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尚长》古自回

8、未言 “那……各

　　“那……各回各家？”云晓星试探着开口。

　　“各回各家吧。”荣馨盈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她说出上课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恍惚感——好像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和明天还要上课这件事之间，存在着某种巨大的落差。

　　但她也说不出这种落差是什么，只好把它咽回去。

　　几个人陆续散了。

　　将莫致往东边走，荣馨盈往西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啊！”

　　“知道了。”白胭时应了一声。

　　云晓星和天欲殷一起往南边走了，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距离很近。

　　欧轻涟和刘璃也走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北偏东的方向，在路口分开时互相点了一下头。

　　后门口只剩下白胭时和江欲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巷子的地面上，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白胭时站着没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江欲年也没有立刻走，他靠在墙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了一会儿，白胭时开口了：“你在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

　　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盏路灯上。

　　江欲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遇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白胭时没有追问。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便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说完，背着书包往巷子外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

　　江欲年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开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路灯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但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翌日，早上九点十七分。

　　白胭时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荣馨盈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时长五十九秒。

　　她没有点开那条语音，先往上翻了翻前面的消息。

　　「Oh la vache!」

　　「你醒了吗????」

　　「你快看华国书法家协会的公众号！！！」

　　「不不不你等一下你别看我先跟你说」

　　「算了你自己看吧」

　　「你快看啊啊啊啊啊啊」

　　白胭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去，打开了华国书法家协会的公众号。

　　头条是一篇推送，标题是——

　　第三届华国兰亭奖获奖名单公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她往下滑，跳过前言和评审说明，直接找到获奖名单那一栏。

　　金奖。

　　白胭时。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扣，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盯着头顶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荣馨盈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荣馨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尖叫混合的奇怪音调：“白胭时!!！你看到了吗!!！金奖!!！你是金奖!!！我不管你现在在干嘛你必须给我回复!!！我要请你吃饭!!！现在!!！立刻!!！马上!!！”

　　白胭时听完，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田含韵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小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白胭时，眼睛立刻就亮了。

　　“胭胭！”她放下手里的勺子，几步走过来，伸手抱住了她。

　　那拥抱比平时用力一些，也比平时久一些，像是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骄傲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松开的时候，双手还扶着白胭时的肩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我看到啦。”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颤抖，“公众号一发我就看到了。金奖。胭胭，你真的太棒了。”

　　白胭时站在原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田含韵笑着松开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我就是高兴。我女儿拿了兰亭奖金奖，我还不能高兴一下了？”

　　“能。”白胭时靠在厨房门框上，“你高兴吧。”

　　田含韵没有接话，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碟子装酱菜，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白胭时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你爸那边应该也快看到了，”田含韵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杯温水，“他今天在京市有个会，但这个点也该结束了。你姐那边我也说了，她高兴得不得了，说晚上跟你视频。”

　　“嗯。”

　　田含韵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喝粥。

　　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打扰她，但又舍不得移开。

　　白胭时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母亲在看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中午，荣馨盈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美术馆里的私房菜。

　　地方不好找，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只在巷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無二”。

　　荣馨盈提前打过招呼，留了最大的那间包房。

　　白胭时到的时候，包房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荣馨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回消息，看到白胭时进来，立刻放下手机，站起来张开双臂：“来来来，让本小姐拥抱一下本届兰亭奖金奖得主！”

　　白胭时站在原地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荣馨盈张着双臂等了两秒，见她不过来，也不尴尬，自己走过去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还是那个味，没飘。”

　　“我为什么要飘。”

　　“也是，你这个人就算拿了诺贝尔奖估计也是这副表情，不过只有冰淇淋能撬动你这张脸。”

　　荣馨盈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将莫致坐在她对面，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闻言抬头看了荣馨盈一眼：“你请客？你上次说请客最后还是我买的单。”

　　“那是因为你手快！”荣馨盈理直气壮，“今天说好了我请，谁也不许跟我抢。”

　　天欲殷和云晓星坐在靠里的位置。

　　天欲殷进门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云晓星坐在他旁边，正在跟荣馨盈讨论菜单上的某道菜。

　　刘璃坐在云晓星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

　　欧轻涟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台银灰色的相机，正在低头翻看今天早上拍的照片。

　　江欲年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刚剪过。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白胭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

　　“来晚了，”他说，语气随意，“路上堵车。”

　　“堵车是万能借口。”将莫致说。

　　“好用就行。”

　　菜是荣馨盈点的，没有问任何人意见，直接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白胭时坐在那里听着，听到几道菜名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都是她爱吃的。

　　她没有说什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松鼠鳜鱼、一盘清炒时蔬，最后上了一小盅桂花糖藕，是甜的，放在白胭时面前。

　　荣馨盈举起茶杯：“来，第一杯，敬我们白胭时同学。兰亭奖金奖，全国只有一个。C'est trop fort!”

　　“That'sawesome!”将莫致跟着说了一句，举起杯。

　　云晓星笑着举起杯，刘璃也端起了杯子，欧轻涟放下相机，端起了茶杯。

　　天欲殷没有说什么，但也举起了杯。

　　白胭时看着面前那只斟满了茶的杯子，沉默了一息，然后端起来，跟所有人碰了一下。

　　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她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桂花香，应该是荣馨盈特意嘱咐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胭时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安时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举着手机的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篇获奖名单公示的推送，她的名字被用红圈圈了出来。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图纸和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白胭时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回复：
　　「你圈得真丑。」

　　白安时秒回：
　　「有得看就不错了，挑三拣四。恭喜你啊胭胭。」

　　白胭时没有再回复，但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吃完饭出来，阳光正好。

　　几个人站在巷子口，九月底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不烫，暖洋洋的，大概二十度出头的样子，是最舒服的温度。

　　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只有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洒下细碎的光影。

　　荣馨盈伸了个懒腰，说吃撑了，要去旁边的美术馆逛逛。

　　云晓星说下午还要排练，先走了，天欲殷陪她一起。将莫致也说有事，先撤了。刘璃和欧轻涟也相继道别。

　　巷子口只剩下白胭时和江欲年。

　　白胭时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白依也还没有发消息过来，他那边会议应该还没结束。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发现江欲年还没有走。

　　他站在几步之外，靠在巷子口的灰砖墙上，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没有看她，像是只是站在那里回一条消息，碰巧和她同路。

　　白胭时也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不太真切，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但她走路的节奏，在那一瞬间，慢了那么一点点。

　　她继续往前走。

　　梧桐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九月底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