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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抓不住的光   陈安澜 ...

  •   陈安澜站在窗边,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紫外线指数低。她反复确认了三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的耸立,叶子一动不动的,没有风,没有刺眼的阳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不过是带他出去坐一会儿,就10分钟,不不不,就5分钟,天不会塌下来。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夏望坐在地垫上,低头啃着兔子的耳朵,啃得认认真真。口水把玩偶兔子的毛弄的湿漉漉的,他也不嫌弃。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一缕,刚好落在他的脚上,他低头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他伸手去抓了一下,没有抓到,又抓了一下,还是没有抓住,他连忙爬向窗户边,到了帘子底下,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用小手去拍那层布——啪,啪,啪。拍完又回头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好似在说:“妈妈,你看这是什么?”
      陈安澜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忽然做了决定。
      她从柜子里拿出宽帽檐、儿童墨镜、长袖防晒衣,一件一件摆在沙发上。
      “星星,”她蹲下来,“妈妈带你出去看看。好不好?”她并不知道是在问谁。
      陈安澜看着沙发上的东西,又放回去了又拿出来,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她转头看着星星,最后一次终于没有再放回去。她抱起夏望坐在沙发上,先穿防晒衣,在戴帽子——夏望因为妈妈在和她玩,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抬手躲了一下 ,把墨镜轻轻架在他鼻梁上。
      夏望忽然不动了。他透过镜片看天花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妈妈,墨镜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张着嘴,歪头看着妈妈。
      陈安澜被他逗笑了,蹲下来和他平视:“星星呀,妈妈在这呢,看得见吗?”
      夏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咯咯的笑了起来。
      陈安澜松了口气,反复确认是否把夏望包裹严实。
      陈安澜抱紧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在犹豫,在害怕……夏望抬头看着妈妈,“麻麻。”陈安澜被唤醒,低头隔着帽子亲了亲他的额头,颤抖着手开门。
      外面是普通了不能再普通的天气,却是他第一次直面室外,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是在辨认这个陌生的地方。光涌进墨镜,他眯了一下眼睛,墨镜虽挡住了一层阳光,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亮了,他把脸往妈妈脖颈处理。过了一会,他再次慢慢抬起来。
      他看见院子了。
      桂花树,地上的光影,墙角处的向日葵。他安安静静四处张望,像在对比和绘本图画的不同。然后他伸出手,朝空中抓了几下。光从指缝溜走,抓不住。他“啊”了一声,好似在问为什么。
      陈安澜下巴抵在他头顶,嘴里呢喃着“是阳光,抓不住的。”眼眶泛红。
      陈安澜把他放在树下的儿童秋千上,反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才松了口气。她轻轻拨动秋千,使秋千轻轻晃动。夏望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到了,他大哭起来。陈安澜连忙抱起夏望,懊恼自己刚刚的行为。
      温柔的声音传到耳里,哭声渐渐停止。她小心翼翼将墨镜掀起擦干眼泪。确认没有泪水后,她立马将墨镜戴好。
      夏望坐在妈妈怀里,四处张望,一阵风吹过带动了头顶的树叶,夏望忽然抬起手,指着头顶摇晃的树叶,转头看她,嘴里挤出一个“动”字。
      她愣住了。
      “动。”他又说了一遍,手指跟随着叶子摇晃。
      陈安澜喉头发紧,声音苦涩:“嗯,树叶随风摆动。星星真棒。”
      他满意的点点头,不知是跟谁学的动作,继续仰头看。风再次吹过,不过这次风有些大,将他的帽子吹歪,他没有反应,继续观察着树叶。
      陈安澜替他扶正,手指在他鼻尖点了点,夏望看着妈妈的手,咯咯的笑了。
      那一刻,她的心里涨的很慢,满到心口绞痛。他第一次指着外面的东西和她说话。他很聪明知道“动”这个字,可同时也失去了在树下自由奔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静静的看。
      一只小鸟停靠在树上休息。夏望看见了,整个人定住,觉得小鸟歪头看着他很像哥哥,他这次伸直了胳膊,着急地喊“窝,窝!”
      陈安澜拍了拍他的背,轻声纠正:“鸟。”
      “鸟。”他跟着说,咬字不清。
      小鸟看了他一眼,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目光一直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他仰着头,看了很久那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飞飞。”他学着奶奶教他的,自言自语,声音小小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安澜收紧力道,眼泪忽然就掉下来。她用手背简单擦了一下,没出声。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对,鸟飞走了。”
      闹铃响起提醒5分钟到了。
      “我们下次再出来看,好不好?”她把他搂紧一些,往屋里走。
      夏望懂事的没有出声,只是在关门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盯着外面。
      回屋后,她把夏望脱得只剩一件小背心和短裤,屋子里有空调24小时确保婴儿适宜的温度保证不会感冒着凉。
      夏望坐在地垫上打着哈欠,扭头去抓兔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安澜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慢慢放下,一切归于平静。
      傍晚夏煦回来的时候,客厅很安静。陈安澜坐在沙发上发呆,夏望在旁边熟睡,卷成一小团,怀里抱着兔子。
      夏煦换鞋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老婆,怎么在这里发呆?”
      陈安澜看着夏望的脸,犹豫了很久:“今天我带他出去了。在院子里待了5分钟就回来了。”
      夏煦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他,他看到鸟飞走了,”她声音哽咽,“他说,说,飞飞。”
      客厅安静了一会。夏煦伸手将她揽住,她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只有呜咽声。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只能听见夏望的呼吸声。外面天完全黑了,庭院的灯亮起,桂花树的影子倒映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夏望在睡梦中翻身,嘴角微微上扬,含糊的说:“鸟,飞飞。”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攥着兔子的手轻轻松开。
      陈安澜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说话。夏煦也没有动。两人都听见了,那声很轻,被黑夜悄悄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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