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很好》泠稍

6、盖章 江畔每

　　江畔每天放学都来。今天也不例外。
　　他从车上下来，书包都顾不上拿，直接往隔壁别墅冲："星星！"
　　"江畔，不要吓到弟弟。"江羡鱼在后面提醒了一句。
　　陈安澜早已习惯了，听见门响就侧身让开路。江羡鱼跟她打了声招呼，转身回家练琴去了。
　　夏望每天下午都在等。不到四点，他就开始往玄关那边爬，爬到一半被妈妈捞回来，他挥舞着小拳头抗议。陈安澜拿他没办法，只好陪他在玄关处坐着等。江畔换好鞋，先去洗手，确保手上没有水渍，然后才跑向夏望。
　　夏望眼睛亮晶晶的，撑着地垫站起来，两条小腿颤颤巍巍地迈步子。江畔已经蹲下身张开双臂："来，星星，哥哥在这儿呢。"
　　夏望扑过去，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江畔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咚的一声倒在地垫上，但怀里紧紧护着夏望。夏望趴在他胸口，咯咯笑了起来。陈安澜被那声闷响吓坏了，冲过来确认两个人都没事，才松了口气，端着茶杯转身进了厨房。
　　江畔抱着夏望坐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低头找书包但手边空落落的，手停了。他忘了带。
　　"星星……我今天忘带绘本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夏望看着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忽然凑过来，张开嘴，一口咬在江畔的脖子上。
　　"嘶——痛痛痛！"
　　江畔倒抽一口气。夏望觉得好玩，咬人越来越用力。江畔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的牙印，渗出几粒血珠。陈安澜闻声赶来，看见江畔脖子上的印子，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道歉，取来碘伏替他消毒。
　　"哎呀，干妈没事的，"江畔歪着脖子让她擦药，"说明星星喜欢我呢。"
　　陈安澜无奈地摇摇头，消完毒后看向夏望："星星，不可以咬人哦，哥哥会痛——"
　　她忽然顿住了。
　　夏望不知道痛。他不知道那个牙印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张了嘴，咬了人，哥哥"嘶"了一声，然后他笑了。他觉得这是游戏。
　　陈安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后来，那个牙印留在江畔脖子上，变成一小块浅浅的印子，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夏望后来养成了咬江畔的习惯，那个记号一直挂在江畔的皮肤上，如果侧着光，还能看见一圈细细的弧线，绕在锁骨上方。
　　日子过得很快，夏望三岁半了。
　　为了让他适应幼儿园的午睡，陈安澜和夏煦商量后，决定开始尝试分房睡。夏望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婴儿监视器、防护栏、固定好的被子，连床边都包了软垫，就怕他半夜翻身摔下去磕着碰着。
　　陈安澜蹲下来和夏望平视，酝酿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星星啊，你现在是个小大人了，对不对？"
　　夏望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当然了！我是马上要上幼儿园的小大人了！"
　　"嗯。"陈安澜揉了揉他的脑袋，"真棒。那……小大人要学会和爸爸妈妈分房睡了。"
　　夏望歪着头看她："妈妈，什么是分房睡？"
　　"就是……你要睡在另外一个房间，不和爸爸妈妈在一个房间里睡了。"
　　夏望愣住了。
　　他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声音一下子哽住了："不要……妈妈，我不要和你们分开。"
　　陈安澜看他哭了，心一下子就软了，正要反悔——头顶传来夏煦的声音："夏望，不可以任性。你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夏望抬头看着爸爸，爸爸的表情很严肃，是他很少见的那种。他不敢反驳爸爸，只能转头祈求地看着妈妈。陈安澜狠下心，避开他的目光："星星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夏望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两个人都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他忽然转身，哭着往门口跑。
　　"星星——"
　　陈安澜被吓坏了，连忙追出去。夏望光着脚跑出院子，一头扎进隔壁那栋别墅。夏煦拉住陈安澜的手臂："别拦他，看看他要做什么。"
　　夏望跑过去按响了门铃。陈悦开门看见他满脸是泪，连忙蹲下来："星星？怎么了？"
　　夏望没说话，只是喊了一声"干妈"就往楼上冲。夫妻俩跟过来，把事情的起因说了一遍。陈安澜站在客厅里，目光一直跟着楼梯口，陈悦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肯定是去找江畔了。"
　　果然，江畔的房门口响起一阵哭声，江畔连忙开门，夏望哭着就往里钻："哥哥！"
　　江畔一把把他抱进房间，放在床上，蹲在他面前替他擦眼泪："怎么了星星？"
　　门口传来陈悦的敲门声："小江，干妈可以进来吗？"
　　江畔应了一声，又回头继续哄夏望。四个人进了房间，看着眼前的场景——夏望蜷在床上，江畔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看着门口的大人。
　　陈安澜心口绞痛，轻声开口："星星，爸爸妈妈不是要和你分开，只是你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夏望带着哭腔喊："你们不和我睡觉，我和哥哥睡觉，呜呜呜。"
　　陈安澜愣住了："星星，妈妈只是——"
　　"我不要和你们睡觉了！"夏望把脸埋进江畔怀里，"我，我要和哥哥睡觉。"
　　江畔在几个人的对话里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拍了拍夏望的后背，抬头看着四位大人："干爸干妈，星星跟我睡吧。我睡觉很老实的，会照顾好他。"
　　"江畔！"江予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重，"弟弟的病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拿什么照顾他？"
　　江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白色脑袋，搂着他的手紧了紧。
　　陈安澜上前想抱起夏望，但夏望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更大声了。怎么说也不听，只是一心要跟哥哥一起睡。他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把睫毛糊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眼皮上。
　　"不要，不要妈妈，要哥哥。"
　　陈安澜的手僵在半空。这句话比她预想的疼得多。她放开了手。夏望一落地就扑回江畔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大家到客厅商量。江畔守在房间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夏望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渐渐地，哭声小了下去。过了不知多久，夏望的抽泣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江畔低头一看，他睡着了。两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江羡鱼被吵醒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往里张望。
　　"羡羡，抱歉吵醒你了。"陈安澜抱歉地说。
　　"干妈，没事的。"江羡鱼看了看眼前的场景，没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里，江予点了根烟又掐了，夏煦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陈悦和陈安澜沉默地坐着。江畔从楼上走下来，站在楼梯口。
　　"干爸干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可以把星星房间里的那些装置装到我房间里来。我知道你们不放心，但是……我真的可以照顾好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夏煦抬起头看着他，这孩子站在楼梯口，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大人。
　　陈安澜没有答应。江予让大家先下楼说，让夏望冷静一下。
　　客厅里的讨论持续了很久。期间陈安澜上去过一次，想把夏望抱回家——但她的手刚碰到他，夏望就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是妈妈，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反复了两次，陈安澜终于放弃了。
　　最后一次，夏望哭累了，趴在江畔怀里又睡了过去。陈安澜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想抱——夏望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往江畔怀里缩了缩。
　　她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夏煦忽然开口，"让他留下来吧。"
　　陈安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夏煦拨通了管家的电话："把星星房间里的装置拆过来，装到江畔房间。"
　　管家来得很快，干活也利落。婴儿监视器、防护栏、床边软垫——一样一样安好，带来了夏望的洗漱用品和衣服，检查完就走了。
　　陈安澜还是不放心，但夏望已经困得撑不住了，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问："哥哥……妈妈同意了吗？"
　　江畔低头看着他："同意了。今晚你跟我睡。"
　　夏望"嗯"了一声，闭眼睡了过去。
　　陈安澜站在门口，看着江畔笨手笨脚地给夏望换上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又拆开重新扣。夏望半梦半醒地配合着抬手、抬脚，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江畔把他塞进被子里，自己在旁边躺下来，侧着身，脸对着夏望的方向。
　　监视器上，一串串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一个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另一个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悄悄往夏望那边挪了挪，把手搭在他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印章。
　　陈安澜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门口外没有立刻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江畔小声说了一句："没事了星星，哥哥在呢。"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最后和夏煦一起下了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陈悦和江予坐在沙发上，江予看到她下来，问："睡了？"
　　"嗯。睡了。"陈安澜坐下来，接过陈悦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很安静，隔壁的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夏望没有醒。第二天早上陈安澜去看的时候，他趴在江畔的枕头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流了一枕头的口水。江畔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他背后，睡得一动不动。
　　后来江畔说，他那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座山。夏望趴在他身上，怎么翻都不会掉下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