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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宫墙 新入宫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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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入宫的小太监小顺子,第一趟差事,是跟着内侍省的老师公认路。
天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露水把青砖打得湿漉漉的。老师公姓孙,在内侍省待了四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走路慢悠悠的,像随时要睡着。可小顺子发现,他走过每一道宫门,都要停下来,看一眼门上的铜锁——锁上的灰,厚薄不一样,他看得出门多久没开过。
"看什么?"孙公公头也不回,"门锁上的灰,是这宫里最实在的东西。灰厚,说明没人来;灰薄,说明有人在走动。谁来过,来过几回,灰都知道。"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咱先从外朝看起。"孙公公带着他,绕过一道影壁,"前面那三座大殿,宣政殿、紫宸殿、含元殿,是皇帝上朝、议事、见外臣的地方。百官寅时入宫,卯时上朝,站到午时,腿都是木的。"
"那……皇帝呢?"小顺子小声问,"奴婢听说,皇帝还小?"
孙公公的脚步,顿了一下。
"圣上八岁。"他说,"八岁,坐在帘子后面听政。真正说话的人,在帘子前面。"
"谁呀?"
"摄政王,李承稷。"孙公公的声音淡淡的,"北衙禁军两万,握在他手里。朝堂上,他说了算。"
小顺子咋舌:"那他不就是……"
"住口。"孙公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这宫里,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小顺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问。
他们穿过外朝,往内廷走。宫道越走越窄,墙却越来越高。阳光照不进来,青砖上的露水,到晌午都不干。
"这是内廷。"孙公公说,"十二宫,住着太妃、公主,还有没名分的先帝嫔妾。咱们这种人,进去要低头,走路要贴着墙根,眼睛看地上——不是看规矩,是看命。"
小顺子默默记下。
"再往东,是尚宫局。"孙公公指着远处一片灰瓦的院落,"那是女官的地方。掖庭的丫头熬出来,先进尚宫局学规矩,学成了,分到各宫伺候贵人。薛尚宫管着那儿,掖庭出身,熬了三十年才坐上那把椅子。"
"那掖庭呢?"小顺子问。
"掖庭在东北角。"孙公公的声音,忽然低了些,"罪籍宫婢待的地方。浣衣、洒扫、劈柴、倒夜香——最苦的差事,都是她们的。那里头的人,这辈子唯一的盼头,就是别死在里头。"
小顺子打了个寒噤。
"掖庭的规矩,第一条,不得问出身。"孙公公看着他,"进了掖庭,就没有娘家,没有姓氏,没有过去。谁问,谁死。"
"那……要是有人还记得自己的出身呢?"
孙公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处宫墙拐角,孙公公忽然停下,指着西边一段灰扑扑的宫墙:"看见那段墙没有?"
小顺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段墙比别处矮了一截,墙根下长满了杂草,连巡逻的宫道都绕开了它。
"那是西墙根。"孙公公说,"掖庭的地界。墙外头是皇城的粮仓,墙里头是浣衣房。这段墙,夜里没人巡。"
"为什么?"
"不为什么。"孙公公的声音淡淡的,"这宫里,有些地方,不是没人管,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管。"
小顺子不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还有。"孙公公压低了声音,"这段日子,宫里不太平。掖庭死了一个宫人,叫什么柳氏的,说是自尽——可老奴听说,大理寺的人,在宫里进进出出好几趟。尚宫局那边,也放出风声,要从掖庭挑人了。"
"挑人?"
"挑几个丫头,进尚宫局学规矩。"孙公公说,"掖庭的丫头,被挑上了,就算熬出来了。可老奴跟你说——挑人,挑的是命。命好的,出掖庭;命不好的,出的是棺。"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
他们走到内侍省门口,孙公公停下,忽然说:"还有一件事,你记牢了。"
"公公请说。"
"掖庭有个丫头,姓沈。"孙公公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见了她,绕着走。别搭话,别多看一眼,更别记住她的名字。"
小顺子一愣:"为什么?"
孙公公没有回答。他站在内侍省门口,看着那堵高高的宫墙,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老奴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是注定要死在这宫墙里的;可有些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的名字,不该被这宫墙记住。可一旦记住了,这宫墙,就困不住她了。"
小顺子似懂非懂。他跟着孙公公走进内侍省,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宫墙。
晨光正好,照在墙头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觉得,这宫墙,像一口巨大的井。井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日子,像井水一样,日复一日,翻不起一点浪。
可那个姓沈的丫头,让这口井,起了一丝涟漪。
小顺子不知道那丝涟漪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孙公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
像是怕。
又像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