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旧》隅寂

9、完了

　　日子一晃平静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顾言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终究还是打算找陆景衍问一问。他推开别墅阳台的门，瞬间被眼前景象怔住：地面横七竖八堆满了空啤酒罐，刺鼻的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陆景衍孤身坐在阳台护栏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

　　“家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酒鬼？”顾言皱紧眉头快步走过去，语气又急又气，“你疯了？喝这么多酒，是想早早把自己喝垮直接投胎吗？”

　　陆景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空洞疲惫，声音沙哑低沉：“我再也梦不到我弟弟了。”

　　这句话戳中了顾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巧了，我也很久没有梦见过我哥了。”

　　陆景衍猛地抬眼，烟都差点烫到指尖，神色骤然紧绷，认真地盯着顾言：“你清楚，长时间梦不到执念最深的那个人，意味着什么吗？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对方在另一个世界彻底放下过往，完完全全忘掉了你，你的存在再也牵动不了他分毫心绪；第二种，就是他们被极致的占有欲与爱意裹挟，冲破生死桎梏，真正成功复活，踏入了我们所在的现世。一旦肉身落地，两界的精神感应会直接切断，我们自然再也接收不到对方的梦境讯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坏的分支——他们在重生之后，遇见了全新的人，有了新的偏爱，我们彻底沦为过去式，梦境的羁绊自然彻底消散。”

　　晚风掠过空旷的半山别墅，吹得满地易拉罐轻轻滚动，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顾言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之前棺中爬出来的噩梦、跨世通话的碎片、两世彼此错位的感情纠葛，瞬间串联在一起。原本只是模糊的不安，此刻变成了实打实的危机。

　　“也就是说，顾默和你弟弟，大概率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了？”

　　“只是大概率。”陆景衍捻灭烟头，语气沉沉，“可无论是失忆、移情，还是真身降临，对我们两个人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如果是后者，他们带着两世积攒的偏执而来，我们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之前更加难熬。”
　　顾言望着远处暗沉的山雾，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麻木的颓意：“所以说白了，我哥和你弟弟，要么是复活后彻底忘了我们，要么是在新世界找到了新的爱人。这两种情况，全都建立在他们成功冲破界限、肉身现世的前提上，答案其实早就明了——他们一定是复活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漫开一层苦涩：“其实如果顾默真的不再爱我，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幸事。我们两个从根源上本就不该纠缠在一起，硬生生捆绑两世，到最后只剩下互相折磨、彼此厌恶，连回忆都裹着反胃的戾气，本就不会有什么圆满结果。”

　　指尖无意识抠着阳台冰凉的石沿，尘封多年的少年心事不由自主翻涌上来，语气低得近乎呢喃：“说实话，我上辈子也确实太过不自重，年少肆意妄为。初三那年，我不管不顾主动扑进他怀里，现在回想都觉得荒唐。可偏偏那时候的他，没有半点抗拒和反感，安安静静纵容着我的所有逾矩。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没有初三那个夜晚，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会越界，不会滋生出这么多偏执、误会与两世的悲剧。”

　　陆景衍静静听着，将空烟盒揉成团丢在满地酒罐之间，晚风卷着酒气扑在脸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安慰，只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没有那个夜晚，只会是另一种遗憾。执念的种子早就埋在了更早的时候，就算没有初三那次，早晚也会以别的方式生根发芽。”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反复复盘。”顾言垂着头，肩头微微绷紧，“我一直以为，是我单方面死死抓着他不放，现在反倒期盼他早已放下，好好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再被我拖累。”

　　“我和你刚好相反。”陆景衍嗓音依旧沙哑，“我宁可我弟弟记恨我一辈子，也不愿他彻底将我抹去，转头偏爱旁人。被人惦记是枷锁，可彻底被遗忘，才是最彻骨的落空。”顾言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后颈腺体的位置，神色茫然又困惑，低声开口：“可我和前世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成过终身标记。上辈子我甚至一直摸不准他的第二性别，婚后平日里他极少外泄自身信息素，几乎从不外露。唯独只有一次，他标记过我，那道印记直到现在，都还牢牢刻在我腺体上，从未淡化消失。这么说来，他根本就不是普通Alpha。”

　　话音刚落，陆景衍忽然低低出声：“真是巧了，我身上那道属于我弟弟的标记，也完好无损，一直都在。”

　　晚风无声吹过，满地空罐轻轻碰撞，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通透了一层残酷的真相。

　　陆景衍靠着栏杆，烟味混着怅然漫开，缓缓吐出一句：“这下彻底想通了，说白了，一段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情人”

　　主动留下标记的人可以跨越生死、轮回转世，可以轻易动心、转身奔赴新的人，随心所欲掌控进退；可被动承受印记的一方，会永远带着对方的痕迹活着，困在过往的羁绊里，日日被旧日枷锁束缚，连彻底脱身的资格都没有。

　　顾言攥紧袖口，后颈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胀，正是旧标记被无形牵动的不适感。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没再反驳。

　　是这样的。顾默可以带着执念冲破两界，也可以在这个世界坦然与旁人相拥；而他一辈子带着对方的标记，困在思念、猜忌与自我拉扯之中。陆景衍亦是同理，被弟弟的标记桎梏，明知对方早已脱离自己的掌控，却连痕迹都无法剥离。

　　“原来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输家。”顾言轻声叹道。

　　“最可悲的输家，还浑然不知自己被牢牢锁死。”陆景衍捻灭最后一点烟火，眼底一片晦暗，“他们可以随意取舍爱意，我们只能守着一道不会消失的标记，反复回忆过往。”顾言指尖反复摩挲着后颈残存的标记印记，眼底翻涌着拧成一团的矛盾与不甘：“我心底其实还是不甘心，我总不愿意相信我哥真的彻底忘了我，更大的可能，是他复活之后，拥有了全新的爱人。说到底顾默本身魅力本就出众，从小到大倾心于他的人本就数不胜数，那个人方方面面，本来就比我要好上太多。”

　　他微微垂首，语气满是自我拉扯的纠结：“我一遍遍问自己，倘若这就是最终的结局，我该坦然送上祝福，还是任由心底的酸涩、不甘翻涌，暗自郁结？理智上我清楚，放下才是解脱，可情感上，只觉得一阵阵反胃膈应。”

　　“上辈子我和他的纠葛、我们以爱人身份相伴的过往，当年几乎传遍了整座城池，无人不晓。一旦他新的恋人知晓，自己深爱的人，前世曾和一母同胞的弟弟刻骨铭心相爱相守，对方难道不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肮脏、恶心吗？”

　　最让他惶恐的，是潜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声音微微发颤：“我更怕另一种局面。是我主动慢慢推开执念，刻意逼着自己不再追逐他，最后反倒变成是我率先放弃了这段感情。到那时，所有错处都会被归咎在我身上，他会将所有遗憾与委屈化作恨意，彻彻底底地记恨我一辈子。”

　　陆景衍安静听他说完，靠在阳台栏杆上，晚风掀动他宽松的衣摆，语气平淡地剖开本质：“你纠结的从来不是他爱不爱新人，是你既舍不得彻底放手，又没有底气笃定自己永远是他的独一无二。你怕他移情，怕旁人鄙夷你们过往的羁绊，更怕最后本末倒置，错全成了你一个人的。”

　　“我和你一模一样。”他轻笑一声，满是自嘲，“我一边清楚我弟弟性子偏执，本就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停留，一边又偏执地奢求他永远独独念着我。怕他知晓我和你这段交集心生怨怼，又怕他真的淡然释怀，再也不在乎我的一举一动。”

　　两个带着旧标记、困在过往枷锁里的人，在空旷清冷的半山别墅阳台，各自揣着一份求而不得、进退两难的心事。不甘、自卑、惶恐、嫉妒缠绕在一起，明明早就猜到了最坏的答案，却依旧无法坦然释怀。

　　“如果真到那一步，祝福太假，憎恨太累。”顾言低声喃喃，“好像无论我怎么做，从一开始就都是输局。”顾言沉默半晌，忽然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开口：“说真的，要不咱俩干脆凑活在一起算了。”

　　陆景衍当即皱眉摆手，语气认真拒绝：“可千万别，我现在是Omega。”

　　顾言骤然一愣，满眼错愕：“你什么时候分化的？之前一直是Enigma，怎么突然变了？”

　　“就是我在阳台喝到烂醉、彻底梦不到我弟弟的那一晚，分化悄无声息完成了。”陆景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神色透着一股宿命般的颓然，“你应该清楚这种特殊分化的寓意。我早已过了正常分化的年纪，时隔这么多年骤然二次分化为Omega，根本不是偶然。”

　　他抬眼直直看向顾言，一字一句戳破内核：“这是跨世羁绊的预警信号，寓意很直白——我执念最深的那个爱人，已经彻底属于别人，被他心甘情愿标记在了身边。他心有所属，再也不会为我动摇分毫，连我自身的体质都跟着被动发生了改变。”

　　顾言浑身一僵，瞬间想起自己迟迟不会淡化的旧标记，再联想到两人同步梦不到心上人的怪事，心口寒意层层蔓延。
　　“所以……你弟弟和我哥，是实打实彻底绑定了？”

　　“十有八九。”陆景衍淡淡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颈腺体，那里也悄然浮现出一道浅淡的、陌生印记轮廓，“我们两个，一个带着旧标记困在原地，一个因为对方移情被迫分化成弱势Omega。当初互为对手、互相算计的两个人，到头来，成了最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刚刚那句在一起，我本来只是随口一句玩笑。”顾言声音放轻，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现在看来，我们倒是真的同病相怜。”

　　“玩笑归玩笑，底线还是要守。”陆景衍嗤了声，却没再像从前那样刻薄回击，“就算同样被执念抛下，也没必要强行捆绑取暖，各自熬着，反倒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