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78、并肩 回忆章节：

　　会面那天女首领带着平时一起议事的几人提前到了约定地方，她选的是一小片山中的开阔地，四周的树林里已经提前让人埋伏。她和几人骑马停在空地上，老金看了看四周，说道：
　　“她会带多少人？”

　　女首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山路的方向，没有放下戒备。

　　约定的时间到了，远处传来马蹄声，声音并不杂乱，人似乎不多。女首领抬眼看去，很快山路尽头出现几个人影，两匹马走在前面，其中一人正是武长缨，只是和半年前山寨里的那个女人相比，此时此地的她已完全不同。她穿着琴川军军装，上面尽是长期奔波留下的磨损痕迹，可穿戴得依旧整齐。再加上腰间的佩枪和头顶的军帽，让她身上多了一种山寨里从未见过的气质，她是一个军人，一个从战场和风雪里走出来的军人。女首领看着她，短暂地忘记了说话。旁边的几个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她……原来是军队的人。”老金看向女首领。

　　女首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武长缨到底来自哪里。

　　武长缨停在距离他们几十米的位置，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停下。武长缨看向对面的一行人，随后开口：
　　“我是琴川军下属北境军一营营长武长缨。”

　　她又侧过身。
　　“这位是副营长纪宁。”

　　两人同时抬手向他们敬礼。这一刻，山寨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没有想到半年前那个坐在茅草屋帮他们算账、识字的女人会以这样的身份与他们重逢。女首领仍没有开口，她想等武长缨先说明来意。

　　武长缨放下手臂，目光落向了女首领。
　　“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北境军邀请你们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句话落下后，山寨的人明显议论起来，有人低声问：
　　“加入你们？让我们当兵？”

　　武长缨点头。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会马上相信我们。你们在山寨生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规矩，也有自己的方式。”

　　武长缨环视了四周的树林，隐约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味，但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便继续道：
　　“我想先告诉你们，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们。因为北境军缺人，缺熟悉这里的人。”

　　老金皱皱眉。
　　“所以，你们想利用我们？让我们帮你们打仗，等我们没用了再把我们踢出去？”

　　武长缨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了解琴川军。”

　　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你看看他们，年纪才十五、六岁，和你们山寨里的那些年轻人差不了多少。他们其中有人生在北境，也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

　　对面没有人回答。武长缨继续道：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他们。”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为了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孩子，站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也有家，也有人等他们回去，可他们还是来了。”

　　山风吹过，对面的土匪都没有说话，视线却渐渐落在那些年轻士兵身上。

　　“可我们是土匪！军阀都在抓我们，你们还能容下？”老金身后的胖土匪开口说道。

　　武长缨转头看向女首领。
　　“我知道你们抢粮、抢钱，但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抢。我在山寨里住过，我看见你们在冬天把不多的粮食留给老人和孩子，看见你们保护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明明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被世人接受的路，却还是想让身边的人活下来。”

　　女首领的目光微微变化。武长缨继续说道：
　　“你们没有人天生愿意当土匪，你们只是走到了这里。这个世道把很多人逼到没有选择的地步。琴川军不问你们以前的身份，我们只看以后！现在有一个新的选择摆在你们面前，加入北境军，你们不用再为几袋粮食拼命，不用担心军阀的抓捕。军队会教你们识字，训练，给你们武器，让你们知道手里的力量可以用来保护更多人！”

　　她抬手指了指周围。
　　“你们守护的是一个山寨，我们守护的是整个北境，可守护的东西其实没有区别，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自己的家。”

　　对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女首领身上，老金看着她，低声开口：
　　“我听你的。反正现在也是拼命，去和境外那些黄毛兔崽子拼命也一样！”

　　“你和老金去哪，我就去哪。”一旁的莫青也说道。

　　女首领在想着什么，可是武长缨没有给她太多考虑的时间。武长缨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骑着马缓缓向前。

　　“营长！”身后的纪宁明显没有想到她这么做，下意识喊了一声。四周山寨的埋伏没有逃过武长缨和纪宁的眼睛，纪宁警惕地摸着枪。

　　与此同时，对面山寨众人也立刻提高警惕。可很快，他们发现过来的只有武长缨一人。

　　女首领抬了抬手，身边的人没有动作。

　　武长缨停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你们不用过来。”她回头对纪宁说道。

　　纪宁没有动，但目光紧盯着周围。

　　武长缨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半年未见的人，二人的视线相接，只一秒，她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往前走了几步，马蹄踩过松软的土地，发出声响。就像那些个夜晚，她面对女首领举在她面前的刀，轻轻用手拂去，她从不相信那个人会伤害自己。

　　随后，两人隔着一臂距离，武长缨朝她伸出手，轻声道：
　　“乌兰婍，加入我们吧。”

　　乌兰婍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正邀请她走向另一个世界。老金和莫青也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许久，她慢慢伸出了手……

　　接下来的日子，武长缨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这支特殊的队伍上。从山寨到军营的改变并不容易，他们习惯了山里的自由，也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第一次参加列队训练时，有人站的歪歪斜斜，有人嫌规矩太多。训练结束后，有人仍在抱怨。

　　“以前在山里哪有这么多要求。”

　　武长缨听见了，也没有责怪。
　　“现在你们守护的地方更大了，规矩多一点才能让更多的人相信你们。”

　　她知道这些人身上的习气需要时间来改变，但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他们曾经守护一个山寨的人，如今他们也可以守护更多北境的百姓。他们身上那股劲儿，经过训练后会成为真正属于军人的勇气。

　　很快，这些曾生活在山林里的年轻人逐渐融入了北境军。

　　而乌兰婍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从山寨首领到北境军的一名连长，甚至连这个职位也是武长缨向上级争取很久才同意的。只是成为军官之后，她依旧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开会时她会皱眉，学习军令时她会盯着这些条例叹气，训练结束时她常常坐在一旁不耐烦。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每一次她都会硬着头皮继续，她知道自己必须学习用军队的方式指挥一支队伍。

　　武长缨做的是陪在她身边，只要没有任务她都陪她训练，纠正一个动作，陪她研究地形图，或者只是坐在旁边听她抱怨几句头疼的规矩。
　　“以前谁敢管我！”乌兰婍训练后仰躺到地上。

　　武长缨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现在有人管你了。”

　　乌兰婍忽然起身。
　　“你也管我？！”不服的语气。

　　武长缨无奈地笑了笑。
　　“我负责教你。”

　　乌兰婍叹了口气。

　　乌兰婍的山寨加入北境军已满一年。这天晚上，乌兰婍来到武长缨宿舍找她聊天。
　　“长缨。”

　　“嗯？”

　　“你这么久都不回去看孩子，没关系吗？”

　　武长缨停顿了一下。
　　“老家有亲戚帮忙照看。”

　　乌兰婍点点头，这一年里武长缨提起最多的就是她的女儿，乌兰婍继续问道：
　　“你平时总说孩子，没怎么听你提过你丈夫。”

　　武长缨听完没有回应，这让她有点后悔刚才的话，怕问到一个不该随意提起的问题。
　　“我先生在两年前去世了。”武长缨没有避讳。

　　乌兰婍看着她，带着歉意：
　　“对不起。”她确实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武长缨摇摇头。
　　“没什么，都过去了。”

　　乌兰婍赶忙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往后的几年，武长缨和乌兰婍在一次次任务中形成了二人独有的配合方式。乌兰婍熟悉北境的山川地势，对于一些细微变化总能比别人更早察觉。而武长缨擅长在发现问题之后迅速找到应对的方法，让每一个困局都有突破口。久而久之，很多时候她们甚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和动作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她们一起经历边境漫长的战火，也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成为彼此无法代替的存在。

　　一天，乌兰婍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束山花，顺手插到了宿舍窗边的瓶子里。

　　武长缨正好路过门口，扫了一眼。
　　“新摘的？”

　　乌兰婍回头。
　　“老金送的。”

　　武长缨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走进屋，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向乌兰婍，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老金对你……”

　　乌兰婍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武长缨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
　　“我这不是怕说错了嘛。”

　　乌兰婍坐下来。
　　“嗯，他说他有意于我。”

　　武长缨一下没接上话，看着乌兰婍。
　　“你……同意了？”

　　乌兰婍摇头。
　　“没有，我又不喜欢他。”

　　她低头看了眼那束花，而后抬起眼，视线短暂落在了武长缨身上，最后又移向窗外。

　　“再说了，北境战事不平，我没那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