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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腊八 腊八这天, ...

  •   腊八这天,掖庭难得的有点人味。

      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人,抬着一大桶腊八粥,说是圣上体恤,各宫各院都有份。掖庭的管事们难得没有克扣——或许是怕上头查,或许是腊八这日子,连他们都懒得作恶了。

      沈见微排在领粥的队伍里,前头的人一个个端着碗过去。轮到她时,王嬷嬷从粥桶边探出头,看见她,脸上的笑一收,声音尖尖的:"罪奴也配喝圣上赐的粥?后头站着去!"

      队伍安静了一瞬。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嬷嬷说得是,奴婢是罪奴。"

      王嬷嬷得意地哼了一声。

      "只是——"她抬起眼,怯怯地看了王嬷嬷一眼,"这粥是圣上体恤掖庭姐妹的。嬷嬷扣下奴婢这一碗,是嫌圣上的恩典,发多了吗?"

      王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克扣是掖庭的潜规则,没人敢说,但"替圣上做主"这顶帽子,谁也不敢戴。她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让开,嘟囔着:"给你给你,一碗粥而已,就你话多!"

      沈见微低头谢了恩,端过那碗粥。周围没人敢笑,但好几个宫婢的肩膀,都轻轻抖了抖。

      福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她前面,笑嘻嘻地把自己那碗往她手里一塞:"沈姑娘,你先喝,我再去排一趟!"

      "你——"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福安已经一溜烟钻回队尾去了。

      阿桂端着碗蹲在墙根,看见这一幕,眼睛弯起来:"见微,福安对你是真好。我上次病着,让他给我留口热水,他都不肯。"

      "那是你病得不够重。"福安在队尾扯着嗓子喊,"沈姑娘不一样——她瘦得跟根芦苇似的,风吹就倒,我不得多照应点?"

      阿桂啐了他一口:"油嘴滑舌!"

      沈见微端着那碗粥,站在雪地里,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粥是热的,隔着碗沿烫她的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了红豆、桂圆、花生,甜丝丝的,一直甜到胃里。

      她很久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前世她当皇帝的时候,御膳房天天变着花样,八宝粥、燕窝粥、莲子羹,她喝得多了,从来不觉得甜。可这一碗粥底,她喝出了味道。

      福安又排了一碗,蹲到她旁边,一边呼噜呼噜喝粥,一边絮絮叨叨:"沈姑娘,你听说了吗?尚衣局那边,昨儿个又闹了一出——说是有个宫女的嫁妆匣子丢了,闹到管事那去,查了半天,原来是她自己放忘了地方,白闹一场。"

      阿桂"噗"地笑出来:"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掖庭的事,一天到晚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福安嗦着粥,含糊不清地说,"也就咱们这地界,天天有这些热闹看。对了——西墙根那边,昨儿个夜里好像有动静。打更的刘伯说,听见墙根底下有脚步声,走过去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阿桂缩了缩脖子:"别说了,怪瘆人的。"

      沈见微捧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脚步声。西墙根。

      她没有接话,只低着头,慢慢把那碗粥喝完。

      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掖庭的屋顶上。

      难得的清闲。管事们不知去了哪里,浣衣房的活计也做完了。她靠在墙根晒太阳,把手伸到墙角的炭盆边,烤着火。

      炭火很旺,烤得她指尖一点点回暖。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边关回来,总在院子里生一盆火,把她抱在膝上烤火。她的手冻得通红,父亲就握着她的手,放在火边烤,说:"见微,手暖了,心就暖了。"

      她那时不懂。她那时只觉得父亲的手很糙,很暖。

      后来父亲死了。再没有人握着她的手烤火。

      她看着火苗,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温言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端着一碟姜糖,笑盈盈地蹲到她身边:"姐姐,腊八吃糖,甜一年。我特意给你留的。"

      沈见微看着她。温言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全是笑意——可她注意到,温言今早来过一次,送了两块烤红薯;午后又来一次,送姜糖。温言平时一天只来一次。

      她接过姜糖,道了谢,却没有吃。温言也不在意,又陪她说了几句闲话,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字字句句都体贴周到。

      温言走的时候,她看见温言的袖口,沾了一点灰。

      像翻过什么东西的灰。

      她收回目光,把那碟姜糖收进怀里,没有动。等温言走远了,她才把姜糖拿出来,放进屋角一个破瓦罐里,和福安给的馒头分开放。

      一边是能吃的,一边是能看的。她分得很清楚。

      傍晚,她回屋的时候,在门槛上踩到一个油纸包。

      她脚步一顿。

      油纸包。又是油纸包。她认得这个包法——方方正正,四角压得服帖,和她那天从大理寺回来时收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捡起来,没有急着打开。她先掂了掂,很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一点淡淡的甜香。她这才慢慢解开油纸——里面是几块饴糖,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捏着那几块糖,站在门口,没有动。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摆动。她看着那几块糖,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掖庭里,谁会给她糖?

      温言会给她送粥、送糖,但温言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端到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吃——温言的好,是要让人看见的。福安藏不住话,白天要真得了糖,早就扯着嗓子喊"沈姑娘快来"了。刘德海?王嬷嬷?她想到这两个人,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么……是谁?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玄衣的身影。廊下看枯梅的背影,雪落在肩上也不拂。

      她手指一僵,捏着糖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掖庭的宫婢,不该有人惦记。她只是一个浣衣房的罪奴,谁会惦记她?

      她盯着那几块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像是要把它扔进墙角的雪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最后,她慢慢剥开一块糖,放进嘴里。

      甜。很甜。掖庭的冬天没有糖,她很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那股甜从舌尖漫开,一路漫到心里,漫得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她没有把剩下的糖扔掉。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半块木牌放在一起。

      一个是对死人的承诺,一个是对活人的……她不知道算什么。

      【李承稷】

      暮色四合,摄政王府的书房。

      李承稷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不抬。亲卫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王爷,掖庭那边,糖送到了。"

      "嗯。"

      "她收了。"亲卫顿了顿,"蹲在门槛上,剥了一块,吃了。"

      他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知道了。"

      火盆里,纸团慢慢烧起来,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他继续批下一本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亲卫退下,掩上门。

      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没人回答的话:

      "腊八,掖庭发粥了?"

      没人应声。他自己又答了:"发了就好。"

      窗外,腊八的月亮升起来,又大又亮。

      她躺在黑暗里,把那几块糖贴身放好,正要合眼,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墙根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一声,又一声,像有人踮着脚,在雪地上走。

      她屏住呼吸。

      那声音从西边来,往浣衣房的方向去了,又折回来,最后消失在墙根的方向。

      她等那声音彻底没了,才摸黑起身,披上衣裳,贴着墙根,往西墙根摸过去。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西墙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墙头方向下来,往浣衣房那边去,又折回来,消失在墙角的一处排水沟边。

      她蹲下来,借月光看那脚印:靴印,很深,前掌着力——是男人的靴子。宫里内侍走路,脚是拖着走的,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这是军靴的纹路。

      她心头一跳。她在那串脚印的起点,捡到一片东西:一片碎布,灰蓝色,像是从衣摆上刮下来的,布边上沾着一点青色的东西。她凑到月光下看了看,又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脂膏。

      青色脂膏。和柳氏指甲缝里那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片碎布,在雪地里蹲了很久。

      柳氏死前见过的那个"穿着宫外靴子的人",今夜,又来过掖庭。

      他来过,又走了。没人发现,除了她。

      她慢慢站起来,把碎布贴身藏好,顺着脚印的来路,抬头看了一眼。

      墙头。

      那人是从墙头翻进来的。

      一个能翻宫墙的人,穿着军靴,沾着青色脂膏,在掖庭的夜里来去自如——他要找什么?

      她回到屋里,躺下,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白天福安说西墙根有动静,打更的刘伯说听见脚步声。她那时只当是野猫。

      福安没听错。刘伯也没听错。

      那脚步声,今夜又来了。

      她闭上眼,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温言今天来了两次,袖口沾着灰。刘德海这几天绕着浣衣房转。西墙根夜里有军靴的脚印。柳氏的指甲缝里,有青色的脂膏。

      这几件事,她总觉着,能串成一条线。只是还差一环。

      她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饴糖又摸出来,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意散开的时候,她忽然想:明天起,她不等鱼上钩了。

      她要亲自下河摸鱼。

      窗外,腊八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她等着天亮。天亮了,她就动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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