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乌之夏》含珑

2、2 姜璐芽忍不

　　姜璐芽忍不住打量口罩哥，愈加觉得对方身形和气质熟悉。
　　特别像某个很久没见的人。
　　她在原地踟蹰了半响，又担心口罩哥和小孩离开，手里的画笔勾勒出的线条也变得杂乱无章。
　　如果真是那个人，可能在她搭话前就已经不耐烦地离开了吧。
　　毕竟是她先提的分手。
　　如果真是那个人……
　　分开这么些年，时间的隔阂不可能忽略，他可能也有了新欢，好像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

　　姜璐芽眼皮耷拉着，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路面。
　　她隐隐地感受到，很细微的，心底的一丝不甘心。
　　如果这是注定会重逢的时机呢。

　　就这么想着，忽然见口罩哥脚动了一下，姜璐芽心脏高高悬起。
　　这人要走了？
　　见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站着，又松了口气。

　　昏暗的角落，她摩挲画板的边缘，笔尖在纸面上漫无目的落下，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着男人的动向。
　　她摸着本就难受的心脏，心想：
　　今天要是没亲眼看看对方的真容，估计她回家躺床上半夜都得再爬起来。

　　这么想着，姜璐芽把画板收到包里，起身上前。
　　整个人离路灯笼罩的光圈内越来越近，男人仍旧垂着头，仿佛自身和周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静音屏障。
　　一步，两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滑。
　　男人身高腿长，必须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眉眼。
　　这个差距，还，真挺熟悉的。
　　“……”
　　认出今越的刹那，姜璐芽整个人从脚底板窜上一股麻意，直冲天灵盖。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搭讪的念头像被泼了冷水似的熄灭，她装模作样地蹲在小孩身前。
　　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三四秒后她整理表情，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小朋友，你的棉花糖在哪买的？”
　　嗯，很自然。
　　要知道这位前男友视力五点零，眼神没什么问题，记忆力也极好，面对面都没反应，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位哥并不想和她“久别重逢”。

　　那她能怎么办？
　　来都来了。
　　现在转身显得自己多没气势。

　　小男生看见她的正脸，怔愣了一瞬，脸颊慢慢升腾起红晕，兴奋道：“姐姐我带你去吧。”
　　姜璐芽面上应下，却是不由自主地瞥了眼今越。
　　路灯旁，男人身形颀长，夜风轻拂过他的衣摆，勾勒出肌肉线条。
　　除了最开始听到她搭话时瞥了一眼，就再没吭声，显然不打算陪他们一起。

　　但也没离开，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正常的、略微冷漠的陌生人的反应。

　　姜璐芽抿唇，心底泛起些微的涟漪。
　　这人到底是没认出她还是装作不认识她呢？

　　喧闹的街市里，小孩热烘烘的手紧紧拽着她，信誓旦旦地带路。
　　姜璐芽忍住没回头，往人群密集处挤去，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游人摩肩接踵，燥热的汗从皮肤上冒出来。
　　她抹了把额头，攥紧小孩的手，防止他走丢。

　　电影院门口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夜里灯光璀璨明亮，食物的香气四溢，一时间望过去都是差不多的闪烁招牌，竟是半天都看不到棉花糖店。
　　“往前走就到了。”小孩转到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探头探脑，而后拽着姜璐芽的手往后转，“好像不是这里。”
　　他们像是没头苍蝇似的转回到来时的方向，路过今越身后，他像个直愣愣的木桩，站在路灯下看手机，一动不动。
　　姜璐芽注意到他T恤背后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小孩牵着她往刚才相反的地方走：“应该是这个方向来着。”
　　姜璐芽瞥了今越一眼，风吹动他的衣角，人定在原地，也没回头看两眼。
　　完全指望不上他。

　　周围的霓虹灯牌越来越少，两人渐渐走到漆黑寂静的广场尽头，热闹的声音被落在了后面。
　　这乌漆嘛黑的停车场显然不是目的地。
　　在第三次路过口罩哥之后，姜璐芽终于忍不住了：
　　“要不我用下导航吧。”
　　她打开线上地图，结果导航显示不出来更详细的路线了。

　　……

　　这么折腾半天，已经不馋棉花糖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急躁和失望放大的闷热。
　　衣襟的汗捂着脖颈，她拎着衣领晃荡，偶尔夜风拂过，还带了丝清凉。
　　“看来今天和棉花糖无缘了。”姜璐芽有些失落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小孩捋了把后脑勺，略显心虚道：“那个，姐姐，其实我记性很好的。”

　　“那就是眼神不太好了？”
　　一道略带嘲讽的低沉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回头，今越正站在他们身后，黑发凌乱，一只手插着兜，闲闲地看着他们，目光没什么温度，比夜风冷淡。
　　这倒是让她瞬间就回忆起这人的性子，高中时便是如此，冷淡寡言，平日里多和人说一句话都是半死不活，旁人找他那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被逼急了才说上一句。五年过去，他这不爱搭理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姜璐芽抿了抿唇，有些恼。
　　如今这是看热闹看够了？

　　“走吧。”今越脚步懒散地走到前面，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看样子，竟是真的要给他们领路。
　　“你……”姜璐芽双眼讶异地睁大，声音顿了下，联想到什么，问道，“你也想吃棉花糖？”
　　“这小孩是我捡的。”今越不冷不淡地解释，“万一被居心不良的人拐走了——”
　　姜璐芽等他接下来的话。
　　“他这路痴估计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今越慢悠悠道。

　　姜璐芽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自在地挠了挠脸皮，心想：嗯，她才没有对小孩子居心不良。
　　再说了，人得有多自恋才会以为别人见一面就觊觎他。
　　所以肯定不是在说她。

　　“没事哥哥，我会报警。”小孩咬着棉花糖说。
　　今越似是心情不好，懒懒地应付：“嗯。”
　　不过姜璐芽想的是对方也许，大概是不太耐烦，虽然是个又冷又傲的人，没什么耐心。
　　但多少还有点社会责任感，不愿意放任小孩晕头转向，再被她这个看起来很可疑，似乎是图谋不轨的女人拐跑。

　　今越领着他们去小吃摊，小孩看到熟悉的灯牌，立刻高兴，晃了晃姜璐芽的手，拽她去那边。
　　今越伸手摁住小孩的头，转了个方向，语气冷淡中透着一丝嫌弃：
　　“走错了，这边。”
　　姜璐芽看到棉花糖的摊位，恍然大悟：“原来我路过这里了。”
　　今越嗤笑一声：“我以为你戴眼镜是为了更好看路。”
　　两人对视，无形的电火花砰得在半空中炸开，细细密密的电流在四肢百骸窜动。

　　莫名的，姜璐芽觉得对方知道自己戴眼镜是干嘛了。
　　她一阵心虚，不想承认自己被他的饱满胸肌惊艳到了。
　　男人端着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姜璐芽抿唇，顿了下回道：“啊，我近视眼，看你们站在那不说话。”
　　她慢吞吞地，拖长语调：“还以为是多了个又瘦又瘪的电线杆呢。”

　　……

　　今越的眼神很难形容，但姜璐芽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只用半张脸就能骂人。
　　她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心说：
　　你先阴阳怪气的。
　　今越手插进兜里，胳膊欲抬又止，末了，扯了下嘴角。

　　——

　　棉花糖小摊很是热闹，一堆小孩子围在老板，各式各样的糖点心摆在旁边彩色货架上。
　　姜璐芽咽了口口水，往前踮了几步，朝老板要了一堆点心：
　　“来个两个烤红薯，还有雪花酥，”
　　“再来个，山楂糖。”
　　今越旁观姜璐芽挤在一群小孩里面，身高、发型和打扮，半点也不违和，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孩咬下一块棉花糖，抬眼就看见这位冷冰冰的大哥哥眼角似乎弯了一瞬，诧异道：“哥哥，你刚刚是笑了吗？”
　　今越敛了神情，声音没什么起伏道：“嗯，嘲笑。”
　　小孩：……

　　这个大人比他还叛逆。

　　——

　　等赵乾过来看到的就是一副和乐融融的场景，一大一小在路边吃东西，今越抱臂看着他们。
　　赵乾一脸诧异：“怎么我刚离开半小时，你就多了个孩子？”
　　今越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赵乾只好看向正在吃东西的姜璐芽，女孩蹲在路边，丸子头，脸蛋白皙透明，樱唇泛红，白T恤套在瘦削的身上，小小的一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他目光在今越、小孩和她之间逡巡片刻，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大胆荒唐的想法，嘴唇颤抖、瞳孔微震，犹犹豫豫地开口：
　　“嫂子好？”
　　姜璐芽啃红薯的牙齿一顿，缓缓抬头，双眼无神地盯着青年：.......我这么显老的吗？
　　今越：“……你该重新配副眼镜了。”
　　赵乾看清她的脸，先是惊艳了一把，而后又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小妹妹看着就比你年轻。”
　　姜璐芽忍不住弯了眉眼。
　　还是他朋友会说话。

　　两个男人见面后就聊了起来，似乎是顾忌到旁边有姜璐芽，他们也没聊自己的事，今越更是兴趣缺缺的模样。赵乾一脸友善地和姜璐芽扯东扯西，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不耐地啧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对着谁。
　　姜璐芽心里觉得别扭，待了这么半天，今越既没打算摘下口罩，也不怎么和她说话。
　　就这么离开，当做一场意外的偶遇，然后各自安好吗？

　　姜璐芽抿了抿唇，把最后一点软糯香甜的红薯塞进嘴里，而后从塑料袋里挑了三盒点心给小孩，又分出一个袋子。
　　今越在旁边看着，没吱声，等到姜璐芽把袋子交到手上才皱眉：
　　“干什么？”
　　“导航费。”姜璐芽笑眯眯地把袋口挂在他伸出的手指上，而后在他略微讶异的眼神中和三人告别。
　　再多待一秒她可能就会忍不住哭出来，那多丢人。

　　夜风微凉，吹拂裙摆，姜璐芽转身的刹那，今越也重新将目光落在手机上，像是漠不关心，也满不在乎。
　　“……”
　　屏幕上的文字在视线中模糊，冷光映出锐利的下颌线。今越收紧手指，过了十几秒，才抬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晦涩不明。
　　——

　　两人等到小孩父母过来，确认了身份才打车离开。
　　出租车上，赵乾伸出爪子扒拉今越手里的塑料袋，被男人一巴掌拍开，顿时委屈巴巴道。
　　“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洗手没？”今越神色淡淡。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赵乾直接一个突袭，顺着袋口黑虎掏心，抓了个糖块丢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回想兄弟今晚怪异的状态。
　　那姑娘大概没注意到，他在旁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今越每隔几秒就瞅一眼那小姑娘，这大冰山平时相处起来人畜不分、公母不辨，这么在意一个雌性生物的情况可不多见。
　　他朝抱臂沉默的男人挑了下眉：
　　“喜欢那姑娘就追啊，兄弟有钱有颜，还能单五年。”
　　今越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联想到什么，赵乾顿时抱住自己，惊恐道：“不会吧？”
　　“不行不行，虽然你长得挺漂亮，家里还有矿，但我真不……”
　　“老陈那缺人，你要是这么闲就去给他们的电影创作主题曲。”
　　赵乾顿时闭嘴了，半响又忍不住犯贱：
　　“兄弟还忘不了初恋啊？”

　　今越靠在椅背上阖眼休息，不搭话。
　　听到赵乾提起那个人，倒是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掠过姜璐芽方才转身的背影，纯白的衣裳被风吹动时，肩胛骨伶仃突出，露出的胳膊也过分纤细，像夜风中一抹摇晃无依的浮萍。
　　她眼中仍旧时常流露出恹恹，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是淡漠无感。
　　无论看似有多么沉浸，多么很在乎，实则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抽身，像个没什么心肺的滥情人。若是有意欺骗谁的眼泪，准是一骗一个准。

　　旁边的赵乾又冷不丁开口：
　　“我懂，被白月光甩，这搁谁身上都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事。”
　　“你说什么？”
　　赵乾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果然没有哪个男人不在意这种事的。
　　“就以前聚餐的时候，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喝醉酒亲口说的。”
　　“……”今越无语，“明儿我给你挂个耳科，算工伤，给报销。”

　　赵乾打量他明显和晚上聚餐时更加低沉的神色，脑海中闪过他望着那女孩离开的眼神，平时迟钝的神经忽然就搭起来了，惊叫了一声：
　　“我草，不会就是刚才那妹子吧！”
　　“你还想挂骨科是不？”今越抬手捏着赵乾后脖颈懒洋洋道，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而且，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的人？”
　　“哎呀，我也就是大胆假设一下子。”

　　虽然赵乾嘴上服软，但脑海里已经开始天马行空了。想到平日里今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除了他醉酒时提到初恋时头一次流露出失态，平时还真没见过他情绪有大的起伏，一身清冷淡漠的气质惹得公司上下都称呼他为冷面阎王。
　　这阎王心高气傲，人生信条里最讨厌的有二：
　　第一是身边人办事拖拉；
　　第二就是背叛和欺骗。
　　要是谁胆敢耍这位爷一次，就绝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不过从两人认识到现在，赵乾暂时还没见过有谁能真的给今越带来过重大挫败。

　　除了那个不知姓名的初恋。

　　照这么个逻辑，他和他前女友估计是没什么复合的希望了。
　　不过回忆方才的场景，莫名品砸出一股护食的劲，后知后觉的想到，这是给那姑娘护食吧。
　　赵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啧啧，有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