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鸾》木零点五

4、朱门入府，群狼环伺 三日光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三日云亓居于沈府，外表依旧是那副安静寡言的模样。旁人只当她是即将归家，心绪忐忑不安，无人知晓她每一夜都辗转难眠，指尖反复摩挲那枚温家嫡女玉佩。
　　她不贪图温府的金玉满堂、嫡女尊荣。
　　心中压着的，只有浣月楼那场血海冤屈。唯有顶着温若芃的身份踏入温府，她才有机会接触旧年线索，揪出幕后黑手，替枉死的少女讨还血债。赌上自己的性命与名节，做一场以假身报真仇的困局。
　　天光初晓，晨雾未散。
　　沈府门外两乘马车早已候着。
　　裴砚峥一身玄色常服，褪去官袍，可眉宇间的冷厉分毫未减。今日由他护送归宗，既是履行公事，亦是心存疑虑，要亲眼看着她踏入温府，观察府中众人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破绽。自那日厅堂对峙之后，他始终没有放下戒心。
　　沈叙珩一身月白长衫，执意随行，眼底满是护持。他满心只觉得云亓漂泊十年受尽苦楚，生怕她初回家门，被府中人刁难欺辱，一心想要为她撑腰。
　　“不必惶恐，万事有我。”临行前，沈叙珩低声宽慰。
　　云亓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车轮滚滚，穿过繁华长街，渐渐行至城南权贵聚居之地。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不绝，最终停在温府朱漆大门之前。
　　光禄寺卿温府，石狮踞守大门，朱钉排门，黛瓦飞檐，赫赫官宦门第。
　　府内一干人等早已接到消息，尽数在正厅前的青石坪上等候。
　　家主温崇之立于最前，官袍还未完全换下，鬓角已染上点点霜白。十年寻女，日夜愧疚煎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车方向，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此人极重家族脸面，对失散的女儿满怀亏欠，性子却优柔寡断，极易被后宅妇人左右。
　　他身侧便是掌家的骆姨娘，绫罗锦绣，钗环耀目，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慈爱笑意。可那笑意浮在眼底，底下翻涌的却是阴鸷的戒备——她便是当年浣月楼一事安插在府中的内应，本以为温若芃早已埋骨暗处，再也不会回来，谁料时隔十年，此人竟死而复生。
　　骆姨娘身后，紧跟着依附于她的葛姨娘，眉眼圆滑，一副唯骆姨娘马首是瞻的模样，暗中也在打量马车上即将出现的“嫡大小姐”，盘算着局势变化。
　　晚辈们分列两侧。
　　庶长兄温劭屹身姿张扬，一身锦缎，眉眼浮躁自负，上下打量马车的方向，满心在意这位归来嫡女会撼动自己在府中的利益。
　　骆姨娘的一双儿女立在一处。庶次女温楚璎垂着头，一副温顺柔弱的姿态，可眼角余光不住瞟向车帘，妒意藏得极好；年纪尚幼的温劭屿被乳母半搀着，懵懂无知，全然被母亲的态度牵引。
　　另一边，葛姨娘的独女温晏瑶昂着下巴，骄纵张扬，毫不掩饰眼底的不快，打心底不愿凭空多出一位压自己一头的嫡姐。
　　一府之人，各怀鬼胎。
　　车帘被侍从缓缓掀开。
　　云亓缓步走下马车。
　　她一身素净月白襦裙，不施浓粉，只簪一支简单玉簪，看上去带着流离多年的单薄与生疏，将所有城府尽数敛在温顺的皮囊之下。
　　温崇之一看见她的眉眼，身子猛地一晃。那轮廓依稀有着亡妻孟氏的影子，也是记忆里十岁女儿的模样，十年积压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沙哑颤抖：“你……你是芃芃？”
　　云亓抬眼望向这个生养温若芃的父亲，心口沉沉一坠。
　　她不是真正的温若芃，可此刻她必须是。
　　她微微垂眸，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生涩，轻唤一声：“爹爹。”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若千钧，字字都是借来的身份，是压在肩头的血债。
　　温崇之再也克制不住，老泪纵横，往前踏出两步，又怕唐突了久归的女儿，手足无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为父对不住你。”
　　骆姨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情绪激动的温崇之，声音温柔婉转，做足了贤淑妾室的模样：“老爷切莫太过伤情，大小姐历经万难归来，该是大喜的日子。”
　　说完，她转头看向云亓，笑意融融，亲热地伸出手，作势想要去挽她的胳膊：“芃芃，这些年在外，定是吃尽了苦头。总算回到自家家门，往后再也无人敢委屈你。”
　　那只手伸来的瞬间，云亓心底警铃大作。
　　亲热是假，试探是真。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全然迎合，微微侧身浅浅福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巧妙避开了对方的触碰，语气恭顺疏离：“劳姨娘挂怀。”
　　这一避让，分毫挑不出错处，却又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一旁葛姨娘也连忙凑上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大小姐平安归来，真是温府天大的喜事。府里上下，无不为大小姐高兴。”
　　她话音刚落，晚辈们也按序上前见礼。
　　温劭屹抱了抱拳，神色漫不经心，客套多于真心：“见过嫡妹。”
　　温楚璎垂着眼，声音软软柔柔，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见过嫡姐姐。”
　　年纪小小的温劭屿被乳母推着，含糊地跟着行礼。
　　唯有温晏瑶，满心不服气，行礼的时候腰杆都不肯弯得太低，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云亓身上，毫不掩饰那份骄纵的敌意。
　　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落云亓身上。
　　打量、揣测、试探、嫉妒、戒备，千般心思，压在她一人肩头。
　　云亓一一受礼，不卑不亢，话少，礼足，不多吐露半分自己的过往，不接任何人抛过来的话柄。
　　站在人群外侧的裴砚峥，将这满场众生相尽收眼底。
　　温崇之的悲痛愧疚是真；骆姨娘的温柔全是演戏，内里杀机暗藏；葛姨娘趋炎附势；一众庶出儿女各有盘算。而云亓，身处虎狼环伺之中，依旧滴水不漏，不见半分少女该有的慌乱。
　　越是完美无缺，就越是令他心底疑云重重。
　　沈叙珩迈步上前，不动声色站到了云亓身侧半步的位置，无形之中替她挡下不少审视的目光，朗声对温崇之道：“温大人，大小姐历尽劫难归来，一路劳顿，不宜久站。”
　　温崇之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抬手：“是，是我的不是，快入府，快入府！”
　　一行人簇拥着云亓，跨过温府厚重的朱漆大门。
　　脚踩过府内青石板，亭台楼阁，花木繁盛，雕梁画栋触目皆是。这是温若芃本该拥有的锦绣人生，却被府中这些人的私欲彻底碾碎。
　　穿过回廊水榭，骆姨娘一路随行，嘴上不停嘘寒问暖，句句藏着机锋。
　　“大小姐当年居住的栖棠院，我一直吩咐下人保留原样，未曾动过半件摆设，专等大小姐归来。”
　　“知道你今日回府，膳房早早备好了早膳，一府人都在厅中等你，咱们先去用些吃食，歇歇气力。”
　　葛姨娘在一旁跟着附和，时不时插上两句，旁敲侧击询问她在外十年的经历。
　　温劭屹、温楚璎、温晏瑶一行人也跟在身后，或明或暗，目光始终锁在栖晚身上。
　　云亓垂着眼，一一应声，温顺听话，却从不多说一句题外话。
　　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顿阖家早膳，绝非简单的接风洗尘。
　　满桌饭菜之前，骆姨娘牵头，葛姨娘附和，一众兄弟姐妹各怀心思。所有人都会借着饭桌上闲谈，盘问旧事，试探她到底记得多少府中往事，试探她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她踏入温府的第一场交锋。
　　高墙朱门之内，温情皆是伪装，遍地都是陷阱。
　　她一身借来的身份，怀揣复仇的执念，孤身落入满是豺狼的后宅。
　　十年旧案的线索，害死温若芃的元凶，就藏在这座金碧牢笼之中。
　　假身入真门，谎言作铠甲。
　　一场刀光藏于笑语之间的暗战，即将在饭桌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