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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三十七章 无心跳者(2) 莫名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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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一刻不想着鲜活可口的人类。
刚开始她处于混沌的饥饿中,如同行尸走肉,只是吸食些林中老鼠或城中小鸟。老鼠的血是酸的,带着下水道和垃圾的味道。鸟的血是涩的,像嚼碎了一嘴的羽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或者说,是“继续”。
为了脑海中模糊的身影,她凭感觉回到这座城。在夜幕中徘徊的她,远远地瞥见教堂外浇花弄树的奥斯丁。思念席卷她所有的感官——不是从心里来,是从胃里来,从喉咙里来,从牙根深处涌上来的那种酸胀感。
但是,她想吸食血液。她用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残留的老鼠血,那结痂变干的血液连她自己都觉得作呕,又如何能去见自己渴望见的人呢?她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的脸——水洼里的倒影不是她的脸,是一只野兽的脸,嘴角还挂着没舔干净的毛。
纵然尚未恢复思维和理智,残留在女性骨子里的端庄无时不在控制着这个血灵的思维。
于是,她离开了圣城,转而从森林去了另一个城镇。
在那里,她第一次吸食了人类。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与满足。
满足的还有她丧失已久的记忆和理智。
她想起了那个在宴会上只对她微笑的男子;想起了站在高台可以吟诵出安抚所有人心的男子;想起了她最爱的人——奥斯丁。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滴血,顺着喉咙流下去,然后从里面点亮一块黑暗的地方。
她被思念疯狂地折磨着。愈思念,愈爱恋。每一次吸血之后苏醒,得到的只有羞愧。她如何配得上神圣的他呢?她疯狂地擦洗自己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肌肤。她不要被这邪恶所控制与玷污。在这连她自己都尚未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之时,她如何能去见他呢?
最终,爱情战胜了这位女子的所有害怕与理智。
她幻想了一路他们重新团聚的场景。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与爱情,这位少女穿越城池,路过森林,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吃任何生物的血。她认为自己可以坚持到见他的时候。就算是这一面之缘,她也愿意付出这不知应该称作什么的生命。
但是,她小看了欲望与现实的残忍。
大脑因为缺血都无法正常运转,身体每一寸都在呼唤对血液的渴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收缩,像干涸的河床,等着被灌溉。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体在问她:为什么不喝?为什么不喝?为什么不喝?
在跨上这片熟悉土地之时,能够支持她走下去与醒过来的只有爱情。
夜晚,她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堡。但是,她已经无法整理自己的样貌与衣着,硬拖着饥饿劳累的身体爬上了记忆中的卧房。卧房的门把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摸上去的时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差点哭出来。
欲望,蒙蔽了她的眼睛。当尖牙开启血液的甘甜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连幻想都被碾碎得一塌糊涂。
她从爱恋的人的血液中,看到了他欺骗的面容与谎言。她从爱恋的人的口中,印证了他欺骗的真相与事实。那真相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血里尝到的,像酒里被下了毒,喝下去的时候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爱情破碎之后,她只剩下刻薄的语言和不舍的依存。
看到有些失神的安普莎,奥斯丁为了达到趁热打铁的效果,再一次碾碎了这个对他又爱又恨的女子。
“被我说中了么?你是吃了几个无辜的人还是吸了几只阴沟里的老鼠?”邪恶的表情出现在这个曾经正直的人脸上,说不出的诡异。那表情像是从别人脸上借来的,不太贴合,嘴角的弧度比正常人多了一分,眼角的肌肉比正常人少了一分。
“所以,你不要在我这里摆受害者的无辜脸。我们,彼此彼此。我是害了你,但是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成为了一个年轻的少女?还不是吸干了我的血?”奥斯丁现在像极了家暴妻子的恶棍。
“所以,你不是真的爱我,对么?如果爱我,你怎么舍得将恶魔给你的东西放入我的水中呢?”安普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蜡烛烧到尽头时,灯芯倒在蜡油里的那一声。
“我爱你。只是,不如爱我自己更多而已。”
奥斯丁似乎说累了,他坐到了椅子上。
从醒来他就没有时间好好地思考这一切。他现在要好好捋一捋这城里发生的怪异事与自己的未来。至于安普莎,他现在一丝内疚之意都没有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应该可以一笔勾销了。
之前所有发生的怪事,都像记忆力的片段一般,在自己的眼前播放着。
一切,似乎从那具从河里打捞出来的尸体开始。
那具从河里打捞出来、怨气聚满的尸体。为何身上会一滴血也没有,为何会充满怨气。这位从河里打捞出来的可怜人,似乎是从外地误入森林的可怜人,被和自己一样的生物袭击后,掉入了河里。被吸食干净的躯体又被鱼类当做了食物。而那镜中的怨气似乎并不是他的灵魂——那只是怨念形成的恶意与恨意罢了。
因为,他的灵魂如若不是恶魔的阻止,怕是沾染了这吸血生灵的气息,也会被撕得一干二净。
自己还是有所庆幸的。自己的际遇不是一般好,这种低概率的事也会被自己碰上。
而后,那个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戴维袭击了他的妻子。怕是可怜的戴维放不下他的妻子又抵不过吸食血液的欲望,对近在咫尺的血管下了手。只是弱鸡一般的他,又被自己的妻子打死了而已。
可是,他和眼前的安普莎,如何拥有的这新的、年轻的躯体的呢?
要说戴维和安普莎早已死了好久。腐烂不堪的身体又如何盛放他们的灵魂,从墓中爬出来的呢?要知道,他们可是去查看过戴维的坟墓,而他昨天还去过安葬安普莎的墓园。那两个地方,都没有挖掘与破坏的痕迹。
除非——有另一个力量,参与了这件事。而他眼前的安普莎是继承了她妻子灵魂的“其他人”。
他想起了今天给他匕首的美艳女子。整个事件中应该还存在着其他更强大的力量。他在考虑是否要去找这个更强大的力量。
他的未来应该何去何从呢?
奥斯丁伸手摸了摸自己紧绷的皮肤。就算没有具体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是从安普莎惊愕的表情与言语中,他明白——血液给了他不一样的力量。单从样貌中,血液就给了他新生的感觉。强大的力量不正是他一生追求的东西吗?
他期盼整个城的人对他的尊重,他需要数不尽的金银与权力。只有力量,才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只有力量,才能让他长久地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他所需的力量就只有血液吗?吸食血液真的能带来他所幻象的力量吗?
而且他确信,这世界与他相同的同类不只他一人。他深知一旦这群生灵成为了有社会性的存在,自己难保不会被殃及。奥斯丁在用政治家的眼光看整个事情。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还有一个——他现在是活着的,明天是否还会醒来。这个生命是不是长长久久的永恒?
既然,自己用不着呼吸就可以生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体停留在了人类肌体运作的一个片段?
他尝试着用手寻找自己心脏的位置。胸腔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他按了按,再按了按,手指陷进胸口,但那个应该有的跳动——没有。
自己是连心跳都没有的存在了。
这是否是说,自己是除了肌肉与大脑还运作的“假”存在?
他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直奔还在哭泣的安普莎。椅子在他身后倒下,砸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荡了好几下才消失。
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安普莎纤细的手腕。
里面——里面居然有脉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那脉搏从安普莎的手腕传到他的手指,传到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臂——然后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上。因为上面没有心跳可以接应。
他一脸惊愕,又颤抖着用手指放在安普莎哭泣的面庞的鼻息下。均匀的呼吸声从安普莎肺部传出。温热的,带着湿意的,活的。
他以为自己和安普莎一样。他以为他不是唯一奇怪的存在。
他以为的,仅仅是以为而已。
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活死人。
在他的认知中,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就是真的死人了。如果自己是死人,又如何会像安普莎一般,渴望吸食人类的血液?如果安普莎不是死的,又是如何从坟墓中爬出来,又是如何需要吸血呢?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了奥斯丁脑海中。那团乌云不是比喻——他真的觉得眼前变暗了,房间里的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空气变得稠密,他觉得自己的肺——不,他没有肺在运作——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被人从双脚开始灌进水泥。
他才是真正的活死人。安普莎才是真正的复活了。
他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比“人类为何活着””世界究竟是否存在着神”更有难度、更难思考的问题。心乱如麻的他跪在了安普莎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无助的婴孩。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痛——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的手还握着安普莎的手腕,她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