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两笔都要清   ...

  •   恒泰的邮件还在钱莱收件箱里躺着,座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是恒泰对接人陈姐,声音懒洋洋的:“钱助理,顾总让跟进的下季锁量方案,数据齐了吗?”

      “齐了。”钱莱答。

      “那您看看附件,我们还有些变动。”

      “那变动后的数据,下周一之前能拿到吗?”

      “行,下周一给您。”陈姐挂了电话。

      钱莱挂了座机,打开附件,只有几行粗糙的数字,没明细。她心里嘀咕,上回关机没回恒泰消息,这回倒好,连明细都懒得给全,是拿乔呢。她算了算时间,下周一要交初步方案,光靠粗略数字做比对,误差能到百分之五。

      她把桌上那部工作用手机往旁边推了推。那部机子是公司配的,号码贴在顾景行桌上“7×24随叫随到”,顾半夜打不通,她周末也关机,恒泰却总爱在下班后往这儿发消息。

      她拿起座机又拨了陈姐的分机:“麻烦发份详细的明细,用量、损耗率、人工费都要有。”

      等了大约十分钟,附件过来了。钱莱点开,运输费改回去了,但她再往下翻,“不对,”她自言自语,“损耗率没变,还是标到8%。隔壁宏基建材报的损耗率是5%,这数字有问题。”

      她翻出恒泰近五年的报价单,一页页比对。人工费虚报了两笔,运输费重复计了一笔,损耗率标到8%(行业正常3到5%)。这三笔加在一起,下季锁量要多出近八千块钱。

      “八千,”她算了算,“够我存半年的了。”

      她给陈姐拨了电话:“陈姐,您这数据我再看看,人工费和运输费对一下,下午给您。”

      “行。”陈姐答。

      周三下午,老王来天行谈下季锁量。钱莱在那间落地玻璃墙的会议室里,把修正方案推到老王手边,老王翻着比对表,脸色一页一页地沉下去。他翻了两页,放下笔,盯着她看了几秒。

      “上回我让手下给你发邮件,你没回;我打你手机,还关机了,钱助理这大忙人,架子真不小。”老王先翻旧账。

      钱莱没躲,平静答:“王总,合同写明响应时效是上班时段,下班我是不处理工作的。不过上回那份改案,我周六一早预案就备好了,您明早要用的那份,没耽误。”

      老王哼了一声:“可明早就要用。你们顾总半夜打你手机,你接了没?”

      钱莱愣了一瞬,顾总昨晚打过?她不知道。她把比对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王总您再看看这几笔。人工费虚报了两笔,运输费重复计了一笔,损耗率标到8%,行业正常才三到五。三笔加一起,下季锁量得多出近八千。”

      老王的手指顿在纸面上,翻了两页,不吭声了。钱莱垂着眼,把笔帽轻轻合上,心里那点小得意,只够她抿一下嘴角。

      “下季锁量的数据我回去查查,过两天给你。”他终于松口,合上表,“处理得还行。”钱莱把比对表收进文件夹,轻声说:“王总慢查,不急。”

      那间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玻璃墙。顾景行本来要进去送个合同,隔着玻璃看到钱莱坐在老王对面,把一份文件推到他手边,老王翻了两页就不吭声了。他以为她在受委屈,结果她自己把人怼哑了。顾景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丫头,有点东西。

      顾景行站在走廊里,指节在玻璃上轻叩了两下,没进去。

      老王走了之后,钱莱坐在原位,低头继续对账。

      “处理得不错。”顾景行推门进来,语气平淡。

      “顾总。”钱莱抬头,才发现他什么时候来了,“我本来也没指望王总能一次谈妥。”

      顾景行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心里那点“她受委屈了”的预设落了空,反倒觉得有意思。

      那之后几天,恒泰的事基本定了,钱莱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忙。她人勤快,账又算得细,顾总这几周要找她,多半得绕到她工位附近。

      顾景行第八次打她座机转内线时,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终于没忍住,从玻璃墙后多看了两眼。

      钱莱正低头对账,面前摆着一份盒饭,饭盒边角还压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认得那家打折超市的优惠,想了想,转身走了。

      可这一天下班,他开车经过她常走的那段路,鬼使神差做了个转向,停在街对面。他看见她一个人,拎着便利店打折便当,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

      他越看越不是滋味。从前他只当这姑娘节俭;可这几天,她午休吃盒饭、不再点点心、连那杯常点的美式都换成了自带的水。她这么省,到底图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冒出个荒唐念头:她是不是……很缺钱?

      这念头冒出来就摁不住了。

      次日一早,钱莱一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只保温杯,杯里是冒着热气的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钱助理,吃点热乎的。顾”。

      她愣了一愣,捧着杯子端详了好一会儿。顾总怎么忽然给她备了杯热豆浆?她自己明明不缺这一口,却也把豆浆收下,记了一笔:多谢顾总,改日请回。

      当天中午,她照例把一天的伙食预算控制在两位数内,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存钱纪律”。正扒着饭,顾景行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对面,眉头微蹙:“就这么吃?”

      “这么吃怎么了?”钱莱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够了,省下来,是我那一小小步。”

      “省下来,是为了给家里汇?”顾景行忽然这么一问,问得钱莱一怔。

      她家里人……确实一直过得不算宽裕,她也确实在每月发薪后,给老家转一笔。可那是她心甘情愿的本分,被顾总这么直白地一戳,她倒有几分被看穿的局促,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景行看着她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里沉了一下。她果然,是家里有难处。他捏了捏指尖,声音却稳妥得当:“那也不用苛待你自己。钱是慢慢挣的,又不是一口口省出来的。”

      钱莱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忙清了清嗓子找补:“顾总,按这个标准算,公司里得有一半人'缺钱'。给家里转钱,那是存钱的标准流程,跟缺不缺钱是两码事。”

      顾景行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却越发认定她是嘴硬,声音反倒放平了:“那你这'标准流程',就是把饭吃得这么对付?”

      钱莱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顾景行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里笃定:这丫头,嘴硬。

      “……那是存钱纪律。”她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顾景行没接下半句,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这天下班,他破天荒,在电梯口等了她,手里还提着一盒分量十足的热饭。

      “拿去吧,”他说,“一个人在外头,别总跟自己过不去。你把那点劲儿使在账上,比省在饭上强。”

      钱莱审了他两秒,叹了口气:“顾总,你这……是对所有下属都这么好,还是就对我?”

      “……”顾景行被这一问,喉结动了一下,别过脸憋出一句,“……顺路,正好多买了一份。”

      她捧着那盒饭回自己工位,揭开盒盖,两素一荤,用料实在。她看了又看,指尖在盒盖的油渍上蹭了一下,末了,在那页“人生项目”的便条上,添了一行小字:有人挂心,原是件不错的事。

      那一夜的钱莱,睡得其实还挺香。可顾景行却翻了许久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白天那句“那是存钱纪律”,还有她说起家里时那一下闪过的局促。他把被子拉高到鼻尖,心里压着一句话:这姑娘,嘴上说着不缺,可这般能省,铁定是家里开口要钱的地方多。

      当天中午,宋糖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总像藏了什么高兴事。

      “钱莱你这死丫头,大中午的又不接我电话,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天底下对你好的人,有的是冲你长得好看,也有的是冲你那个‘项目’去的。你可别几句好话,就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交出去了。”

      钱莱被她说得怔了怔,随即低头,认认真真地问自己:顾总对我那份好,到底是公事,还是私心?

      她想了半天,也只能回宋糖一句:“我知道的,我心里有一本账。”宋糖这才松了口气,挂了电话。

      傍晚,她加班到很晚。正要关灯走时,却见顾景行不知何时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份宵夜,满脸疲惫,却难得地放软了声:“走了?这都快九点了,别饿肚子。”

      钱莱鬼使神差没走成,跟他一起坐在走廊长椅,分食一份关东煮。竹签分了两份,谁也没说话,汤面冒着白气,路灯昏黄,那顿饭却吃得异常地暖。

      送她到楼下时,顾景行难得地多说了句:“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钱莱被这关心撞得心口一软,差一点就要跟他说实情,可到底还是没开口,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我会的,顾总。多谢。”

      那一晚回去,她在笔记本里,悄悄把那页“预判”翻到最末,写下一行字:我知道你是在试探,那也是……在乎我的一种。

      她把那行字盯了很久,才像做贼似的,飞快地把它划了去,又怏怏地补了一句:这话,烂在心里就成。

      顾景行路过,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每月省成这样,是真缺钱?”

      钱莱这才抬起头,明白他还是在操心她“缺钱”那回事,忍不住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挑明白。

      “顾总,你上次问我家里的那个,我如今就跟你说实话吧。我想攒钱,不是因为吃不起这口饭。我每月攒下的那笔,是给我弟念书的底,是想慢慢攒出一把能让我安心过日子的钱。这几个月我想的,都是怎么把日子往顺处过,不是真缺那一口。”

      顾景行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竟然破天荒地,轻轻勾了勾嘴角:“这倒是我看走眼了。”他斟酌片刻,又添了一句,“我原以为你是在硬撑,如今看来,倒是我多事操那份心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知的柔和,“那既然不缺,这餐饭,算我请你的,行不行?就当是我看错了,赔个礼。”

      钱莱愣了愣,随即也“扑哧”一下乐了:“行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顾总赔礼的这顿,我记你账上了。”她说着,真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翻到“变富计划·社交成本”那一页,一本正经地写:“顾总赔礼饭一餐,入账。”

      顾景行斜睨着她:“这也能记账?”

      钱莱头也不抬:“当然。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两笔都要清。”

      顾景行被她这“两笔都要清”噎得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半晌才摇了摇头:“行,你清你的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记了一笔:这姑娘,连请她吃顿饭,都能算成“商务往来”。有意思。

      旁边几位同事难免看走了眼。一贯那张冷脸的顾总,竟破天荒跟一个小助理赔礼,还开得起玩笑来。

      饭后的走廊里,有人咂着舌接了一句:“顾总今儿是不是抽错风了?”

      另一人低声道:“我看哪,怕不是被人下了套。”

      钱莱倒还浑然不觉,只当自己刚收到一顿划算的“赔礼饭”,心里那股子甜,还凝在嘴角。

      又过了两日,销售例会散场,马大发拎着保温杯出来,半是打趣半是叮嘱地叫住路过的钱莱:“小钱,你这‘下班就关机’的规矩,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可别太死板,客户半夜找上门的都有,咱得罪不起。昨儿又赚了多少,回头跟哥讲讲。”

      他话没说完,顾景行端着茶,不紧不慢接了一句:“马总这话我不同意。正事办得漂亮的人,才配得上稳稳当当的下班。她那晚的预案,我看了,客户那边一早就能搞定。”

      这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莫名地,比同事更近了一步。谁也没挑明,可她工位上那只空保温杯,和他路过时多停的那两步,都悄悄多了起来。

      夜里,她把那只空了一半的保温杯摆在窗台,看了半晌,又轻轻摆回桌角,什么也没说。

      出了公司,钱莱那点心事,到底还是被宋糖那双狐狸眼看穿了一角。她在电话那头八卦个不停,钱莱架不住,终于说了实话:“他是请我吃饭了,可他也说了,那是赔礼。”

      “赔礼?”宋糖在那头拖长了声,“行啊你,可算是把人家那点心思,给看明了?那你还躲什么?”

      钱莱脸一热,又强撑着:“我没躲,我就是,想把自己的日子,先过明白。”

      挂电话前,宋糖又补了句:“那你可得想清楚,是把他当项目,还是当人?要是当人,那你那本账,就得重新算了。”

      钱莱被她这话噎住,喃喃地:“当人,又怎么算?”

      宋糖没再答,只留了句,“这个只能你自己慢慢摸索了。”

      那一晚,钱莱反复咀嚼宋糖的那句话,到底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翻开本子,想添一句什么,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个空圈。

      她合上灯,摸着那本鼓鼓的本子,忽然想,也许有一天,那些算不明白的,也能一并算得清清楚楚。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份被她当成“历练”的报销汇总,此刻正躺在顶层一份还没发出去的人事方案里。那个总在饭点关心她吃饭的人,早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下一年的晋升名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