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未来》豆泥团子

2、造物 雨终于

　　雨终于停了，黎明前的夜如泼墨般浓郁。
　　孟屿回到家，玄关处留着一盏灯，往屋里看去，齐远乐身体蜷缩着倚在沙发背上，电视里还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那是齐远乐看了不下十遍的电影，现在播放的画面里，从城堡逃出的弗兰肯斯坦好奇地接触着森林里的一切。
　　听到动静的齐远乐睁开眼，“你回来了。”
　　“怎么不去房间休息？”
　　“担心你。”齐远乐的目光落到孟屿手臂上，白衬衣衣袖上那一点暗沉的红色醒目，齐远乐不由分说把孟屿的衣袖挽上去，看到几道新鲜伤口，“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到了，没事。”
　　“被谁挠伤的？”
　　见孟屿答不上来，齐远乐也没再追问，拿来家用医药箱给孟屿处理伤口。
　　“谢谢。”
　　齐远乐抬头看向孟屿，“突然这么客气，真在外面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我在处理工作。”
　　“开个玩笑。”
　　齐远乐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大雪纷飞中，弗兰肯斯坦回到炸毁的城堡，从残留下来的笔记中知晓自己如何被创造出来。
　　“早点休息。”孟屿对这部电影的兴致寥寥，起身准备回房。
　　齐远乐突然叫住她，“周末可以不去医院吗？”
　　齐远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多了，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再晕倒过了，不用手术的。”
　　“医生说了算。”孟屿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到齐远乐身边坐下，“我会陪着你的。”
　　齐远乐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要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屿，像有无尽追问但难说出口。
　　孟屿躲开齐远乐的目光，轻握住她的手，“在害怕？”
　　“孟屿。”齐远乐犹豫了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听上去很愚蠢的问题，“你还爱我吗？”
　　不出所料，孟屿从来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孟屿收回手，“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
　　“这么说的话，你就从来没有骗过我吗？这个问题很难吗？为什么连一个假的答案都说不出口？”
　　“你到底怎么了？”
　　“我怕我等不到答案了。”
　　孟屿关掉电视，“别胡思乱想了，先去休息。”
　　齐远乐固执地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但就这样被扔在了客厅里，一个人看着天光破晓，太阳升起，一天又一天如同轮回一般，可今天与往常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可齐远乐说不上来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还是如同无数个昨天那样去厨房准备早饭，准时将煮好的面端上餐桌，孟屿正好洗漱完毕。
　　“单位刚出了点事，我得提前过去，先不吃了。”孟屿匆匆往外走。
　　“拿点面包路上垫巴一下。”齐远乐小跑着去到厨房拿到面包时，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她本想放下，却鬼使神差地拆开包装，把一整片吐司塞进嘴里，一片接着一片，机械性下咽，尝不出任何味道。

　　研究所门口围着一大群记者，都举着机器努力探头朝里拍，还有的媒体直接在研究所外开始了直播。
　　研究所大门紧闭，孟屿的手机又收到了自动开启更高级别安保的通知，她开车进入地下车库。入口处一辆采访车正在向后倒车，车里的人看上去都惊恐万分，看来是硬闯数次失败，驾驶系统被入侵，车辆正被迫离开。
　　下车前，孟屿又看了眼手机，几乎所有的APP通知弹窗都带有“FUTURE”“人造人”“xing工具”字眼，她随机点开一个，越看越觉得喘不上气。
　　孟屿本来以为无非就是FUTURE昨晚闹出的动静大了点才引来了报道，可报道几乎细数了FUTURE不为人知的肮脏发家史，如何诱骗女孩，如何不择手段地控制住她们使她们成为收获权钱的工具。还写到了FUTURE联合研究所进行所谓的“创世计划”，开发绝对配合又绝对智能的xing工具。
　　这些资料和行文笔触过于熟悉，孟屿没耐心看完就开始翻找记者信息，可最初的贴文来源、发布ip、发帖人信息全都追踪不到。
　　孟屿来到实验室时仍旧心神不宁，要不是周怀守及时叫住她，差点直接撞上实验室的玻璃门。
　　孟屿转身，恭敬地叫了声：“老师。”
　　周怀守应了一声，拄着拐杖缓步走近，实验室的玻璃门开启，孟屿跟着一同入内，像走进了停有九具尸体的太平间。
　　“她们”看上去与人类无异，连“死亡”状态也如此相像。但她们没有人类脆弱，数字生命可以复活，可以在新的载体上延续。
　　只需要完全遵照造物者设计的“人生轨迹”就能获得永生。
　　可惜“她们”有了不该有的意识。
　　但老师好像不觉得她们拥有意识是错的，他混浊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小孟，虽然她们的抗争方式十分低级，但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一批类体已经实现了自主意识觉醒，这可是我们研发的这一模型的重要突破！一定要弄清楚意识觉醒的诱因，给出应对策略。”
　　“好的老师，我会尽快查明，给您提交一份详细报告。”
　　周怀守点点头，“我们将来能做到的还有更多，创世计划将有更多了不起的成果。”
　　“老师，创世计划的部分资料被泄露，现在的舆论走势对我们很不利，要不要尽快处理一下？”
　　“先不着急，报道内容我看了，要想办法处理的应该是黄总。如果这次他压不下去，就说明他那些手段都失效了……小孟，你知道这还意味着什么吗？”
　　孟屿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周怀守笑说：“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找新的投资人合作了。”
　　“那新一批类体……”
　　“小孟，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们的成果被投入这种用途，也不喜欢跟FUTURE的人打交道，现在就是好机会，抓住这个能改换落地场景的机会。”
　　孟屿点头，但心里毫无波澜，周怀守描绘的美好未来往往因人而异，这套说辞在拉投资的时候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她从研究生开始就是周怀守的学生，从一开始真心尊敬他为老师，到经历怀疑、麻木，这么多年过去，老师话里的真假她一听就能辨识。
　　“小孟。”见孟屿又走神，周怀守叫了她一声，“没遇上什么事吧？”
　　“没有。”
　　“有什么事尽管说，别闷在心里。”
　　“谢谢老师，真没什么事，可能就是这两天有点累。”
　　周怀守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你那边的情况一切都好？”
　　孟屿肯定地点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没关系的。”
　　“好的老师。”
　　孟屿送周怀守到电梯，楼层到达前，周怀守特地语重心长地对孟屿说：“任何决定做过了就不必后悔，人很多时候就是受到感性支配的。”
　　周怀守走后，孟屿在原地站了良久，才收拾心情回到实验室，把自己当成机器才能暂时麻痹因感性带来的痛苦。

　　深夜，孟屿回到家，只有电视发出的光亮和声响。
　　直播的新闻节目里，几名西装革履的专家围绕数智技术的研发边界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一分钟不到，FUTURE这一反例已经被提及三次，孟屿关掉了电视。
　　她来到餐桌前，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吃的面依旧放在那儿，但有热气。孟屿叫了两声齐远乐的名字，没有回应。
　　孟屿打开家里所有灯，厨房、卧室、卫生间、客厅，来来回回反复寻找呼唤，但不见齐远乐身影。
　　孟屿越来越心慌，家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如往常，可似乎不再有齐远乐生活的痕迹，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齐远乐住进来前的状态。
　　齐远乐的东西没少，只是再次被封存起来。
　　她的电话无人接听，追踪系统的定位也失灵。
　　孟屿准备出门寻找时瞥见玄关的鞋柜里少了一双高跟鞋，那是她送给齐远乐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这双鞋后来一直被当作纪念品一样放在这儿，孟屿也不再让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