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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30 ...

  •   第30章

      千里之外的外省小城,秋意来得极早。

      故乡的九月还残留着盛夏的余温,晚风滚烫,绿树繁茂,蝉鸣迟迟不肯落幕。而这座陌生的北方小城,早已褪去所有暖意,风是凉的,天是灰的,行道树的叶子一片片枯黄飘落,铺满冷清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干燥又萧瑟的荒芜。

      阮青禾在这里,已经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那辆疾驰的汽车彻底载着他远离了生养十几年的小镇,远离了阮家温暖的烟火,远离了阮穗明亮鲜活的笑,远离了所有温柔、安稳、被人偏爱的过往。一路向北,跨过大江大河,穿过连绵山野,最终落在这片冰冷陌生的土地,落在他从未承认、也从未眷恋过的原生家庭里。

      所谓的归家,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处可逃的流放。

      黄家的老房子狭窄、昏暗、潮湿,墙皮大面积脱落,家具陈旧发霉,空气里常年萦绕着烟酒和劣质粉尘混杂的刺鼻味道。和阮家干净温暖、四季明朗、满是烟火气的小院相比,这里像终年不见天光的囚笼。

      从踏进家门的第一秒,所有虚伪的、贪婪的伪装,尽数撕碎。

      那对打着生养旗号、千里勒索抢人的亲生父母,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心想要弥补他、接纳他。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是全镇中考状元的名头,是他未来唾手可得的前途、奖金、荣誉,是可以供他们后半辈子挥霍享乐的摇钱树。

      最初几天,他们还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假意嘘寒问暖,逢人就吹嘘自己儿子天资过人、金榜题名。等邻里街坊的夸赞热闹散去,所有温柔假象瞬间崩塌,刻薄、自私、冷漠、贪婪,赤裸裸暴露无遗。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逼他改名。

      黄姓,是他们执念最深、最可笑、最偏执的体面。

      他们无法容忍自己的亲生儿子,十几年顶着别人家的姓氏,活得光鲜体面、光芒万丈,而他们夫妻二人常年赌债缠身、声名狼藉、被邻里耻笑。他们偏执地认为,只要改回黄姓,这个耀眼的状元、光明的前途、所有的荣光,就彻彻底底属于黄家,属于他们。

      开学前一周的傍晚,晚饭桌上,气氛僵硬冰冷。

      黄父捏着酒杯,眼神浑浊,语气蛮横霸道,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直接开口勒令。

      “下周去高中登记,把名字改回来。以后别再叫阮青禾,这名字是别人家的,不配你。你是黄家的种,就得姓黄,我给你重新取了名字,黄盛远,以后就用这个,彻底把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断干净。”

      黄母坐在一旁扒饭,眼皮都不抬,附和得理所当然:“就是,本来就该这样。你是我们生的,骨头血都是黄家的,凭什么跟着外人姓?改了名字,你才算真正回家。”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冰冷的烙铁,狠狠烫在阮青禾的心上。

      回家。

      他的家从来不是这里。

      他的名字,阮青禾,是阮父阮母给他的新生,是他十几年安稳岁月的印记,是他所有温柔、所有归宿、所有被偏爱的证明。青是春风青野的青,禾是向阳而生的禾苗,是阮家盼他岁岁安然、向阳成长的心意。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尊严,唯一的念想,唯一不肯退让的底线。

      他抬眼,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平静得近乎死寂。

      “我不改。”

      三个字,清淡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黄父瞬间摔了手里的酒杯,玻璃撞击桌面的脆响炸裂满屋,酒水泼洒满地,刺鼻的酒味瞬间蔓延开来。

      “你说什么?!”他猛地拍桌而起,满脸戾气,“我辛辛苦苦生你一场,让你改回自己的姓氏你还敢拒绝?我看你是在外面野惯了,忘了自己是谁!今天由不得你任性,必须改!”

      “不改。”阮青禾脊背挺直,坐在破败的木桌前,身形清瘦,却傲骨铮铮,字字铿锵,“我叫阮青禾,十几年,从来都是。这辈子,只叫这个名字。”

      黄母瞬间翻脸,尖酸刻薄的语气扑面而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白眼狼!养你的是阮家,生你的是我们!没有我们,哪来的你?一个名字而已,矫情什么!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户人家,舍不得?我告诉你,从你被接回来的那天起,你就和阮家彻底断干净了!”

      “断不干净。”

      阮青禾垂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心口积压多年的委屈、恨意、不甘、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翻涌。

      “你们从未养过我一天,从未管过我一次,从未给过我一口热饭、一件暖衣、半点温情。我的命是你们给的,可我的人生、我的风骨、我的教养、我的名字、我的家,全是阮家给的。”

      “你们不配改我的名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本就暴戾的黄父。

      他常年嗜赌成性,脾气暴躁易怒,平日里输钱就摔打怒骂,此刻被自己一向视作工具的儿子顶撞,瞬间怒火攻心,扬手就要朝阮青禾脸上扇去。

      阮青禾侧身躲开,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转身冲进狭小昏暗的厨房。

      灯光昏暗,光影斑驳。他抬手利落抽出墙壁挂着的一把锋利水果刀,冰凉的金属刀刃泛着冷冽的白光。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刀刃精准抵在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大动脉处。

      皮肤紧贴刀锋,微微刺痛,只要再用力半分,就是无法挽回的绝境。

      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昏暗的灶台,面对满屋惊愕、暴怒、错愕的两人,眼底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孤勇。

      声音清冷、平静、决绝,带着赌上一切的惨烈。

      “你们再逼我改名。”

      “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我的名字,阮青禾。生是,死也是。绝不更改。”

      空气瞬间死寂。

      满屋的戾气、怒骂、争吵,瞬间戛然而止。

      黄父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满脸暴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彻底不敢动了。

      他暴戾自私、贪财无赖、好吃赌钱,可他从没想过要逼死自己的儿子。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利益、是光鲜的门面、是养老的依靠,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黄母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自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逼迫的话。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阮青禾。

      平日里的他沉默、隐忍、寡言、极少争执,哪怕被冷待、被忽视、被苛责,也只是安静承受,从不哭闹,从不反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的底线坚硬至此。

      名字,是他最后的尊严,最后的执念,最后的退路。谁要践踏,他就敢赌上性命对峙。

      僵持足足数分钟。

      刀锋抵着脖颈,皮肤渐渐泛起淡淡的红痕,细微的血丝隐隐浮现,触目惊心。

      阮青禾站得笔直,眼神寸步不让,没有半分退缩。

      最终,黄父狠狠咬牙,胸口剧烈起伏,戾气尽数憋回心底,又怕又怒又无可奈何,最终狠狠甩手。

      “行行行!不改!不改了!你要死要活随你!我不管你了!”

      他彻底烦躁了,彻底放弃了强行逼迫的念头。

      也是这一刻,夫妻俩心底生出极其自私、极其凉薄的念头。

      反正他们还年轻,还能再生。

      没必要死磕一个性子刚烈、软硬不吃、根本拿捏不住的孩子。

      这个儿子,聪明是聪明,太倔、太硬、太不听话,根本无法任由他们操控压榨。既然不肯乖乖听话、不肯改名、不肯沦为他们的门面工具、不肯任由他们拿捏索取,那索性彻底放弃。

      他们可以再生一个听话的、软糯的、可以从小拿捏在手心、乖乖供养他们的孩子。

      一念至此,所有的温情假象、所有的假意疼爱、所有的算计期待,彻底清零。

      从这天起,黄家父母对阮青禾,彻底放任自流,近乎遗弃。

      不再管他的起居,不再管他的学业,不再管他的死活,更别说一分一毫的生活费。

      彻底零供给,零照料,零温情。

      开学日如期而至。

      本地重点高中正式开学,阮青禾凭借状元学籍顺利入学,按照规定寄宿校内,半月或一月才能回一次黄家。

      黄家两人乐得清闲,干脆彻底撒手,不闻不问。

      别人家的高中生,每月父母按时打生活费,三餐无忧,零食不断,衣物齐全,温饱安稳,一心只读圣贤书。

      唯独阮青禾,孤身一人,身在重点高中,学业繁重,压力如山,却身无分文。

      没有生活费,没有补贴,没有家人接济,没有半点依靠。

      他从未抱怨,从未示弱,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苦楚。

      于他而言,不被逼迫改名、不被强行掌控人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吃苦、挨饿、清贫、窘迫,他都能扛。

      他从小苦惯了,熬过寒冬,熬过饥饿,熬过无人问津的童年,熬过无数无人兜底的黑夜。物质上的窘迫,从来打不倒他。

      三餐拮据,他就刻意缩减吃食,早餐省去,午餐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米饭,晚餐啃馒头充饥。

      衣物单薄,入秋降温凛冽,他依旧穿着从老家带来的单薄校服,风吹衣冷,默默忍耐。

      可高中生的清贫,远比想象中艰难。

      纸笔耗材、学习资料、日常洗漱、零星杂费,处处需要花钱。哪怕再省吃俭用,也无法完全脱离钱财度日。

      他不愿向阮家开口求助。

      他太清楚阮父阮母心软,一旦知道他在这里受尽苛待、身无分文、独自吃苦,必然心急如焚、千里奔波,必然会不顾一切为他撑腰、为他讨说法。

      可他更清楚,当初为了不连累阮家、不拖累阮穗、不让养父母背上追责污点,他才选择妥协离开。

      他不能回头,不能再给他们添半点麻烦。

      他也从不向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诉苦。

      陈亮沉稳,必然忧心忡忡;陈飞扬热血,必然冲动赶来;董念心软,必然日夜牵挂。

      尤其是阮穗。

      他最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落魄、清贫窘迫的模样。

      他宁愿她永远留在那片温暖的小镇,永远明媚、永远鲜活、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记得那个陪她刷题、陪她成长、稳稳兜底的干净少年,而不是如今这般落魄寒酸、挣扎求生的自己。

      于是,十六岁的高中生,在课业最繁重、压力最窒息的高一学年,悄悄开始了无人知晓的勤工俭学。

      未成年,无法兼职打工,无法上岗务工,唯一能做的,只有最卑微、最无声、最不惹人注目的方式。

      捡废品。

      放学后、晚自习后、周末空暇,别人结伴逛街、聚餐、放松娱乐、闲聊散步的时候,他一个人背着空书包,穿梭在校园角落、操场边缘、教学楼垃圾桶旁、校外街道角落。

      捡废弃塑料瓶、易拉罐、废纸壳、废旧纸箱。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少年清瘦的身影常常隐匿在人群散去的角落,弯腰、捡拾、整理、收纳,动作安静熟练,沉默无声。

      他从不觉得丢人,从不觉得难堪。

      靠自己双手谋生,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远比依附自私血亲、摇尾乞怜、苟活度日体面千万倍。

      只是这份无人知晓的辛苦与落魄,层层叠叠,压在少年单薄的肩上,无人看见,无人心疼,无人抚慰。

      千里之外的小镇高中。

      阮穗的日子看似安稳如常,却早已空空落落。

      高一的课程新鲜又繁重,新的班级,新的环境,新的课业,身边依旧有陈飞扬、陈亮、董念日夜相伴,热闹依旧,烟火依旧。

      可她心底那处最柔软、最安稳的位置,永远空了。

      整整一个月,她日夜牵挂,夜夜难眠。

      她保留着阮青禾留给她的联系方式,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

      电话大多无人接听,偶尔接通,也只有他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安好、无事、顺利、不用挂念。

      他永远报喜不报忧。

      永远语气清淡,云淡风轻,刻意淡化所有苦难,刻意伪装一切顺遂。

      他说父母不再为难他,说学校很好,说课业轻松,说生活安稳,说一切都好。

      可阮穗不信。

      她太了解阮青禾了。

      他最会隐忍,最会伪装,最会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最擅长把所有狼狈苦楚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最安稳平和的样子留给在意的人。

      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藏着满目疮痍。

      这一个月,阮穗省吃俭用,戒掉所有零食、所有小甜品、所有零碎开销,把爸妈给的零花钱、生活费补贴、过年攒下的积蓄,一分一分、一丝不苟全部存了下来。

      她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

      她要去找他。

      跨越千里山河,亲自去看一看,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无数次翻查列车时刻表,无数次对着地图丈量两地遥远的距离,无数次在深夜下定决心。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清晨,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做了决定。

      瞒着爸妈,瞒着三个好友,悄悄翘了一天的课程,背上简单的小包,揣着自己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全部积蓄,独自坐上了跨省的长途列车。

      列车穿山越河,一路向北,离故乡越来越远,离他所在的陌生小城越来越近。

      车程四个多小时。

      一路颠簸,一路忐忑,一路心慌,一路执念。

      窗外风景从青绿繁茂变为枯黄萧瑟,气温一点点降低,风一点点变冷,天色一点点暗沉。

      阮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紧紧攥着车票,心脏砰砰直跳,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又心疼。

      她无数次想象他的模样,想象他的生活,想象他在陌生高中的日常。

      她拼命告诉自己,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过得很好,安稳顺遂,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相见。

      可心底最深的不安,从未消散。

      中午时分,列车准时抵达外省小城车站。

      这座城市风很大,天很灰,街道冷清,行人步履匆匆,处处都是陌生的萧瑟感。

      阮穗按着提前查好的路线,转公交、步行,辗转一个多小时,终于站在了他就读的重点高中门口。

      正值周六午后,校园半开放,学生三三两两出校放松,门口热闹喧嚣。

      她站在路边,踮着脚尖,目光急切地在来往人群中一遍遍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底又慌又盼,手足冰凉,呼吸发紧。

      十几分钟后,人群渐渐稀疏。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一刻,天地失色,风声骤停,所有的喧嚣、所有的人声、所有的动静,尽数消失。

      阮穗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远处的操场围墙角落,枯黄的落叶落满一地。

      那个她朝思暮想、日夜牵挂、拼尽全力奔赴千里相见的少年,正微微弯腰,清瘦挺拔的身影隐匿在萧瑟的秋风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略微单薄的校服,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身形比离开时更清瘦、更单薄,下颌线愈发锋利,眉眼清冷寡淡,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落寞。

      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正微微低头,安静地捡拾垃圾桶旁散落的塑料瓶,动作熟练、沉默、隐忍。

      捡一只,轻轻拧平,规整放进书包侧边,再弯腰,继续捡拾下一只。

      阳光稀薄,秋风凛冽,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校服衣角翻飞,单薄的身形在秋风里微微晃动,看着孤苦又渺小。

      来往有零星本校学生路过,有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神带着微妙的打量。

      他全然不在意,视而不见,神色平静,自顾自做着手里的事,坦然、从容、不卑不亢。

      可在阮穗眼里,这一幕,剜心刺骨,痛到极致。

      她从来不敢想象。

      那个天资卓绝、清冷骄傲、永远干净体面、永远自带风骨的中考状元,那个护她、疼她、兜底她、成全她、自带光芒的少年,会在十六岁最好的青春年华,独自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靠着捡废品艰难维生。

      原来他说的一切安好,全是假的。

      原来他所谓的顺利安稳,全是伪装。

      原来他一直在独自吃苦,独自挨饿,独自熬过所有清贫窘迫,独自扛下所有无人知晓的风霜。

      黄家根本没有善待他半分。

      不给生活费,不给照料,不给温情,任由他孤身一人,在繁重高压的高中课业之外,挣扎求生,冷暖自渡。

      一瞬间,积攒了一个月的牵挂、担忧、思念、忐忑、心疼,尽数轰然崩塌。

      阮穗再也忍不住,喉咙瞬间酸涩剧痛,眼眶瞬间通红滚烫。

      她不顾来往行人的目光,不顾一切,快步冲了过去。

      几步距离,仿佛跨越万水千山。

      她冲到他面前,在阮青禾错愕抬头的瞬间,猛地伸手,死死抱住了他单薄清冷的脊背。

      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相拥。

      滚烫的眼泪瞬间汹涌砸落,砸在他微凉的校服肩头,滚烫滚烫,击溃所有伪装的坚硬。

      “哥……”

      一声哽咽,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心疼、极致的委屈、极致的心酸、极致的思念。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过得这么苦……你怎么这么傻……”

      阮穗埋在他的肩头,浑身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无法自控。

      积压多日的担忧、千里奔赴的忐忑、亲眼所见的崩溃、心疼到极致的酸涩,尽数化作汹涌的哭声,在空旷的操场角落回荡。

      她哭他隐忍,哭他孤苦,哭他无人疼爱,哭他被迫别离,哭他明明该光芒万丈、前程坦荡,却被困在泥泞里独自挣扎,默默吃苦。

      阮青禾整个人彻底僵住。

      手里刚捡起的塑料瓶悄然落地,书包滑落肩头,落在枯叶地上。

      他眼底瞬间漫开巨大的错愕、震惊、猝不及防,紧接着是慌乱、无措、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万万没有想到,阮穗会跨越千里,孤身一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会亲眼看见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不愿被她看见的模样。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少年清冷的眼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所有的平静、隐忍、伪装、坚硬,在她滚烫的哭声里,寸寸瓦解。

      他僵硬几秒,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动作极轻、极柔、极小心翼翼,带着近乎笨拙的安抚。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平稳,刻意压下所有狼狈与酸涩,故作从容,故作轻松,习惯性嘴硬安抚。

      “别哭。”

      “我没事,不苦。”

      “我过得挺好的。”

      简简单单三句话,轻飘飘的,却藏着无数的隐忍和无奈。

      阮穗哭得更凶,肩膀剧烈颤抖,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哭声沙哑破碎:“你骗人……我都看见了……你在捡垃圾……你根本没有生活费……他们根本对你不好……你一直在骗我……”

      “你明明过得这么难,为什么还要跟我说一切都好……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所有……”

      阮青禾沉默良久。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无奈、愧疚、心疼。

      他骗她,只是不想她难过,不想她牵挂,不想她千里奔波,不想她为自己忧心忡忡。

      他宁愿她永远不知情,永远安稳快乐。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汹涌的泪水,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至极,和他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语气放得更轻,带着极力伪装的松弛:“只是课余顺手捡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辛苦。学校很多人都会勤工俭学,很正常,不苦,也不丢人。”

      “我吃得饱,穿得暖,课业顺利,真的没事。”

      他努力淡化所有窘迫,努力抹平所有狼狈,努力让她安心。

      可眼底深处的疲惫、清苦、落寞,骗不了任何人。

      阮穗抬起通红的泪眼,望着他清瘦苍白的脸,望着他单薄发冷的衣衫,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风霜,哭得喘不上气。

      “一点都不正常……哪有高中生要靠捡废品过日子……他们不给你生活费,你怎么熬的……你怎么这么傻啊哥……”

      阮青禾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眉眼,看着她为自己崩溃难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刺,又酸又软,疼得无以复加。

      他最见不得她哭。

      从来都是。

      从前她压力崩溃、深夜落泪,他整夜守候;如今她千里奔赴、为他痛哭,他满心愧疚,万般不忍。

      他轻轻拉开她,抬手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所有泪痕,语气温柔笃定:“真的不苦,我能撑住,别难过。”

      “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别哭了,我带你去吃饭。”

      他不想让她千里迢迢赶来,满心牵挂,最后只带着满心心酸和眼泪回去。

      他把地上的塑料瓶轻轻收好,背起书包,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依旧是从前惯有的温柔模样。

      哪怕身处泥泞,哪怕满身风霜,哪怕自身窘迫,他依旧想把仅有的温柔全部留给她。

      校门口的小餐馆价格平价朴素。

      阮青禾翻遍了自己全身所有口袋,把这段时间捡废品攒下的全部零钱,一点点掏出来,小心翼翼数了一遍。

      零零散散的纸币、硬币,不多,寥寥几十块,是他省吃俭用、辛苦积攒许久的全部身家。

      他抬头,对着眼底依旧泛红的阮穗,轻轻笑了笑,是离别之后第一个浅淡温柔的笑。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你。”

      他明明身无余财,明明过得拮据窘迫,明明自己三餐将就、省吃俭用,却依旧倾尽所有,想给她最好的款待,想让她吃得安稳、吃得暖和。

      阮穗看着他手心里零零散散的零钱,看着他清瘦隐忍的模样,鼻尖再次酸涩泛滥,眼泪又要落下来。

      她死死忍住,用力点头。

      两人安静坐在小餐馆里,简单点了两碗热饭、两道小菜。

      饭菜温热,烟火微薄,却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阮青禾全程安静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自己吃得极少,目光大半落在她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珍视、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无尽的愧疚。

      短暂的相聚,温柔又心酸,短暂又易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缓缓下沉,天色渐渐昏暗。

      返程的列车时间越来越近,她停留的时间,寥寥无几。

      阮穗心里清楚,她必须回去。

      她偷偷翘课跨省,不能久留,不能让家里担心,不能耽误学业,不能给他平添麻烦。

      离别在即,万般不舍,万般心疼,万般无奈。

      吃完饭,走出小餐馆,秋风依旧萧瑟。

      阮穗看着身侧沉默温柔的少年,看着他单薄清瘦的身影,心底做了最后的决定。

      临走前,两人站在车站路口,晚风微凉。

      趁着阮青禾转头替她看车次、留意路况的瞬间,阮穗飞快掏出自己一路揣在怀里、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全部积蓄,厚厚一沓整齐的零钱,是她所有的零花钱、所有的积攒、所有能拿出的一切。

      她动作极轻、极快、极隐秘,尽数悄悄塞进他校服内侧的口袋,轻轻抚平衣料,不露半点痕迹。

      一分不留,全部给他。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眼底通红,望着他清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念。

      哥,别再吃苦了。

      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我所有的,都给你。

      列车检票通知响起。

      阮穗抬眼,强忍所有眼泪,强忍所有不舍,对着转头看她的阮青禾,轻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要走了。”

      阮青禾看着她泛红的眼底,轻轻点头,声音温柔低沉:“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好读书,别再偷偷跑这么远,不安全。”

      他依旧事事为她着想,哪怕自身身处风雨,也永远把她的安稳放在第一位。

      阮穗用力点头,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自己彻底绷不住,怕自己舍不得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车站检票口。

      背影倔强,却步步沉重。

      阮青禾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立在萧瑟的秋风里,久久未动。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无意间触碰到内侧口袋厚厚实实的温度。

      指尖一顿。

      他低头,轻轻掏出那满满一沓整齐的零钱。

      温热的、厚重的、满满都是心意的积蓄,静静躺在掌心。

      一瞬间,少年清冷的眼底,彻底漫开汹涌滚烫的湿意。

      秋风萧瑟,叶落满街。

      千里风霜,万般孤寂。

      他孤身立于陌生小城的风里,握着她跨越山海送来的温柔与救赎,静默良久,无声动容。

      原来这世间,纵是万人弃我、风霜加身、泥泞裹身,仍有人跨千里山河,知我冷暖,惜我风霜,赠我全部温柔。

      盛夏落幕,山海相隔。

      可少年少女最真挚纯粹的偏爱与牵挂,跨越千里,穿透风雨,岁岁不息,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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