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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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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返程的列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北方萧瑟的秋林渐渐褪去,一点点换回南方温润的绿意,可阮穗心底的寒意,从头到尾,半点没有消散。
车厢摇晃,人声嘈杂,她靠在窗边,眼底始终泛红,眼眶干涩发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在高中角落看见的那一幕——
秋风落叶里,清瘦单薄的少年弯腰捡着满地塑料瓶,校服洗得发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明明身陷泥泞,却不肯低头半分。
还有他翻遍全身、掏出一把零碎硬币,执意要请她吃饭的模样。
还有他明明受尽苛待、孤身吃苦,却依旧温柔安抚她、骗她一切安好的隐忍。
阮穗攥紧手心,喉咙始终堵得发慌。
她之前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安,在亲眼看见他的处境之后,全部变成了密密麻麻、剜心刺骨的心疼。
她以为离别只是距离遥远。
原来离别之后,他一个人替所有人扛下了所有风雨。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阮穗全程没有合眼,没有分心,一动不动坐着,心里已经做了最坚定的决定。
这件事,她再也不会独自瞒着所有人。
她要告诉爸妈,要告诉陈亮、陈飞扬、董念。
她再也不要让阮青禾一个人默默吃苦、默默煎熬、默默熬过整整三年高中的风霜。
列车抵达小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暮色沉沉,晚风温柔,小镇依旧是他离开前温暖安稳的模样,灯火点点,巷弄安静,烟火绵长。
可阮穗踏回故土的那一刻,只觉得心里空得发疼。
这里的万家灯火、岁岁安稳,再也没有照亮那个少年的青春。
回到家的时候,阮父阮母正坐在客厅等着她。
白天发现她私自翘课、偷偷外出,两人心里一直悬着心,担忧她一个人外出不安全,却也没敢过多苛责,只静静等她归来。
客厅暖灯明亮,茶几干净整洁,是阮青禾生活了十几年、无比熟悉的模样。
看见阮穗红着眼、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走进来,阮母立刻起身,心头一紧。
“穗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阮父也站起身,眼底满是担忧。
面对至亲温柔的目光,强忍了一路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阮穗站在玄关,书包滑落肩头,鼻尖一酸,眼泪瞬间砸落下来。
她没有隐瞒,没有铺垫,没有半句遮掩,把今天所有的所见、所闻、所见、所感,一字一句,全盘托出。
她讲黄家父母如何冷血自私、如何翻脸无情、如何一分生活费不给。
她讲他们逼迫阮青禾改名、他持刀抵颈、以命相搏死守姓名底线。
她讲他们彻底放弃他、放任他孤身在外、自生自灭。
她讲她千里奔赴,亲眼看见他放学捡废品维生、三餐拮据、省吃俭用、孤身熬苦日子。
她讲他明明过得寸步维艰,却依旧骗所有人他一切安好。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客厅的空气一点点沉下去,温柔的烟火气瞬间冻结、碎裂、冰冷。
阮母听完,瞬间红了眼眶,身子微微一晃,捂住嘴,险些哽咽出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以为在外平稳读书、只是相隔千里的孩子,竟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过着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
他们以为他至少衣食无忧、安稳读书。
原来他从被带走的那天起,就被彻底遗弃,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高压繁重的高中生涯里,靠着捡废品勉强糊口度日。
阮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愤怒、心疼、悔恨、无力。
他恨黄家那对男女冷血无情、猪狗不如。
恨他们生而不养、养而不护、唯利是图、压榨骨肉。
更恨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碍于法律、碍于追责、碍于连累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迫远赴他乡,坠入泥泞。
“是我们对不起他。”阮父声音沙哑沉重,满心酸涩,“我们以为放手是保护他、保全家里,没想到,是让他一个人受了三年苦。”
“我以为那对父母哪怕再贪,至少会供他读书、给基本温饱。”
“我太低估他们的凉薄了。”
一夜之间,夫妻二人彻底下定决心。
哪怕相隔千里,哪怕不能陪在身边,他们也绝不可能再让阮青禾饿着肚子、清贫度日、独自煎熬。
当晚,阮父立刻敲定方案。
每个月,固定给阮青禾打八百块生活费。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三餐温饱、纸笔耗材、日常零用,不用再省吃俭用、不用再挨饿、不用再靠着捡废品勉强维生。
八百块,是普通高中生最安稳、最踏实的生活保障。
并且,三年,月月不断,绝不缺席。
除此之外,阮穗连夜联系了陈亮、陈飞扬、董念。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压着哭腔,把所有事情全盘告知。
三个少年少女听完,全员沉默。
长久的死寂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愤怒、酸涩。
陈飞扬素来开朗跳脱,此刻声音彻底冷沉:“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他?青禾哥这辈子太苦了。”
董念红了眼睛,轻声哽咽:“难怪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很好,从来不说苦,他只是不想我们担心。”
陈亮最为冷静克制,却也掩不住心底的沉重:“他太能扛了,什么都自己咽。”
四人隔着屏幕,无声达成默契。
他们不能改变相隔千里的距离,不能替他挡掉所有风霜,不能替他承受原生家庭的刻薄。
但他们可以尽自己所有的能力,给他陪伴、给他温暖、给他牵挂、给他支撑。
自此,高中三年,一条无声的牵挂线,牢牢横跨千里山河。
阮父阮母每月一号,准时打生活费,风雨无阻,从未漏过一次,从未迟过一天。
八百块,稳稳当当,成为阮青禾千里之外最安稳、最踏实的生活底气。
而阮穗、陈亮、陈飞扬、董念四人,也悄悄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攒钱、凑物资,悄悄翘上半天课,避开老师家长视线,结伴买票跨省,奔赴那座北方小城。
每次去,都不带厚重行李,只带最暖心、最实用、最温柔的东西。
满满一袋他爱吃的软糖、奶糖、水果糖——是从前他总默默塞给阮穗、自己从来不吃的甜。
满满一袋干净厚实的秋衣冬袜、保暖衣物——怕他舍不得买、怕他受凉、怕他秋冬单薄挨冻。
满满一大包零食、牛奶、面包、干粮——让他三餐不用将就,不用啃馒头度日。
还有他们攒下的零碎零花钱,凑在一起,悄悄塞给他。
每次短暂相见,不用太长,不用太多言语。
只是远远看他一眼,确认他安好、确认他挺拔依旧、确认他没有被风霜压垮。
只是陪他吃一顿热饭、聊一会儿闲话、说说小镇近况、说说高中日常、说说彼此的生活。
告诉他,家里一切安好,永远等他。
告诉他,他们从未忘记他、从未远离他、永远牵挂他。
每次离别,依旧心酸,依旧不舍。
可一次次奔赴、一次次相见、一次次温柔投喂,硬生生撑起了阮青禾千里之外孤苦冷清的三年青春。
他依旧沉默,依旧隐忍,依旧习惯独自承压。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南方的小镇,有一家人、有一群挚友,跨越山河,岁岁奔赴,年年守望。
而黄家那边,日子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在阮青禾远赴外省、彻底被他们放弃、放任自流之后不久,黄母成功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彻底改变了黄家所有的心态。
他们原本拿捏着阮青禾,是想等他高考金榜题名、拿巨额奖学金、拿状元荣誉,彻底榨干他的价值。
可随着二胎到来,夫妻俩心态彻底松弛、彻底摆烂。
他们有了新的寄托、新的指望、新的可以从小掌控、从小拿捏、从小听话的孩子。
阮青禾刚烈、倔强、傲骨铮铮、绝不妥协、无法操控、无法拿捏、无法任由他们索取压榨。
但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他们从头教养、从头掌控、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骨肉。
他们不再急着捆绑阮青禾,不再死死盯着他的前途,不再日日算计他的奖金。
可他们也没有打算白白放他自由。
他们依旧记得,这个状元儿子,能给他们带来一笔可观的高考奖金。
于是,在高二下学期,一个周末回乡的日子,黄家父母第一次心平气和、带着功利的松弛,主动和阮青禾谈条件。
没有争吵,没有逼迫,没有怒骂。
只剩下赤裸裸、冷冰冰的交易。
黄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终于不必纠缠的松弛:“我们也不折腾你了,你性子太硬,管不住。”
“我现在怀了二胎,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小孩养,也不指望你养老、不指望你靠得住。”
“但是你高考要是能再考省市状元,奖金全部归我们。”
“只要你答应,高考所有奖金、所有荣誉补贴、所有助学款项,一分不留全部给我们。”
“那我们跟你签口头约定,高考结束,彻底放你走。”
“从此以后,你回你的阮家,归你的养父母,跟我们黄家一刀两断,再也不用回来,再也互不干涉。”
黄父在一旁抽烟,淡淡补了一句:“说白了,你考出成绩,钱给我们,我们放你自由。”
“你要是考得一般,没有奖金,那你这辈子血缘脱不开,以后依旧得认我们、养我们。”
这是一场极其刻薄、极其现实、极其凉薄的交易。
用他三年寒窗、十年苦读、一生一次的高考巅峰,换取他彻底的自由身。
换他彻底脱离黄家、彻底斩断血缘枷锁、彻底回归阮家、彻底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普通人听来,何其残忍。
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朝金榜题名,所有荣誉奖金,尽数拱手送人。
可在阮青禾耳里,这是他三年来听过最动听、最公平的条件。
是他挣脱泥泞、逃离苦海、重获新生、回归归宿的唯一出路。
他不在乎奖金,不在乎名利,不在乎荣誉。
他只在乎自由。
只在乎能不能彻底摆脱这对血亲。
只在乎能不能考完高考,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回到阮家,回到爸妈身边,回到阮穗身边,回到他唯一的家。
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应声。
“可以。”
“高考所有奖金,全部归你们。”
“一分不留。”
“但你们必须信守承诺。”
“高考结束,放我走,从此再无牵扯。”
语气平静,眼神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黄家夫妻相视一眼,心底只剩满意和划算。
在他们眼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阮青禾天资绝顶、常年稳居年级第一,高考拿下省市状元概率极大,奖金数额可观,足够他们养胎生子、补贴家用、挥霍许久。
就算失手,他们也不吃亏,反正以后有小儿子养老,这个大儿子本就不听话、无法掌控、留着无用。
“行。”黄父吐出一口烟,语气随意,“一言为定。”
“你考出状元奖金归我们,我们放你自由,从此两清。”
从这天起,阮青禾心里彻底落定。
他终于有了盼头。
三年苦寒,三年漂泊,三年孤身,三年隐忍,终于有了尽头。
从此,他读书不再只为挣脱命运,不再只为逆天改命。
他读书,是为了换自由。
换一场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无人捆绑、无人拿捏的新生。
有了目标的支撑,有了阮家每月安稳的生活费,有了朋友们一次次跨越山河的温暖奔赴,他的高中三年,苦,却不再绝望。
累,却不再无依。
冷,却心底有光。
他依旧省吃俭用,依旧自律到极致,依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可眼底不再是死寂荒芜,而是藏着滚烫的期待。
期待高考结束,期待盛夏重逢,期待归乡,期待团圆,期待从此岁岁安稳、再无别离。
高中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样千里守望、双向牵挂、默默奔赴、咬牙坚持里,一寸寸缓缓淌过。
有人在故乡岁岁念他,有人在远方苦苦撑局。
阮穗和朋友们,三年从未间断奔赴。
每月消息不断,每周通话不断,隔月奔赴不断。
糖不断、暖衣不断、热饭不断、牵挂不断、陪伴不断。
阮父阮母的生活费,三年月月准时,从未缺席。
让他再也不用捡废品维生,再也不用三餐将就,再也不用饿肚子、寒衣过冬。
让他在高压繁重的高三备考里,不用再为生计焦虑、为钱财窘迫、为温饱忧心。
他可以心无旁骛,一心读书,全力冲刺,奔赴唯一的自由归途。
黄家父母果然彻底对他放任自流。
不再找他麻烦,不再逼迫他,不再拿捏他,不再苛责他。
所有精力全部放在腹中二胎身上,对他彻底漠视、彻底放养、彻底不管不问。
不打扰、不照料、不温情、不干涉,静静等着他高考的奖金。
对阮青禾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状态。
无纠缠,无苛待,无逼迫,只需隐忍三年,一战换自由。
三年风雪,千里相隔。
少年孤身渡苦海,众人隔岸守天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场高考终章,等一次盛夏归期,等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踏风而归,重回故里。
等那个被迫离散、远赴远山的少年,终于挣脱血缘枷锁、挣脱原生泥泞、挣脱所有寒凉,带着满身风霜、满身傲骨、满身坚韧,稳稳回家。
三年漫长风雪,终有尽头。
盛大的高考,即将落笔,终章将至,归期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