

　　那人穿着宽大的雨衣，低着头，雨水正顺着帽檐往下淌。

　　宋玥低头开始收自己的东西，就听见头顶一道声音传来。

　　“今天这么大的雨，你在这干嘛呢。”
　　这声细细的，被雨打得有些散。

　　宋玥正准备起身，就听那人又开口，声音更近了。

　　“宋玥。”

　　她愣了一瞬间。
　　猛地抬头。

　　先是看到一截下巴，她认得这个弧度。

　　大概两秒，或者更久。
　　心跳比记忆先一步复苏。

　　理智还没来得及喊停，就见那人一把扯下雨衣的连帽，顺势一甩头，水珠飞散。

　　露出了一张白净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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