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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一课 浣衣房的水 ...

  •   浣衣房的水冷得刺骨。

      沈见微把冻僵的手从水里抽出来,呵了一口热气,看着白雾散在风里。她蹲在水盆前,冰水映出她苍白的小脸,呵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截随时会断的轻烟。她已经洗了半个时辰的衣裳,指尖又麻又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但她没停——她一边搓着衣裳,一边竖着耳朵,听浣衣房里这些女人的声音。

      "……听说西巷新来的那个,家里是罪官?"
      "嘘,别问。掖庭的规矩,谁都不许问出身。"
      "我不问,我就是可怜她,那么小个姑娘……"
      "可怜?先可怜你自己吧。这地方,能活着就算烧高香了。"

      她垂下眼,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前世她从不听这些——她只觉得吵,只觉得苦,只想缩在角落里等温言。可如今她发现,这满屋子的窃窃私语里,藏着掖庭的每一张脸:谁跟谁走得近,谁恨谁,谁在怕什么。她听了一上午,心里已经把七八个人的底细,一样样摸清了。

      王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霎时静了。王嬷嬷是管浣衣房的婆子,五十来岁,一脸横肉,走路带风,手里攥着一根藤条。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桂身上,藤条往桌上一拍:

      "小蹄子,给我过来!"

      阿桂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衣裳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嬷、嬷嬷……"

      "装什么傻!"王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摔在桌上——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尚衣局的银簪!怎么会在你褥子底下搜出来?好啊你,胆大包天,偷东西偷到尚衣局头上去了!"

      阿桂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没有!嬷嬷,我真的没有偷——"

      "没有?"王嬷嬷冷笑,藤条在桌沿上敲得啪啪响,"那你说,这簪子怎么到的你枕边?人赃并获,还嘴硬!今日不给你长长记性,明日你还得上房揭瓦!来人,给我按住了打!"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桂。阿桂吓得直哭,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嬷嬷,我连尚衣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屋里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掖庭的日子就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出头谁倒霉。藤条已经扬起来了。

      沈见微抬起头。

      她看着王嬷嬷,又看着那支银簪,再看着哭成一团的阿桂——前世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前世也有这一出。一模一样的银簪,一模一样的话。阿桂被打了二十板子,打折了一条腿,瘸着在浣衣房又熬了两年,最后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口薄棺都没有。她前世那时躲在人堆里,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那时甚至没想过,阿桂是被冤枉的。

      可如今,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王嬷嬷的手上——王嬷嬷说"人赃并获"的时候,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王嬷嬷说到"尚衣局"的时候,左眼皮跳了一下。还有王嬷嬷的藤条,指着阿桂的时候,指得很高,很高——高得不像要打人,倒像在给自己壮胆。

      她心里默默地想:说谎。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怯意,像任何一个怕事的掖庭宫婢:"嬷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嬷嬷斜眼看她:"讲。"

      "奴婢昨儿夜里起身,瞧见有人往尚衣局那边去了。"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天黑,没看清脸,但那人走路,脚下很轻,像是怕人瞧见。"

      屋里静了一瞬。王嬷嬷的手停在半空:"你、你胡说!掖庭夜里落了锁,谁往尚衣局去——"

      "奴婢没说那人进尚衣局呀。"她抬起眼,怯怯地看了王嬷嬷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奴婢只说,瞧见有人往那边去。嬷嬷今儿一早就从阿桂褥子底下搜出簪子,奴婢寻思着——会不会是那人,慌里慌张,把东西放错了地方?"

      她这话说得又软又含糊,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那簪子,是有人趁夜塞到阿桂褥子底下的。放错了地方——这话说得客气,可谁信呢?一支尚衣局的银簪,怎么才能"放错"到宫婢的褥子底下?

      王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你、你血口喷人!你说看见我——谁看见了?谁能作证?"

      "奴婢没说是嬷嬷呀。"她抬起头,看着王嬷嬷,语气还是怯怯的,"奴婢只是说,瞧见有人往尚衣局去。嬷嬷这么急着认……是为何?"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可落在王嬷嬷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王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闪烁,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簪,恨恨道:"……许是老婆子我记岔了。这簪子是尚衣局前两日丢的那支,可不是阿桂这丫头偷的。都散了散了,干活去!"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走时还回头狠狠剜了沈见微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怨毒,像要把她的脸刻进骨头里。

      沈见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嬷嬷慢走。"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看一个怪物——这丫头,三言两语,把王嬷嬷给挤兑走了?要知道王嬷嬷在浣衣房横了十几年,连管事太监刘德海都让她三分,今天却让一个小宫婢逼得自己改了口?

      阿桂瘫坐在地上,哭得直打嗝,一边哭一边看她:"见微……谢谢你……我以为我今天死定了……"

      她蹲下来,帮阿桂把掉进水里的衣裳捞起来,拧干,声音平平的:"没什么。干活吧。"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放的?"阿桂抽噎着问。

      她顿了顿。她不能说"我看见王嬷嬷说谎时蹭裤缝",也不能说"前世你被冤枉打折了腿"——她只能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我瞎猜的。许是嬷嬷自己想起来,冤枉了你。"

      阿桂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端着木盆走开了。

      她背对着众人,慢慢地搓着衣裳,心里却翻江倒海。前世的阿桂,被打了二十板子,打折一条腿,死在风寒里;今生的阿桂,还好好地蹲在墙根,连皮都没破一块。她只说了一句话——原来一句话,真的能改一个人命。前世她活了那么久,到死都以为人心隔肚皮,猜不透;可原来,人心这么好猜——王嬷嬷说谎的时候会蹭裤缝,怕的时候眼皮会跳,心虚的时候会急着辩解。她只是问了一句"嬷嬷这么急着认,是为何",王嬷嬷自己就慌了。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见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看人要看手,手比脸诚实。

      她轻轻笑了一下。手……确实比脸诚实。

      夜里,掖庭落了锁。刘德海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油灯,把一张纸条折好,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管里,递给窗外候着的黑影子:“送去肃王府。就说——沈家那丫头醒了。今日在浣衣房出了头,三言两语,把王嬷嬷逼得改了嘴。”

      黑影子接过竹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刘德海吹灭油灯,在黑暗里眯了眯眼。掖庭的罪籍册子上,姓沈的就那么一个——沈峥的女儿。满门抄斩,就剩这一根苗。上头的人早就打过招呼:这丫头,活着可以,但得在眼皮子底下活着。今日她在浣衣房那一出……倒像是,病了一场,换了个人。

      沈见微不知道这些。她躺在粗布褥子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温言今晚没有来。

      前世,温言每晚都会来找她说会儿话,雷打不动。可今夜,她等了很久,温言都没有来。

      她闭上眼,把这件事也记进了心里。

      掖庭的雪又下了一夜。没有人知道,这间破屋子里躺着的那个浣衣丫头,正在心里一笔一画地,记着这宫墙内每个人的底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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