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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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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千里之外的外省小城,秋意来得极早。
故乡的九月还残留着盛夏的余温,晚风滚烫,绿树繁茂,蝉鸣迟迟不肯落幕。而这座陌生的北方小城,早已褪去所有暖意,风是凉的,天是灰的,行道树的叶子一片片枯黄飘落,铺满冷清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干燥又萧瑟的荒芜。
阮青禾在这里,已经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那辆疾驰的汽车彻底载着他远离了生养十几年的小镇,远离了阮家温暖的烟火,远离了阮穗明亮鲜活的笑,远离了所有温柔、安稳、被人偏爱的过往。一路向北,跨过大江大河,穿过连绵山野,最终落在这片冰冷陌生的土地,落在他从未承认、也从未眷恋过的原生家庭里。
所谓的归家,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处可逃的流放。
黄家的老房子狭窄、昏暗、潮湿,墙皮大面积脱落,家具陈旧发霉,空气里常年萦绕着烟酒和劣质粉尘混杂的刺鼻味道。和阮家干净温暖、四季明朗、满是烟火气的小院相比,这里像终年不见天光的囚笼。
从踏进家门的第一秒,所有虚伪的、贪婪的伪装,尽数撕碎。
那对打着生养旗号、千里勒索抢人的亲生父母,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心想要弥补他、接纳他。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是全镇中考状元的名头,是他未来唾手可得的前途、奖金、荣誉,是可以供他们后半辈子挥霍享乐的摇钱树。
最初几天,他们还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假意嘘寒问暖,逢人就吹嘘自己儿子天资过人、金榜题名。等邻里街坊的夸赞热闹散去,所有温柔假象瞬间崩塌,刻薄、自私、冷漠、贪婪,赤裸裸暴露无遗。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逼他改名。
黄姓,是他们执念最深、最可笑、最偏执的体面。
他们无法容忍自己的亲生儿子,十几年顶着别人家的姓氏,活得光鲜体面、光芒万丈,而他们夫妻二人常年赌债缠身、声名狼藉、被邻里耻笑。他们偏执地认为,只要改回黄姓,这个耀眼的状元、光明的前途、所有的荣光,就彻彻底底属于黄家,属于他们。
开学前一周的傍晚,晚饭桌上,气氛僵硬冰冷。
黄父捏着酒杯,眼神浑浊,语气蛮横霸道,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直接开口勒令。
“下周去高中登记,把名字改回来。以后别再叫阮青禾,这名字是别人家的,不配你。你是黄家的种,就得姓黄,我给你重新取了名字,黄盛远,以后就用这个,彻底把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断干净。”
黄母坐在一旁扒饭,眼皮都不抬,附和得理所当然:“就是,本来就该这样。你是我们生的,骨头血都是黄家的,凭什么跟着外人姓?改了名字,你才算真正回家。”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冰冷的烙铁,狠狠烫在阮青禾的心上。
回家。
他的家从来不是这里。
他的名字,阮青禾,是阮父阮母给他的新生,是他十几年安稳岁月的印记,是他所有温柔、所有归宿、所有被偏爱的证明。青是春风青野的青,禾是向阳而生的禾苗,是阮家盼他岁岁安然、向阳成长的心意。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尊严,唯一的念想,唯一不肯退让的底线。
他抬眼,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平静得近乎死寂。
“我不改。”
三个字,清淡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黄父瞬间摔了手里的酒杯,玻璃撞击桌面的脆响炸裂满屋,酒水泼洒满地,刺鼻的酒味瞬间蔓延开来。
“你说什么?!”他猛地拍桌而起,满脸戾气,“我辛辛苦苦生你一场,让你改回自己的姓氏你还敢拒绝?我看你是在外面野惯了,忘了自己是谁!今天由不得你任性,必须改!”
“不改。”阮青禾脊背挺直,坐在破败的木桌前,身形清瘦,却傲骨铮铮,字字铿锵,“我叫阮青禾,十几年,从来都是。这辈子,只叫这个名字。”
黄母瞬间翻脸,尖酸刻薄的语气扑面而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白眼狼!养你的是阮家,生你的是我们!没有我们,哪来的你?一个名字而已,矫情什么!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户人家,舍不得?我告诉你,从你被接回来的那天起,你就和阮家彻底断干净了!”
“断不干净。”
阮青禾垂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心口积压多年的委屈、恨意、不甘、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翻涌。
“你们从未养过我一天,从未管过我一次,从未给过我一口热饭、一件暖衣、半点温情。我的命是你们给的,可我的人生、我的风骨、我的教养、我的名字、我的家,全是阮家给的。”
“你们不配改我的名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本就暴戾的黄父。
他常年嗜赌成性,脾气暴躁易怒,平日里输钱就摔打怒骂,此刻被自己一向视作工具的儿子顶撞,瞬间怒火攻心,扬手就要朝阮青禾脸上扇去。
阮青禾侧身躲开,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转身冲进狭小昏暗的厨房。
灯光昏暗,光影斑驳。他抬手利落抽出墙壁挂着的一把锋利水果刀,冰凉的金属刀刃泛着冷冽的白光。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刀刃精准抵在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大动脉处。
皮肤紧贴刀锋,微微刺痛,只要再用力半分,就是无法挽回的绝境。
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昏暗的灶台,面对满屋惊愕、暴怒、错愕的两人,眼底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孤勇。
声音清冷、平静、决绝,带着赌上一切的惨烈。
“你们再逼我改名。”
“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我的名字,阮青禾。生是,死也是。绝不更改。”
空气瞬间死寂。
满屋的戾气、怒骂、争吵,瞬间戛然而止。
黄父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满脸暴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彻底不敢动了。
他暴戾自私、贪财无赖、好吃赌钱,可他从没想过要逼死自己的儿子。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利益、是光鲜的门面、是养老的依靠,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黄母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自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逼迫的话。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阮青禾。
平日里的他沉默、隐忍、寡言、极少争执,哪怕被冷待、被忽视、被苛责,也只是安静承受,从不哭闹,从不反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的底线坚硬至此。
名字,是他最后的尊严,最后的执念,最后的退路。谁要践踏,他就敢赌上性命对峙。
僵持足足数分钟。
刀锋抵着脖颈,皮肤渐渐泛起淡淡的红痕,细微的血丝隐隐浮现,触目惊心。
阮青禾站得笔直,眼神寸步不让,没有半分退缩。
最终,黄父狠狠咬牙,胸口剧烈起伏,戾气尽数憋回心底,又怕又怒又无可奈何,最终狠狠甩手。
“行行行!不改!不改了!你要死要活随你!我不管你了!”
他彻底烦躁了,彻底放弃了强行逼迫的念头。
也是这一刻,夫妻俩心底生出极其自私、极其凉薄的念头。
反正他们还年轻,还能再生。
没必要死磕一个性子刚烈、软硬不吃、根本拿捏不住的孩子。
这个儿子,聪明是聪明,太倔、太硬、太不听话,根本无法任由他们操控压榨。既然不肯乖乖听话、不肯改名、不肯沦为他们的门面工具、不肯任由他们拿捏索取,那索性彻底放弃。
他们可以再生一个听话的、软糯的、可以从小拿捏在手心、乖乖供养他们的孩子。
一念至此,所有的温情假象、所有的假意疼爱、所有的算计期待,彻底清零。
从这天起,黄家父母对阮青禾,彻底放任自流,近乎遗弃。
不再管他的起居,不再管他的学业,不再管他的死活,更别说一分一毫的生活费。
彻底零供给,零照料,零温情。
开学日如期而至。
本地重点高中正式开学,阮青禾凭借状元学籍顺利入学,按照规定寄宿校内,半月或一月才能回一次黄家。
黄家两人乐得清闲,干脆彻底撒手,不闻不问。
别人家的高中生,每月父母按时打生活费,三餐无忧,零食不断,衣物齐全,温饱安稳,一心只读圣贤书。
唯独阮青禾,孤身一人,身在重点高中,学业繁重,压力如山,却身无分文。
没有生活费,没有补贴,没有家人接济,没有半点依靠。
他从未抱怨,从未示弱,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苦楚。
于他而言,不被逼迫改名、不被强行掌控人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吃苦、挨饿、清贫、窘迫,他都能扛。
他从小苦惯了,熬过寒冬,熬过饥饿,熬过无人问津的童年,熬过无数无人兜底的黑夜。物质上的窘迫,从来打不倒他。
三餐拮据,他就刻意缩减吃食,早餐省去,午餐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米饭,晚餐啃馒头充饥。
衣物单薄,入秋降温凛冽,他依旧穿着从老家带来的单薄校服,风吹衣冷,默默忍耐。
可高中生的清贫,远比想象中艰难。
纸笔耗材、学习资料、日常洗漱、零星杂费,处处需要花钱。哪怕再省吃俭用,也无法完全脱离钱财度日。
他不愿向阮家开口求助。
他太清楚阮父阮母心软,一旦知道他在这里受尽苛待、身无分文、独自吃苦,必然心急如焚、千里奔波,必然会不顾一切为他撑腰、为他讨说法。
可他更清楚,当初为了不连累阮家、不拖累阮穗、不让养父母背上追责污点,他才选择妥协离开。
他不能回头,不能再给他们添半点麻烦。
他也从不向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诉苦。
陈亮沉稳,必然忧心忡忡;陈飞扬热血,必然冲动赶来;董念心软,必然日夜牵挂。
尤其是阮穗。
他最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落魄、清贫窘迫的模样。
他宁愿她永远留在那片温暖的小镇,永远明媚、永远鲜活、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记得那个陪她刷题、陪她成长、稳稳兜底的干净少年,而不是如今这般落魄寒酸、挣扎求生的自己。
于是,十六岁的高中生,在课业最繁重、压力最窒息的高一学年,悄悄开始了无人知晓的勤工俭学。
未成年,无法兼职打工,无法上岗务工,唯一能做的,只有最卑微、最无声、最不惹人注目的方式。
捡废品。
放学后、晚自习后、周末空暇,别人结伴逛街、聚餐、放松娱乐、闲聊散步的时候,他一个人背着空书包,穿梭在校园角落、操场边缘、教学楼垃圾桶旁、校外街道角落。
捡废弃塑料瓶、易拉罐、废纸壳、废旧纸箱。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少年清瘦的身影常常隐匿在人群散去的角落,弯腰、捡拾、整理、收纳,动作安静熟练,沉默无声。
他从不觉得丢人,从不觉得难堪。
靠自己双手谋生,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远比依附自私血亲、摇尾乞怜、苟活度日体面千万倍。
只是这份无人知晓的辛苦与落魄,层层叠叠,压在少年单薄的肩上,无人看见,无人心疼,无人抚慰。
千里之外的小镇高中。
阮穗的日子看似安稳如常,却早已空空落落。
高一的课程新鲜又繁重,新的班级,新的环境,新的课业,身边依旧有陈飞扬、陈亮、董念日夜相伴,热闹依旧,烟火依旧。
可她心底那处最柔软、最安稳的位置,永远空了。
整整一个月,她日夜牵挂,夜夜难眠。
她保留着阮青禾留给她的联系方式,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
电话大多无人接听,偶尔接通,也只有他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安好、无事、顺利、不用挂念。
他永远报喜不报忧。
永远语气清淡,云淡风轻,刻意淡化所有苦难,刻意伪装一切顺遂。
他说父母不再为难他,说学校很好,说课业轻松,说生活安稳,说一切都好。
可阮穗不信。
她太了解阮青禾了。
他最会隐忍,最会伪装,最会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最擅长把所有狼狈苦楚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最安稳平和的样子留给在意的人。
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藏着满目疮痍。
这一个月,阮穗省吃俭用,戒掉所有零食、所有小甜品、所有零碎开销,把爸妈给的零花钱、生活费补贴、过年攒下的积蓄,一分一分、一丝不苟全部存了下来。
她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
她要去找他。
跨越千里山河,亲自去看一看,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无数次翻查列车时刻表,无数次对着地图丈量两地遥远的距离,无数次在深夜下定决心。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清晨,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做了决定。
瞒着爸妈,瞒着三个好友,悄悄翘了一天的课程,背上简单的小包,揣着自己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全部积蓄,独自坐上了跨省的长途列车。
列车穿山越河,一路向北,离故乡越来越远,离他所在的陌生小城越来越近。
车程四个多小时。
一路颠簸,一路忐忑,一路心慌,一路执念。
窗外风景从青绿繁茂变为枯黄萧瑟,气温一点点降低,风一点点变冷,天色一点点暗沉。
阮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紧紧攥着车票,心脏砰砰直跳,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又心疼。
她无数次想象他的模样,想象他的生活,想象他在陌生高中的日常。
她拼命告诉自己,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过得很好,安稳顺遂,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相见。
可心底最深的不安,从未消散。
中午时分,列车准时抵达外省小城车站。
这座城市风很大,天很灰,街道冷清,行人步履匆匆,处处都是陌生的萧瑟感。
阮穗按着提前查好的路线,转公交、步行,辗转一个多小时,终于站在了他就读的重点高中门口。
正值周六午后,校园半开放,学生三三两两出校放松,门口热闹喧嚣。
她站在路边,踮着脚尖,目光急切地在来往人群中一遍遍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底又慌又盼,手足冰凉,呼吸发紧。
十几分钟后,人群渐渐稀疏。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一刻,天地失色,风声骤停,所有的喧嚣、所有的人声、所有的动静,尽数消失。
阮穗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远处的操场围墙角落,枯黄的落叶落满一地。
那个她朝思暮想、日夜牵挂、拼尽全力奔赴千里相见的少年,正微微弯腰,清瘦挺拔的身影隐匿在萧瑟的秋风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略微单薄的校服,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身形比离开时更清瘦、更单薄,下颌线愈发锋利,眉眼清冷寡淡,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落寞。
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正微微低头,安静地捡拾垃圾桶旁散落的塑料瓶,动作熟练、沉默、隐忍。
捡一只,轻轻拧平,规整放进书包侧边,再弯腰,继续捡拾下一只。
阳光稀薄,秋风凛冽,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校服衣角翻飞,单薄的身形在秋风里微微晃动,看着孤苦又渺小。
来往有零星本校学生路过,有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神带着微妙的打量。
他全然不在意,视而不见,神色平静,自顾自做着手里的事,坦然、从容、不卑不亢。
可在阮穗眼里,这一幕,剜心刺骨,痛到极致。
她从来不敢想象。
那个天资卓绝、清冷骄傲、永远干净体面、永远自带风骨的中考状元,那个护她、疼她、兜底她、成全她、自带光芒的少年,会在十六岁最好的青春年华,独自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靠着捡废品艰难维生。
原来他说的一切安好,全是假的。
原来他所谓的顺利安稳,全是伪装。
原来他一直在独自吃苦,独自挨饿,独自熬过所有清贫窘迫,独自扛下所有无人知晓的风霜。
黄家根本没有善待他半分。
不给生活费,不给照料,不给温情,任由他孤身一人,在繁重高压的高中课业之外,挣扎求生,冷暖自渡。
一瞬间,积攒了一个月的牵挂、担忧、思念、忐忑、心疼,尽数轰然崩塌。
阮穗再也忍不住,喉咙瞬间酸涩剧痛,眼眶瞬间通红滚烫。
她不顾来往行人的目光,不顾一切,快步冲了过去。
几步距离,仿佛跨越万水千山。
她冲到他面前,在阮青禾错愕抬头的瞬间,猛地伸手,死死抱住了他单薄清冷的脊背。
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相拥。
滚烫的眼泪瞬间汹涌砸落,砸在他微凉的校服肩头,滚烫滚烫,击溃所有伪装的坚硬。
“哥……”
一声哽咽,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心疼、极致的委屈、极致的心酸、极致的思念。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过得这么苦……你怎么这么傻……”
阮穗埋在他的肩头,浑身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无法自控。
积压多日的担忧、千里奔赴的忐忑、亲眼所见的崩溃、心疼到极致的酸涩,尽数化作汹涌的哭声,在空旷的操场角落回荡。
她哭他隐忍,哭他孤苦,哭他无人疼爱,哭他被迫别离,哭他明明该光芒万丈、前程坦荡,却被困在泥泞里独自挣扎,默默吃苦。
阮青禾整个人彻底僵住。
手里刚捡起的塑料瓶悄然落地,书包滑落肩头,落在枯叶地上。
他眼底瞬间漫开巨大的错愕、震惊、猝不及防,紧接着是慌乱、无措、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万万没有想到,阮穗会跨越千里,孤身一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会亲眼看见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不愿被她看见的模样。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少年清冷的眼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所有的平静、隐忍、伪装、坚硬,在她滚烫的哭声里,寸寸瓦解。
他僵硬几秒,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动作极轻、极柔、极小心翼翼,带着近乎笨拙的安抚。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平稳,刻意压下所有狼狈与酸涩,故作从容,故作轻松,习惯性嘴硬安抚。
“别哭。”
“我没事,不苦。”
“我过得挺好的。”
简简单单三句话,轻飘飘的,却藏着无数的隐忍和无奈。
阮穗哭得更凶,肩膀剧烈颤抖,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哭声沙哑破碎:“你骗人……我都看见了……你在捡垃圾……你根本没有生活费……他们根本对你不好……你一直在骗我……”
“你明明过得这么难,为什么还要跟我说一切都好……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所有……”
阮青禾沉默良久。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无奈、愧疚、心疼。
他骗她,只是不想她难过,不想她牵挂,不想她千里奔波,不想她为自己忧心忡忡。
他宁愿她永远不知情,永远安稳快乐。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汹涌的泪水,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至极,和他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语气放得更轻,带着极力伪装的松弛:“只是课余顺手捡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辛苦。学校很多人都会勤工俭学,很正常,不苦,也不丢人。”
“我吃得饱,穿得暖,课业顺利,真的没事。”
他努力淡化所有窘迫,努力抹平所有狼狈,努力让她安心。
可眼底深处的疲惫、清苦、落寞,骗不了任何人。
阮穗抬起通红的泪眼,望着他清瘦苍白的脸,望着他单薄发冷的衣衫,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风霜,哭得喘不上气。
“一点都不正常……哪有高中生要靠捡废品过日子……他们不给你生活费,你怎么熬的……你怎么这么傻啊哥……”
阮青禾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眉眼,看着她为自己崩溃难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刺,又酸又软,疼得无以复加。
他最见不得她哭。
从来都是。
从前她压力崩溃、深夜落泪,他整夜守候;如今她千里奔赴、为他痛哭,他满心愧疚,万般不忍。
他轻轻拉开她,抬手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所有泪痕,语气温柔笃定:“真的不苦,我能撑住,别难过。”
“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别哭了,我带你去吃饭。”
他不想让她千里迢迢赶来,满心牵挂,最后只带着满心心酸和眼泪回去。
他把地上的塑料瓶轻轻收好,背起书包,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依旧是从前惯有的温柔模样。
哪怕身处泥泞,哪怕满身风霜,哪怕自身窘迫,他依旧想把仅有的温柔全部留给她。
校门口的小餐馆价格平价朴素。
阮青禾翻遍了自己全身所有口袋,把这段时间捡废品攒下的全部零钱,一点点掏出来,小心翼翼数了一遍。
零零散散的纸币、硬币,不多,寥寥几十块,是他省吃俭用、辛苦积攒许久的全部身家。
他抬头,对着眼底依旧泛红的阮穗,轻轻笑了笑,是离别之后第一个浅淡温柔的笑。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你。”
他明明身无余财,明明过得拮据窘迫,明明自己三餐将就、省吃俭用,却依旧倾尽所有,想给她最好的款待,想让她吃得安稳、吃得暖和。
阮穗看着他手心里零零散散的零钱,看着他清瘦隐忍的模样,鼻尖再次酸涩泛滥,眼泪又要落下来。
她死死忍住,用力点头。
两人安静坐在小餐馆里,简单点了两碗热饭、两道小菜。
饭菜温热,烟火微薄,却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阮青禾全程安静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自己吃得极少,目光大半落在她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珍视、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无尽的愧疚。
短暂的相聚,温柔又心酸,短暂又易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缓缓下沉,天色渐渐昏暗。
返程的列车时间越来越近,她停留的时间,寥寥无几。
阮穗心里清楚,她必须回去。
她偷偷翘课跨省,不能久留,不能让家里担心,不能耽误学业,不能给他平添麻烦。
离别在即,万般不舍,万般心疼,万般无奈。
吃完饭,走出小餐馆,秋风依旧萧瑟。
阮穗看着身侧沉默温柔的少年,看着他单薄清瘦的身影,心底做了最后的决定。
临走前,两人站在车站路口,晚风微凉。
趁着阮青禾转头替她看车次、留意路况的瞬间,阮穗飞快掏出自己一路揣在怀里、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全部积蓄,厚厚一沓整齐的零钱,是她所有的零花钱、所有的积攒、所有能拿出的一切。
她动作极轻、极快、极隐秘,尽数悄悄塞进他校服内侧的口袋,轻轻抚平衣料,不露半点痕迹。
一分不留,全部给他。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眼底通红,望着他清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念。
哥,别再吃苦了。
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我所有的,都给你。
列车检票通知响起。
阮穗抬眼,强忍所有眼泪,强忍所有不舍,对着转头看她的阮青禾,轻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要走了。”
阮青禾看着她泛红的眼底,轻轻点头,声音温柔低沉:“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好读书,别再偷偷跑这么远,不安全。”
他依旧事事为她着想,哪怕自身身处风雨,也永远把她的安稳放在第一位。
阮穗用力点头,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自己彻底绷不住,怕自己舍不得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车站检票口。
背影倔强,却步步沉重。
阮青禾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立在萧瑟的秋风里,久久未动。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无意间触碰到内侧口袋厚厚实实的温度。
指尖一顿。
他低头,轻轻掏出那满满一沓整齐的零钱。
温热的、厚重的、满满都是心意的积蓄,静静躺在掌心。
一瞬间,少年清冷的眼底,彻底漫开汹涌滚烫的湿意。
秋风萧瑟,叶落满街。
千里风霜,万般孤寂。
他孤身立于陌生小城的风里,握着她跨越山海送来的温柔与救赎,静默良久,无声动容。
原来这世间,纵是万人弃我、风霜加身、泥泞裹身,仍有人跨千里山河,知我冷暖,惜我风霜,赠我全部温柔。
盛夏落幕,山海相隔。
可少年少女最真挚纯粹的偏爱与牵挂,跨越千里,穿透风雨,岁岁不息,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