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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皇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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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车马一路颠簸,慢悠悠驶离宫道,往国师府的方向去。
车厢里静得吓人,连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温予辞半躺在软垫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彻底抽干了。刚才在宫门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没倒,全是靠着骨子里那点体面硬扛。等萧珩松开手、马车开动的一瞬间,那股撑着人的劲彻底散了,整个人直接陷在被褥里,动都动不了。
胸口又闷又疼,一阵阵腥甜往上翻,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敢大口呼吸,稍微喘得重一点,肺就跟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被夺权了。
彻彻底底,一点不剩。
他躺在床上熬了这么多天,白日看卷宗,夜里盯调度,明明每一步都做到了极致,明明拼着半条命在保江南那几十万百姓,到最后,所有过错全扣他头上,功劳一笔勾销,手里的权被撸得干干净净。
真他妈可笑。
温予辞闭着眼,心底翻上来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窝火。
他不是怨皇帝,也不是单纯怨萧瑾。他是恶心透了这狗屁朝堂规矩,恶心透了这群当官的嘴脸。所有人都在摸鱼推诿,陆明轩拿着国库规矩当挡箭牌,死死扣着救命粮不放,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堤坝冲垮,屁事没有。
结果呢?
最后背锅的是他这个日夜不睡、带病干活的人。
好人累死累活担罪过,坏人躲在背后坐收渔利,这狗屁世道,真的烂得透彻。
马车一路行过京城长街,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街边百姓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刚刚皇宫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个人人敬重的国师,刚刚被一纸口谕剥掉了所有实权,成了个只能养病的闲人。
一路颠簸,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国师府门口。
府里所有人都在等着,沈知予站在大门台阶上,从马车驶进街口开始,目光就死死盯着。看见车帘一动不动,他心里瞬间凉了大半截,不用想也知道,宫里的结果绝对糟透了。
侍从掀开帘子,弯腰想扶人,手刚伸进去,就看见温予辞歪靠在软垫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双眼紧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侍从声音都抖了。
沈知予大步冲上来,二话不说钻进车厢,伸手扶住温予辞的肩。触手一片冰凉,单薄的肩膀瘦得硌手,整个人虚弱得不像话。
“怎么样?宫里怎么说?萧瑾那狗东西得逞了?”沈知予压着怒火,语气又急又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温予辞缓缓掀开眼睫,眼神涣散,看了他好半天,才轻轻点了下头。
“权没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江南赈灾,归萧瑾管了。我被勒令养病,不准插手任何公务。”
短短一句话,让沈知予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简直气到发抖,胸口堵着一口恶气,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宫跟那群人对峙。
“凭什么!他他妈凭什么!”沈知予压低声音,气得咬牙,“从头到尾偷懒耍滑、故意拖死救灾的是陆明轩,这傻逼背后搞小动作、抢权害人的是短命的萧瑾!你他妈天天吐血干活,跟他妈狗一样,熬得半条命都快没了,最后是你被他妈夺权养病?这朝堂是瞎了还是疯了?一群不干人事的杂碎!我妈他踹死他们!”
他实在压不住火气,是真的替温予辞不值,替这些天所有的付出憋屈。
忙活这么久,通宵熬夜、带病硬撑,一次次跟户部拉扯,一次次顶着压力调度,到最后,成全了萧瑾,委屈死了自己。
温予辞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觉得心口更闷了。
“别吵了。”他轻轻出声,“吵没用,于事无补。”
“没用也得说!太他妈欺负人了!”沈知予扶着他,小心翼翼把人从马车里扶下来,“这群当官的,一个个揣着私心,拿着江山百姓当棋子,跟他妈狗一样,为了那点权位不择手段,真他妈恶心!”
温予辞脚下虚软,几乎整个人靠在沈知予身上,一步一步挪回卧房。
府里的侍女小厮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大家都清楚大人这些天有多累,有多拼命,也都猜到宫里结果不好,只是没人敢点破。
回到卧房,沈知予小心翼翼把他安置躺在床上,盖好被褥。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火气撒不出去,堵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我早就知道萧瑾没安好心,没想到他这么阴毒。专挑灾情最重的时候下手,借着百姓的命抢权,这种人,心黑得流脓,简直畜生不如。”
温予辞躺着,微微喘息,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就是看准了时机。灾情恶化,必须有人担责,我是最好的靶子。我是太子一派的人,拿下我,就是削萧珩的羽翼,顺便落一个为国选贤、整顿公务的好名声,里外便宜全让他占了。”
帝王制衡,皇子争储,从来都是这么肮脏。
牺牲一个臣子的功劳、委屈几十万灾民的性命,换来朝堂平衡、皇子势力拉扯,在皇帝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那江南怎么办?”沈知予急得眼睛发红,“萧瑾接手,能好好救灾?鬼才信!他只会借着赈灾捞钱、拉拢世家、收买人心!之前扣着粮食不发,本来就是他授意的!现在大权在握,他更肆无忌惮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之前有温予辞盯着,哪怕户部百般拖延,好歹还有人统筹、有人催办、有人尽量保住灾民的活路。
现在换成萧瑾全权把控,赈灾彻底变成党争工具。粮食、银两、物资、人事,全由他说了算。到时候国库钱粮被他拿去拉拢势力、讨好世家,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东西,怕是连渣滓都不剩。
江南那几十万百姓,等于彻底被放弃了。
温予辞闭着眼,喉间滚动,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不重,却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后果。
他比谁都清楚,萧瑾掌权,就是江南灾难的开始。
可他没办法。
他被剥了所有职权,明令禁止插手公务。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空有国师尊号、毫无实权的闲人。别说调度赈灾,就算江南彻底乱了、彻底淹了,他也只能看着,连一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更让人窒息。
“我管不了了。”温予辞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力,“真的……管不了了。”
沈知予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样子,眼眶通红,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狗日的皇权争斗,凭什么要百姓和你来买单!一群高高在上的混账东西,坐着享福、勾心斗角,烂摊子全丢给卖命的人收拾!一群畜生!不得好死!”
卧房里一时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安静得压抑。
没过多久,门外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生怕惹怒两位大人,小声禀报:“大人,沈大人,宫里灵华公主遣贴身宫女过来了,说有急事传话。”
“让她进来。”沈知予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片刻后,一身素衣的宫女走进卧房外间,屈膝行礼,脸色很难看。
沈大人,温大人。公主让奴婢悄悄来传话,宫里现在彻底变天了。三皇子接手赈灾之后,第一时间去了户部,把之前卡住的粮食全部调出来了,但根本不是往灾区送。”
沈知予瞬间抬头:“什么意思?”
“三皇子下令,国库调出的赈灾粮,优先分发周边世家、各州官府留存。只挑了最次、最陈旧、快要发霉的一小部分发往江南重灾区。剩下的好粮、新粮,全部以低价赠予、借用的名义,分给了之前跟他私下往来的世家大族。”
宫女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愤怒和心寒。
“公主说,三哥这一步打得太狠了。一边用少量陈粮糊弄朝廷、糊弄陛下,对外营造自己勤政救灾的好名声;一边用好粮拉拢世家,彻底坐稳地方势力。短短一个时辰,京外大半世家,全都摆明态度倒向三皇子了。”
听完这番话,沈知予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低骂出声:“真他妈不要脸!拿救命粮结党营私!几十万灾民还在水里泡着、饿着肚子,他拿着赈灾粮收买人心,这种人也配当皇子?简直无耻至极!”
从头到尾,萧瑾要的从来不是救灾安民。
灾情,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完美的政治棋局。
百姓受难,于他无关紧要。能借着灾情扳倒对手、收拢势力、积累名望,就是最大的赢。
床上的温予辞听到这些话,胸口猛地一闷,一口腥甜直接冲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血咽回去,眼底一片寒凉。
他拼了半条命想护住的百姓、想稳住的灾情,到头来,成了萧瑾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日夜不休的操劳,全都变成了笑话。
“还有。”宫女继续低声道,“太子殿下刚才在东宫发了大火。殿下拦下了所有暗中弹劾温大人的奏折,硬生生压下了朝堂所有非议。但殿下也被陛下训斥了,说他偏袒私臣、干预朝政,勒令太子近期禁足东宫,不得随意过问六部事务。”
又是一记重锤。
萧珩为了保他,不仅没能翻盘,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禁足东宫,不得干预六部事务。
等于太子被彻底架空,短期之内,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在朝堂之上制衡萧瑾。
萧瑾彻底一家独大。
局势,烂得不能再烂了。
宫女传完话,不敢久留,怕被人察觉私传宫讯,匆匆行礼之后,立刻转身离开。
卧房彻底安静下来。
沈知予站在床边,久久说不出话,只觉得一片心寒。
好好的江山,好好的朝堂,被这群争权夺利的皇室子弟,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太黑了。”沈知予低声喃喃,“这群人的心,真的太黑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在他们眼里,全是狗屁,只有自己的权位最重要。”
温予辞静静躺着,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幔,许久没有说话。
身体疼,心里更疼。
疼得快要麻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随他吧。”
“随他怎么折腾,随他怎么捞好处,随他怎么拉拢势力。我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
这句话,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
人心凉透的时候,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坚守,都会一点点碎掉。
他从前总觉得,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只要他多撑一点,多忍一点,多拼一点,就能多护住一点百姓,多稳住一点大局。
可现在他看清了。
个人的坚守,在肮脏的权斗面前,渺小得可怜。
你拼命救人,别人拼命害人。你一心为公,别人一心为私。你掏心掏肺鞠躬尽瘁,别人反手就把你推入深渊,踩着你的功劳往上爬。
真的,太累了,没意思透了。
“你真就这么认了?”沈知予看着他死寂的样子,心里发慌,“江南几十万百姓……”
“我不认又能如何?”温予辞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现在就是一介闲人,无权无职,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我就算不甘心、就算心疼、就算想拼命,又能做什么?再拼,无非就是把这条命彻底熬没,照样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他以前惜命,不是贪生,是想多活几年,多替朝堂、替百姓多做一点事。
现在他突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根本没人在乎。真心相待的朝堂,反手就把他弃如敝履。
沈知予看着他彻底消沉的模样,心里堵得喘不上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知道,温予辞不是懦弱,是真的被伤透了。
这一天的打击,太重太重了。
夺权、背锅、对手窃取成果、百姓处境更惨、太子被禁足、全盘局势崩盘,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一个重病之人身上,足以压垮所有意志。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沈知予压下满心憋屈,尽量稳住语气,“府里的事、外面的事,总得有个打算。”
温予辞沉默良久,缓缓闭眼。
“接下来,养病。”
“好好养病,不问朝堂,不问灾情,不问纷争。彻底撒手,彻底不管。”
“谁爱争谁争,谁爱抢谁抢,谁爱祸乱江山谁去祸。从今往后,我温予辞,置身事外。”
字字平淡,却带着彻底的心死。
沈知予喉间发涩,点了点头:“好。你想歇,我们就彻底歇。这些年你够累了,也该好好歇歇了。狗屁朝堂,不值得你拼命。”
他也彻底寒心了。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
连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了,夜幕干净,却没有半点星光,黑压压的一片,压在京城上空,沉闷压抑。
东宫之内,死寂无声。
萧珩被皇帝勒令禁足东宫,不得踏出府邸半步,不得过问朝堂诸事。
偌大的东宫书房,灯火通明,却冷清得吓人。
地上散落着好几张被他揉碎的纸页,案上的笔墨被扫落在地,狼藉一片。一向克制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今日彻底失了所有风度。
一整天,他没有进食,没有落座,就这么站在窗前,望着国师府的方向,一站就是整整一个傍晚。
眼底是翻涌不息的戾气,还有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他没用。
真的太没用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手握监国之权,坐拥东宫势力,却连一个拼尽全力护他、护江山的人都护不住。
眼睁睁看着他带病操劳、呕心沥血,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夺权、背锅受辱,眼睁睁看着他满心赤诚被践踏得一干二净,自己却只能被禁足此地,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
狗屁储君,狗屁未来天下。
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连黑白是非都守不住,简直可笑至极。
“殿下。”侍卫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低声禀报,“探子回报,国师大人回府之后,一直躺着不动,不说话,不进食,情绪很低沉。太医方才复诊,说脉象比昨日更虚,心气郁结,伤及根本,再这么消沉下去,身子只会越来越差。”
萧珩指尖死死攥紧窗沿,骨节泛白,青筋凸起。
“萧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带着极致的阴狠。
“他敢动我的人,抢我的事,踩着万民尸骨往上爬。今日我束手无策,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户部那群跟风谄媚、推波助澜的官员,陆明轩贪权渎职、延误救灾,所有今日落井下石、欺辱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前他争储,是为江山稳固,为朝政清明,为天下百姓。
从今日起,他一半为天下,一半为温予辞。
谁折他羽翼,他废谁前程。谁伤他分毫,他灭谁满门。
一旁的萧灵华站在书房角落,看着兄长偏执冰冷的模样,满心无力。
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温和克制、心怀苍生的太子已经死在了这场权谋争斗里。
剩下的,是一个爱恨极端、杀伐果断、不择手段的储君。
“兄长,现在局势被动,我们只能隐忍。”萧灵华轻声劝道,“三哥现在声势正盛,世家依附、朝堂大半倒戈,我们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
“我知道。”萧珩声音沙哑,眼底漆黑,“我忍。”
“我可以忍一时的委屈,忍一时的退让,忍一时的低谷。”
“但我不会忍一辈子。”
“等我解禁之日,就是朝堂洗牌之时。萧瑾今日所得的一切风光、权势、名望,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撕碎,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京城看似平静无事,暗流却早已汹涌滔天。
三皇子府灯火璀璨,宾客往来不绝,一派热闹鼎盛。
所有趋炎附势的朝臣、世家幕僚,全都连夜登门道贺。人人都看清了局势,太子失势、国师被废、三皇子独揽大权,未来储位,几乎已经板上钉钉。
人人举杯庆贺,人人攀附新贵。
没人记得,几日之前,有个重病缠身的国师,拼着半条性命,日夜不休,试图护住江南几十万流民。
没人记得,那场秋雨连绵,有人咳血伏案,为国为民,倾尽所有。
人心凉薄,世道荒唐,大抵就是如此。
深夜的国师府,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予辞躺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不说话,不睁眼,不吃药不进食。
侍女端来的汤药放在床头,早已凉透,无人动过。
沈知予守在卧房外间,一夜未眠,时不时推门看一眼,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人,心里又慌又疼。
他不怕温予辞生气、不怕他发火、不怕他闹脾气。
最怕他这样彻底沉默、彻底麻木、彻底心死。
生气还有心气,沉默就是彻底放弃了。
天快亮的时候,温予辞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蒙蒙亮,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死寂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累了,真的太累了。
争不动,熬不动,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