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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照为盟,夜扰沉眠 狭小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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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车厢静得只剩呼吸起落。
裴砚峥那句“你我本是最该联手之人”落下,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深潭,漾开层层经年沉底的波澜。
温若芃抬眸看他,心头百转千回。
她早已知晓,裴砚峥与寻常朝堂官员不同。别人求功求名,他求的是律法公允、旧案清白。十年浣月楼一案草草结案、被权贵层层压覆,朝野上下无人敢碰,唯独他执念不散,选择默默追查。
原来不止她困在那年的炼狱。
他也困在那场无处昭雪的冤屈里。
温若芃沉默良久,声音轻而稳,带着一丝极淡的妥协,却依旧留着底线:
“大人可以借我线索。”
“但我的身份,你永远不能拆穿。”
这是她唯一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一旦“云亓”的过往公之于众,她不止是欺瞒宗族、冒名归宗的罪名,更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一个被亲父抵债、出身泥泞的孤女,窃取官家嫡女人生,届时无人会信她本心是为翻案复仇,只会将她钉在贪慕荣华、卑劣窃生的耻辱柱上。
她可以死。
却不能,白白赔掉十年蛰伏、满盘皆输。
裴砚峥眸色沉沉,应声干脆:“可以。”
他从无拆穿她的打算。
于他而言,真假身份从不是罪,掩盖十年的血案,才是罪。
“我替你守住秘密,护你温府嫡女身份安稳。”
“你以亲历所见、暗中线索,助我破开当年迷局,缉拿真凶。”
一句约定,无声缔结。
没有纸笔立契,没有当众许诺。
只有彼此心知的制衡与默契。
他握着她的万丈深渊,她握着他十年未破的旧案。
温若芃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眼底却依旧寒凉清明:“只是大人需记住,今日之盟,只为沉冤,无关其他。”
裴砚峥淡淡颔首:“自然。”
话虽疏离,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早已褪去最初全然的审视敌意,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深意。
萧凛在外静候片刻,听不到内里交谈,却心知二人已然达成默契。
车厢内沉寂片刻,温若芃主动开口:“天色不早,我该回府了。出来太久,恐爹爹担忧,也恐府中人起疑。”
裴砚峥没有留难,微微抬手。
车帘掀开,清风涌入,吹散满车厢的冷滞压迫。
萧凛立于车外垂首:“大人。”
“送温大小姐回府。”裴砚峥声线平淡无波。
“不必。”温若芃顺势起身,缓步踏出马车,立在长街暖阳之下,回身浅浅福身,礼数周全疏离,“多谢大人相邀,路途不远,我自行归府便可。”
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她已然恢复成那副温顺恬淡、易碎怯懦的温家嫡女模样,方才车厢内的对峙、博弈、隐忍锋利,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无人知晓短短半刻之间,她的底牌被人尽数勘破,她的复仇之路,多了一位最危险、也最可靠的同盟。
裴砚峥隔着车帘看她,淡淡叮嘱一句:
“往后行事谨慎。”
“你的破绽太多,除了我,旁人未必会容你。”
一语点醒。
骆姨娘疑心深重,府中众人各怀鬼胎,但凡她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温若芃垂眸应声:“我晓得。”
语毕,她不再多留,转身提着裙裾,顺着长街原路,步履平缓往温府方向走去。
背影纤细单薄,看似安稳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十年伪装,一朝险些崩塌。
那个尘封十年的名字——云亓。
被人当众唤出的那一刻,她几乎失控失态。
……
回到温府时,日头渐斜。
温崇之一直在前厅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上前温声询问:“可逛得舒心?路上可还安稳?可有遇到不妥之事?”
温若芃压下所有心绪,眉眼温顺柔和,轻轻摇头:“一切安好,街市太平,只是随便走走,散心罢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温崇之反复念叨,满心愧疚怜惜,再也不提派人跟随之事,只叮嘱她早些回院歇息。
温若芃依言辞别,独自回了栖棠院。
院落海棠落英满阶,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她再也没有初入院落时的淡然镇定。
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人视线,栖晚紧绷了整日的脊背,终于无力地轻靠在门板上。
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余悸未消。
裴砚峥知道了。
他知道她不是温若芃,知道她是抵债入楼的云亓,知道她所有伪装,知道她入局的所有目的。
他手握她全部秘密,拿捏她所有生死。
可偏偏,也是这世人唯一看穿她隐忍、唯一愿意与她并肩翻案之人。
是敌,亦是友。
是利刃,亦是靠山。
入夜,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霜。
往日归来,她哪怕心绪再乱,也能静心蛰伏、沉稳筹谋。
唯独今夜,彻夜无眠。
她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枚温热的温家玉佩。
玉佩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人生是偷的,执念是真的。
十年前暗室换衣的画面,十年间步步谨慎、藏锋蛰伏的岁月,今日长街那声惊雷般的真名呼唤,车厢内字字诛心的对峙拉扯……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翻涌。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这场以谎为甲、以身赴冤的棋局,
从今日起,再也不是她孤身一人。
前路有盟友制衡,有对手窥探,有豺狼环伺。
真假、善恶、法理、情义,自此死死纠缠。
沉冤未雪,棋局不止。
她的伪装,她的性命,她赌上的余生,自此尽数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