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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昌元 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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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清和把一沓打印纸摊在长桌上。
“厂名我想了几个,”他把纸往钱莱那边推,“就看中这俩字,昌元。可里头带个元字。”
“带个元字,怎么了?”
“启元生物也有个元。”邵清和说,“挨这么近,谁看不出来这两家是一家的。”
“我知道。”钱莱把纸拿起来,“别急。”
她把纸放下,又说:“再说,这早就是明摆着的事了。金有才请你吃的那顿饭,你忘了?”
邵清和愣了愣。
这一茬,他倒忘了。上回金有才做东,话里话外,早就在打听启元背后是谁。
这么一想,昌元这两个字,反倒不必躲。莱州昌元制药,念着也顺。
两人再看向厂名,都点了点头。
邵清和拿笔,在登记表法人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新招的财务经理姓孙。”他说,“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公司账户,都挂他名下。报税也是他去。”
钱莱点头,说邵总想得周到。
晚上视频,顾景行那头刚散了会,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人半靠在椅背上。
“许可证的事,都查清了?”他先问。
“老厂那张《药品生产许可证》,注销了。”钱莱说,“生产线得整个重走一遍,从头验。”
“药厂那一套,快不了。”顾景行眉头拧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排期、补材料,来回折腾,三个月都算快的。”
钱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三个月,外头的对手一天都不等。
“顾总,”她把话问实,“有没有快一点的路?”
“有。”顾景行站起来,踱了几步,“挂到帝科大名下,做他们的合作试验厂。验收借他们的道走,能省一大截。我找张教授说一声,让他那边派技术员进来,边改边验。”
钱莱一怔:“挂帝科大,那厂子的名……”
“招牌还是昌元的。”顾景行说,“挂的是合作单位的名,不是把厂子并进去。”
钱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研发、生产都得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这话顾景行早说过,这会儿总算落了地。往后有人打听这家厂子的底,好歹有块正经招牌支着。
视频挂断。钱莱本想在纸上记一行,想了想,作罢,全记进脑子里。
接下来一个星期,邵清和天天在开发区的办公楼里打转。楼是新楼,走廊里一股新刷的墙漆味,他闻了一个星期也没闻惯。
环保那份评估,缺一份场地调查;安全那份,排期到了下个月;消防的图纸,少画一道逃生口。
三样,三堵墙。
邵清和一天跑三趟,回来西装领口还是平的,脸却一天比一天沉。
“环保那份场地调查,得请外头的机构做,报价八万,七个工作日。”他把单子递过去。
“做。”钱莱说,“八万,总比工期停着强。”
“安全那项,最快也得三周。”
“那就把它排前头,等。”钱莱说,“三周里先把别的办利索,到时候一行签字就过。”
“消防要改图。”
“改。”
布莱克开着车,一趟一趟把两人从这栋楼送到那栋楼。他听得多了,插一句:
“这儿办事,比我们那儿还慢。”他说,“慢慢熬吧。”
钱莱在副驾上没吭声,眼睛盯着路口。车子拐过街角,一股油条味钻进车窗,她愣了半秒才回过神。这条街的早点味,她几个月没闻了。她伸手把车窗摇上去,那点味道也就关在了窗外。
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要不是产线建起来后能生钱,这么大一笔钱砸在厂子上,她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的。
能把一座厂子开得赚钱,这本事,她是真服。
之后,机器陆续就要入场,工人也要准备起来。
老厂门口贴出招工启事那天,来了乌泱泱一院子人。
有原先光华的老工人,知道都是制药的工厂,来碰碰运气。
钱莱没往前站。她压着帽檐,坐在门房边一张桌子后头,收邵清和筛过一遍的名单。出门前她对着车窗又照了照,平光镜把眉眼挡去半截,她这才放了点心。
布莱克站在她侧后方,两手垂着,眼睛在人群里一趟一趟扫。
前头孙经理扯着嗓子喊:“有经验的优先啊,都别挤。”
人头攒动,大家都想往前挤,这年头能找份工作不容易。墙根下有人问管不管饭,有人问一个月开多少,孙经理摆摆手,让大伙排好队。
场面乱了一阵。等她再抬头,人群里有个女人正盯着她。
那女人五十上下,原先厂里的班组长,眼神尖。她一步一挤挪到桌前,停住。
“我认得你。”她盯着钱莱的脸,上下打量。
钱莱的手指顿在纸上。
“你是不是……”女人眯起眼往前凑,“报纸上那个……尼姑?那阵子,满城都是。”
她嗓门不小,旁边几个工人回过头来。
钱莱没动,也没应声。
越否认越坐实。这脸,只能当没长在她身上。她眼睛盯着名单,把翻上来的那点慌,一点一点摁回去。
布莱克往前半步,宽肩膀一横,正好把两人隔开。
“认错人啦。”他咧嘴一笑,尾音里带着鹤市的土腔,“她是我老板请来记账的,外地来的,头一回进莱州。尼姑?我们那边,尼姑不坐办公室。”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旁边几个工人哄地笑了。那女人神色一松,嘀咕了句“这眉眼瞧着眼熟”,转身挤回人堆。
钱莱慢慢把气吐出来,手心一层汗。她低下头,在名单上圈下一个名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设备定金那张单子,在钱莱桌上压了两天。
一条制药生产线,先付两成定金,剩下的按到货、验机、试产,分三次付。厂房改造更碎,木工、电工、无尘车间,一笔一笔都得看着走。
邵清和把两张名片并排递过来,边角都捏得起了毛。
“这家报价低两成。”他说,“就是交得慢。”
“低两成是多少?”
“一百六十万。”
“慢多久?”
“一个月。”
钱莱在心里过了一遍。厂子晚开一个月,市场那扇窗先给别人占了,后头砸进去的钱,三百万都打不住。省一百六十万,赔三百万,不划算。
“不要这家。”她把名片推回去,“要能按期交的。”
“那家贵两成。”
“贵那两成,是买时间。”她说。
邵清和把名片收了。钱莱这才在付款单上签了字,把每次付款都改成按进度放,哪一步验不过,哪一笔就不放。
晚上跟顾景行视频,她把盘子报了一遍:定金两成,改造款分三次,专款账户先放四百万,头一笔,等厂子的产权手续办利索了再放。
“钱在我这儿压着,手续不清,一分不放。”她说。
屏幕那头,顾景行听完,停了两秒。
“钱莱,”他说,“账往后压一压。你人先顾好。”
钱莱应了一声,心里给这句话归了类:老板是怕她这个账房折在外头,厂子没人接手。到底是大老板,算得比她还远。
顾景行挂了视频,在鹤市城东的书房里坐着没动。
屏幕黑下去,她那头的声音还留在屋里。报账报得四平八稳,哪个节点卡、哪笔钱压着,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听着,本该踏实。
可他心里那点不踏实,倒被她这份稳,衬得更清楚。
金有才那双眼睛,已经往启元这边瞄上了。黑金名片递出去那天,他就没打算再收回来。她在莱州,一个人站最前头,身后是他隔着几百里的一个电话。
布莱克能替她挡刀,可那些背地里的心思,他挡不住。
顾景行伸手去够桌上的烟,摸了个空,又放下。手边那支钢笔转了半圈,停在指间。他没由来地旋开笔帽,想了想,又拧回去。
有句话搁在嘴边,他没出口。问了,她又要拿去当正事办;不问,他就这么悬着。
他把这点堵,归进“当老板的操心”那一栏,盖上。
后头的钱、技术、人,他一样一样备足,让她在前头只管往前闯。
就一条,她少在人前露脸。
厂子对面的动静,是布莱克先瞧见的。
连着两个下午,都有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车不熄火,人不下车,停上个把钟头再走。
钱莱让门卫把出入登记本拿来。近三天的访客,名字、车牌、事由,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唯独那辆面包车,从没进过门。
“它不进厂。”布莱克说,“它看你。看人从哪儿进,从哪儿出。”
钱莱心里那根雷达又转起来。
她把防线又添了一道。上回定的登记照旧,名单当天送到她手里;登记岗亭往外挪了十米;夜里厂子加两班巡。
布莱克绕围墙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捏着支记号笔,是出门房顺的。
“后墙那几盏灯,照不到墙角。”他在墙根画了个圈,“加两盏。”
“加。”钱莱说。
加灯的钱,她从改造款里划了一笔。防这点麻烦,比事后收拾便宜。
这事,她没跟顾景行提。莱州这摊子,得她自己在眼皮子底下盯。上回擦窗的小伙,这回马路对面的面包车,是不是一拨人,还没摸清,说了也是让他干着急。
布莱克收起记号笔,回头看她。
“钱小姐。”他中文越叫越顺,“你不怕?”
“怕什么?”
“有人盯着你。”
钱莱想了想。
“盯我账的,我还没见过比我更紧的。”她说。
布莱克咧咧嘴,没听懂,也懒得问。
“习惯就好。”他说。
那天傍晚,邵清和从银行回来,脸色不大对。
开户的事早办完了,他不该为这个黑脸。钱莱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了?”
邵清和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开口。
“开户行那个客户经理,今天特意把我叫出去。”他说,“说他上头想约我们坐坐。”
“哪家?”
“永结同心,开发区支行。”
钱莱那杯水还端在手里,递到一半,停住了。
开发区能开公司账户的网点就两家,落地那两天图快,就近开了户。谁知道这一近,正近到桂家的地界上。
“来的是谁?”
“没说。”邵清和顿了顿,“只说那支行管事的,姓桂。想上门认认门。”
屋里静了一瞬。
钱莱把杯子放下。绕了这么远,到底还是找上门来。她回莱州之前,怕的就是这个。天行的根、顾家的根、桂家那口没咽下去的气,全埋在这座城里。
“见。”她说,“人家递帖子,我们不能缩着。倒要看看,是真认门,还是来探底。”
“到时候我在里间听着,外头你应付。”她补了一句。
第二天下午,姓桂的来了。四十出头,一身深灰西装,公文包边角磨得发旧,名片上印着“永结同心银行开发区支行副行长桂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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