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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还活着 粗布褥子磨 ...

  •   粗布褥子磨得她后背发痒。

      沈见微睁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这个。前世那把龙椅太硬,今生这条褥子太糙,都不叫人安生。她躺了很久,久到喉间那口毒酒的涩味一寸寸淡下去,才终于敢确认——

      她回来了。

      不是做梦。做梦不会疼得这么真。她的手指肿得像萝卜,关节上裂着口子,是冻疮。掖庭的冬天,浣衣的冷水,浸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手。她记得这些。前世她在这里活了三年,活得像墙角的一株草,谁都能踩一脚,谁也都懒得踩。

      窗外雪光惨白,天色将明未明。远处传来三声钟响,又闷又沉,像敲在人心口上——那是宫里开宫门的号令。掖庭最怕这钟声,钟一响,一天的苦役就开始了。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墙,破窗,糊窗的纸漏着风。屋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宫婢,裹着灰扑扑的薄被,睡得死沉。靠窗那个叫阿桂的,昨夜又哭了大半宿,这会儿脸上还挂着泪痕,蜷成一团,像只冻僵的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冻疮纵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皂角。

      墙角放着一只破了沿的木盆,盆里是昨夜接的雨水,冻了一层薄冰。她走过去,用冻僵的手敲开冰面,掬了一捧水,慢慢洗了把脸。

      水是刺骨的凉。她看着水面里那张脸——十五岁的脸,比前世登基时小了一圈,瘦得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没什么肉,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的:大,黑,亮,像两口深深的井,井底沉着前世没流完的眼泪。

      她忽然想,原来她十五岁是这个模样。前世她从来没照过镜子——掖庭没有镜子,后来她当了皇帝,宫人们只说陛下威仪,她也没仔细看过自己。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那张脸就碎了,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散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沈见微,你回来了。”

      声音软软的,像怕惊着谁。她忽然想笑。前世她坐拥四海,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今生她一无所有,却白得了一双眼睛。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一个尖细的嗓子在门口响起来:"都起了都起了!天都亮了还挺尸!西巷又抬出去一个,你们也想跟着去是不是?"

      是掖庭管事太监,刘德海。他裹着件半旧的棉袍,揣着手,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一个空铺位上,哼了一声:"作死的东西,偏赶上这时候死,晦气。你们都给咱家记好了,今日浣衣房的活计照旧,谁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没人敢接话。宫婢们默默起身穿衣,动作又轻又快,像一群被惊动的雀。阿桂手忙脚乱地系衣带,带子打了死结,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

      沈见微也起了身,低着头往外走。经过刘德海身边时,她眼角扫过他的手——他在说话时,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搓着食指内侧,一下,又一下。

      她脚步顿了一瞬。

      前世她不懂这个动作。前世她只会觉得刘德海凶,觉得掖庭苦,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可今生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了,那个细小的动作落进她眼里,清清楚楚,像雪地上的脚印——

      心虚。他在心虚。

      昨夜西巷冻死的那人,死前烧得滚烫,炭盆却是空的。掖庭的炭火份例年年被克扣,层层扒皮,扒到最后,连烧火太监都舍不得多添一块炭。刘德海嘴上骂着"晦气",手上却在搓着那个见不得人的动作——他在怕,怕有人查炭火,怕那炭火钱进了谁的腰包这件事被人翻出来。

      她垂下眼,把这一幕原封不动地存进心里。前世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看不清,如今,她连一个太监的亏心事都看得分明。满宫的人此刻都当她是株草。可没人知道,这株草见过三年后的天下——三年后谁登基,谁死了,谁的笑是刀,她全都知道。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教她的那句话,她从前不懂,如今才尝出滋味。

      "看人要看手。手比脸诚实。"

      父亲。她想起父亲,胸口就钝钝地疼起来。父亲沈峥,边关十二年,马背上挣来的功名,最后却死在"通敌"两个字上。母亲白氏,狱中自尽,连尸首都是托人收敛的。兄长沈见川,押解途中坠了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夜之间,沈家满门,就剩她一个,充入掖庭为婢,低到尘埃里。

      前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哭,只知道怕,只知道掖庭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后来有人护着她,有人捧着她,有人把她推上那把龙椅——她以为那是命好,是有人心疼她。

      直到那杯酒端到她面前。

      雪光里,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幕。金銮殿,空得能听见回音。她坐在龙椅上,浑身发冷,指尖触着冰凉的扶手,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毒酒入喉的时候,五脏六腑像被一把火点着了,火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听见殿外的风,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朝鼓声——百官正在宫门外等着上朝,等着他们的皇帝。

      温言就跪在她面前。端着空杯,抬起头来,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轻,像怕惊着她——

      "姐姐,你信我。喝了它,就再也不疼了。"

      她信了。她一直信她。掖庭三年,是温言偷偷给她留饭;宫墙高耸,是温言告诉她外面的消息;登基之后,满朝文武都想害她,只有温言日日夜夜守着她。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递上毒酒的人,也是温言。

      她咽下那杯酒时,听见温言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姐姐,别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她死的时候,想的居然是——温言是不是被人胁迫的?她直到咽气,都在替温言找理由。

      蠢。真蠢。

      "姐姐?"

      一道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她猛地抬头。

      温言端着一碗粥,站在门边。掖庭的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温软,像一捧刚化的雪。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沈见微面前,把粥碗往她手里塞,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可算醒了!你烧了两天,吓死我了……这粥是灶上的三娘替我留的,还热着,你快喝。"

      沈见微看着她。

      前世这个时候,她会感动得掉眼泪。整个掖庭,只有温言会叫她姐姐,只有温言会给她留饭,只有温言会在她病的时候守着她。前世她把这个当成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捧在心上,信了整整三年。

      可今生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温言的手上。

      温言端碗的手指很稳。稳稳地端着,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一个"吓得要死"的人,一个"守了病人两天"的人,手不该这么稳。还有温言说"姐姐"两个字的时候,眼尾是平的——没有一丝焦急的弧度,像在念一句背熟的词。她说"三娘替我留的"——灶上的三娘,是掖庭最抠门的烧火婆子,连给病号留一碗热水都要骂骂咧咧,怎么舍得替人留一碗粥?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

      原来从这么早、这么小的地方就开始了。她前世到死才看清的人,原来在掖庭的第三个冬天,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她没揭破。她只是接过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熬得稀,没什么味道,但确实是热的,一路暖到胃里。前世她喝过无数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碗稀粥来得滋味分明。

      "辛苦你了。"她说。

      温言笑了,笑得又乖又甜:"姐姐跟我客气什么。"

      她放下碗,看着温言,忽然轻声开口:"温言。"

      "嗯?"

      "你手上这个冻疮。"她目光落在温言指尖一道浅浅的红痕上,语气平平,"是我前天夜里,偷偷划的。"

      温言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又化开,快得像错觉:"姐姐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冻的,跟姐姐有什么关系——"

      "是吗。"沈见微笑了笑,"那许是我记错了。"

      温言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是温温柔柔的,什么都没有。

      沈见微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觉得心里很痛快。前世她到死都被温言一句一句地哄着,到死都看不破这个人;可今生,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温言的笑僵在了脸上。她看着自己冻裂的手,慢慢想:这还只是个开始。

      门合上。屋里重新暗下来。

      沈见微坐在床边,望着破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慢慢把前世三年的人,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谁在什么时候真心待过她,谁在什么时候伤过她,谁的笑是真的,谁的话是刀子——她一个人一个人地过,过到天光大亮。

      她不是来重活一次的。

      她是来讨债的。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掖庭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认字那一年,她趴在书案上问:"爹,什么叫见微知著?"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说:"见微,见微。看见最细小的东西,就能推知最深的道理。看人要看手,手比脸诚实。"

      她那时不懂。她那时只觉得父亲的手很糙,糙得像砂纸,却很有力。

      如今她懂了。可惜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三个字——沈,见,微。

      这一世,她先学会一件事。

      先看手,再看脸。先问为什么,再信对不对。

      还有一件事,她要一步一步做完——

      父亲的仇,母亲的冤,兄长的下落,和那杯酒里每一味毒的来处。

      债主都还活着。她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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