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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七月,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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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中午,太阳轰轰烈烈降落在这座小城的每个角落,连翠绿嫩叶间躲藏的知了也不放过。
窗外蝉鸣聒噪,树杈上像是放置了几百个扩音器,滋啦滋啦,排山倒海地冲进半掩的粉色窗帘。
室内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馨香,浅紫色书桌上的花随着风晃荡。
凉席上的薄被鼓起一个小山丘,半响,慢吞吞地动了一下,被窝里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慵懒嗓音不耐烦地响起:
“小嘴巴……”
长长的尾音陷落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断了几秒后又响起来,却是虚弱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闭起来——”
呼。
骤然的惊醒让姜璐芽心脏有些微刺痛。
近一个月里,她几乎天天经历过度焦虑和高压下的身体反应,对周围的声音都很敏感,一道响声都能让她心脏不规则地跳动,堪比心尖上的节奏大师。
此时习惯性闭眼,放空大脑,试图缓解疼痛。
这还是她跟姜女士学的什么延年益寿的冥想法,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她确实是暂时忘了自己还有画稿没交。
无奈,在蝉鸣和阳光的夹击下难有睡意,她烦躁地揉着脑袋,一只光溜溜的瓷白胳膊从薄被里伸出来,扒拉下床头柜的手机。
揉掉眼屎,扫了眼时间。
哦,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姜璐芽窝在床榻里,抱着软绵绵的垂耳兔玩偶,脑袋一点一点的,碎发在耳边弯曲,阳光勾勒出她纤瘦的肩背,白里透红的小脸上满是困倦。
她顺手点开微信聊天界面,置顶群聊里忽然显示【红包】二字。
?!
她一双黑溜溜的眼瞪圆,手指点进红彤彤又喜气洋洋的封面。
在即将打开红包之际,姜璐芽余光瞥到群聊名称:【AAA漫画批发分销商】,红包发起人:欢喜糖。
她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尚存的三分迷蒙彻底消散。
这一周里编辑变着花样的让姜璐芽交画稿,包括但不限于假装成中介给她闺蜜打电话,每日固定早中晚电话问候夹带狂发邮件,甚至一度靠仙人指路似的玄学找到她亲爱的妈妈姜女士。
姜璐芽退出聊天界面,心脏仍不可控地狂跳,左胸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
她捏着薄被的手指攥紧,缓慢吐出一口郁气:
好险,差点就被编辑钓鱼执法了。
在标记已读十来个置顶聊天后,刺眼的红点消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窒息似的绞痛尚残存一丝。
她踢着拖鞋,慢悠悠地下床,懒散地挪到厨房,努力踮起脚,从柜子浅层角落里扒拉出一包方便面,不知道过期没过期。
她也懒得看,直接就着茶壶里隔夜的凉水啃起来,冰冷的水顺着喉管通畅地滑下去,激得胃部轻轻抽搐。
厨房里干净到一尘不染,跟样板间似的。姜璐芽就倚在冰箱旁,目光放在虚空中一点,开始漫无边际地发呆。
另一边,编辑欢喜糖坐在空调间里,头发已经被揉成了鸡窝。
姜璐芽创作有个极其讨人嫌的毛病——间歇性拖延症,灵感源源不断时,她能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把自己当牛马使,把周围人当驴用。
一旦完成画稿,必定要狂催编辑审核,更新后每分钟都要刷新漫画平台界面,还押着编辑盯梢,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灵感枯竭时,便是拿大炮在她头顶红点瞄准,姜璐芽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如果不是因为姜璐芽前两部完结漫画荣登平台热榜、连续斩获两届网络漫画新锐奖项,靠稿费、出版和影视化费用,年纪轻轻就在A市中心地段全款买房,欢喜糖早就一封辞职信递交给公司了。
天才少见,天才加富婆的组合就更不可放过啊。
这次画稿更新质量直接关系到影视公司漫改版权,以姜璐芽过去两本的成绩,新作极有可能争取到千万版权,作为编辑的欢喜糖分成也不会低。
但是漫兔平台近三个月的各类漫画竞争激烈,尤其是姜璐芽所属的都市悬疑频道。
与她同期的两位漫画家比她先入驻平台,资历深、读者基础多,新作的阅读量与她相差不大,尽管她自己的水平已经是许多人拍马扬蹄都赶不上的,但这两位大佬的实力也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姜璐芽的上进心,问就是云游四海,归期未定,和她的交稿时间一样捉摸不透、反复横跳。
反观那两位大佬,每周勤勤恳恳,稳定上供嗷嗷待哺的小读者们。
这次大赛实在太重要了,奖金也太诱人,欢喜糖掏出手机,咬咬牙拨了出去。
这个稿,她是催定了。
——
房间寂静无声,偶尔响起咔嚓咔嚓的啃咬音,像是悉悉索索的小老鼠在偷吃食物。
忽然,急促的手机铃声在卧房响起。
姜璐芽咀嚼的动作一顿,半响后,又接着啃咬。
铃声断了。
几秒后,又疯狂地响起,像疾风骤雨一般冲击着耳膜,雷鼓似的击打胸腔。
姜璐芽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头,把吃剩的方便面袋扔进垃圾桶,手指轻轻抵在绞痛的腹部。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欢喜糖打来催稿的。
拖鞋在瓷砖上啪嗒啪嗒,一点点蹭回卧室。
姜璐芽有气无力地掀开电脑,调出一部常看的恐怖片,又随手抽了四五张卫生纸,攒成团丢到书桌上。
打开微信,迎面就是一个视频电话。这次,姜璐芽终于接了起来。
“芽芽啊,最近怎么样啊?”
屏幕的另一边露出一张带黑框眼镜的圆脸,神情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如果姜璐芽再不接电话,她真的会忍不住杀到她家里。
画面里是一张浅粉色书桌,正对着不知道播放些什么的电脑,周围还有一堆白纸团。
欢喜糖举着手机探头探脑,想看清对面在干什么。
“糖糖,我感冒了。”姜璐芽在屏幕后面瓮声瓮气道,“但是你放心,我正在看恐怖电影找灵感。”
“啊?”
欢喜糖先是吃惊了一瞬,话筒里传来浓重的鼻音,似乎病的不轻。
她心里漫上一丝愧疚,虽说本职工作是催稿,但姜璐芽一直以来都保持着高质量的更新,编辑考虑到她的创作习惯也会给她一些喘息时间。
但这次稿件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再不挤出点新东西,姜璐芽那些可怜读者们的催稿信息估计要刷爆评论区了。
欢喜糖愁眉苦脸地咬着手指,期期艾艾道:“那,我再给你延长两天,行不?”
那边传来轻软虚弱的鼻音:“谢谢糖糖。”
欢喜糖嘱咐她多喝热水吃药休息,正要挂断电话,屏幕里的电脑画面忽然一黑。
漆黑的背景里映出一张披头散发、睡眼惺忪的小脸,露出清瘦的锁骨,圆润的肩头挂着一截粉红吊带。
最重要的是,这张脸的主人正用左手捏着鼻子,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浅笑,压出两抹可爱的酒窝。
“……”
“……”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欢喜糖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又跟我来这套。姜璐芽,我真的要去辞职啊——”
“咳。”
姜璐芽眼神飘忽,心虚地挠了挠下巴,伸手把电脑合上,将视频画面转向自己。
屏幕里的女孩皮肤白皙,杏仁眼含了几分朦胧水汽,一头浓密的乌发温顺地垂在耳后,模样乖巧又老实——只是看上去的乖巧和老实。
想当初两人隔着一条网线联系了一年,欢喜糖在间歇性崩溃中完成了这位天才的画像——一位嘴贱傲娇的死宅,就是那种黑着眼圈,会双脚蜷缩在转椅上,一边抠脚一边画画的大汉。
等她看到姜璐芽的身份证照片后才大跌眼镜,这精致漂亮的瓷娃娃是谁?!
不过欢喜糖如今已经对姜璐芽的脸建立了自动防御系统,但凡和她混熟了,都该知晓那张无害面容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只刺挠似的爪子。
看谁不舒坦就挠上两下,而后又睁大眼显露出无辜的模样,像只慵懒傲娇的浅粉色缅因猫。
“你,你还记得上次怎么骗我的吗?”欢喜糖看着发出抽噎颤抖的声音,“你说电脑进水,我给延长了一天时间。”
“……”
“但其实呢?只是进了颗小冰糖!”
欢喜糖在屏幕后面控诉,圆脸贴在摄像头前,双眼失焦,“你来解释这叫什么话?!”
房间里静了片刻,热风卷着窗帘晃动,蝉鸣声不绝。
姜璐芽掀起眼皮瞟了眼模糊的屏幕,搅了搅手指,嘴唇嗫嚅,慢吞吞应道:
“碳水也是水啊。”
屏幕另一边,欢喜糖眼角抽搐,欲哭无泪,耳膜中晃荡着那句轻飘飘的狡辩:
碳水,
也是
水水水水啊——
*
试图骗可怜的编编无果,姜璐芽迎来了劈头盖脸的控诉外加欢喜糖的辞职威胁。
唯一的收获是她能延后一天更新。
安静的房间里,姜璐芽纤细的手指抵着画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时胸膛起伏的弧度也极小,仿佛下一秒就会睡过去。
窗外蝉鸣不绝于耳,女孩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胳膊轻轻挪动了一下,在起身关窗户和忍耐之间选择了后者。
灵感干涸的大脑仿若在炎夏暴晒河床搁浅的鱼,无论怎么扑腾都死路一条。
姜璐芽烦躁地拿手指敲击画板边缘,目光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
在思维放空停滞了大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决定出门散散心,找找灵感。她给自己定了一张电影票,周六晚上人还挺多,她窝在舒适的椅背上睡了一觉,然后被保洁人员叫醒。
姜璐芽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扶着疼痛的腰离开商场,出来找灵感的计划没成,她暂时也不想回去。
夜市繁华如昼,姜璐芽蹲在路边吹风,手里写写画画,一个个生动鲜活的路人在白纸上浮现。
浮光掠影的霓虹灯牌下,移动餐车簇拥着、交错着横陈在街道上,行人游走在其间,停留几分钟,再现身手里、背包上就会多一些吃食或小玩意。
像是人在池塘边投放饵料,游鱼成群结队地簇拥而来,在觅得心仪的食物后又四散离去。
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食物香气,她忍不住吞咽口水,下意识捕捉那种生理性的饥饿感,下笔如神,勾勒出烟火人间的生姿百态。
当她的视线从霓虹灯牌移动到昏暗的小广场时,呼吸忽然屏住了,她遇到了这副烟火人间图里最瞩目的一个存在。
这人挺拔高挑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惹眼,随性的黑T恤和长裤,口罩半掩面,眉眼深邃,露出的鼻梁高挺,气质清冷出尘。
停顿了大约三四秒,手起笔落,她将路灯下的男人勾勒出脸型,再到健壮的肩背、到风起时勾勒出的窄腰,最后是一双瞩目的大长腿。
就在她作画的五分钟内,她目睹了这个男人被不下七个女孩搭讪,要么面露羞涩和欣赏,要么大大方方,坦然地说要个朋友。
不过他一直在低头看手机,脚边还有个穿粉衣服的小男孩蹲着吃棉花糖,一大一小都没理会过搭讪的女孩,那些人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等到第八个女生过来问联系方式,那姑娘口出狂言:“我也离婚带娃,咱们可以认识一下。”
口罩哥动了动身体,这次倒是应声了,但显得很不耐烦:“我没有给人当爹的爱好。”
话落,他揪起小孩的后脖颈,面色不虞:
“走了。”
姜璐芽噗嗤一声笑起来,没想到口罩哥忽然偏头望来,漆黑的眼眸像夏天冰柜的汽水,对视的瞬间周围的食物热气都降了下去。
她露出的大白牙顿时收回去,面无表情地低头。
手里攥着画笔,脑海里却挤不出一点东西,注意力全被男人那双冷然的眼给搅得稀碎。
她舔了下唇,莫名觉得那人眼熟。
本以为口罩哥要离开,没想到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就在附近的路灯下站定了,旁若无人地看起手机。
昏暗光影投在瘦高的身形上,像是在漆黑的海面上的碎金,无端地钝化了男人锐利的肩颈轮廓。
姜璐芽心中一动。
她把笔插在画本上,侧着身拉开毛绒熊挎包的拉链,悉悉索索地开始扒拉眼镜盒。
一百五十度的近视,本来带着是为了看电影清晰,但她睡了俩小时愣是没想起眼镜。
她低头戴上,耳边的碎发遮住了些微视线,用手指轻勾拨开了。
瞬间,世界变得无比清晰,原本行人脸上的各种马赛克骤然消失,跟机关枪似的突脸而来。
嗯......
她沉吟半秒。
这也太像世界的滤镜被关掉了。
姜璐芽扶着眼镜,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男人的方向。
视野里是精致白皙的侧颜,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再往下是干净的脖颈,从侧面看突出的喉结。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女生都上赶着搭讪他了,骤然清晰的视野对别人是照妖镜,对他,却是锦上添花的放大镜。
迎面一阵风,她轻轻眯眼。
男人单薄的上衣鼓动,肩颈线条流畅有力,微风勾勒出口罩哥胸肌的形状,格外的,大。
姜璐芽忍不住挑了下眉。
没想到口罩哥掀起眼皮看过来,直勾勾的,含着冷意的视线像是穿透了她的眼镜框。
两人目光交织在半空中的瞬间,姜璐芽心脏重重一跳,排山倒海的窘迫涌上后背,浑身都燥了起来。
她连忙放空视线,目光虽然还盯着那个方向,但实际上所有人在她眼里已经模糊。
这招她惯用了,要是不想和谁对视就假装走神,这谁猜得到她在看什么东西?
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口罩哥才重新低头。
姜璐芽松了口气移开视线,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缩紧,在本子上乱画。
半响,她压低声音:“哦,原来是塑料袋,还以为是狗呢。”
刚出口就后悔了。
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
没想到耳边响起小孩稚嫩的嗓音:
“哥哥,那个姐姐好可怜。”
姜璐芽屏住呼吸,就听见下一句:
“年纪轻轻就瞎了。”
口罩哥撩起眼皮,看着路灯下蹲着的那团,白到和周围仿佛不是一个图层,末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嗤笑。
……
姜璐芽正在作画的手指顿住,密密麻麻的燥意攀上脖颈和脸颊,心说:
笑个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