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柳湘莲 他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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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看着腕上那串红红绿绿的草珠子，心里不痛快，翻了个身，把那手腕压在枕头底下，眼不见为净。
薛姨妈房里，她把刘姥姥说的那法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又问了宝钗铁槛寺的香火钱该备多少。
宝钗一一替她料理了，又劝道：“娘也不必太过忧心，灵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薛姨妈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妹三个，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你哥哥虽粗莽，到底是男子汉，吃得了亏。你更是稳重，不用我操心。只他——他生得这样，从小又娇养惯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宝钗宽慰了几句，薛姨妈方才略略安了心。
薛灵在府中待了几日就闷了，宝玉近日经常被贾政叫去考问功课，也没什么空陪他。
这日薛蟠出门会友，他便缠着要跟去。薛蟠拗不过他，只得带了。
他兄弟二人骑马到了赖大家的花园，原来赖大家的儿子赖尚荣捐了个前程，今日摆酒庆贺，请了满城的王孙公子。
薛蟠素日与赖尚荣有些往来，自然要来的。
薛灵跟着薛蟠进了园子，举目一看，只见满园子的人，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薛灵也懒得应酬，只拣了个清净的角落站着，懒懒地摇着扇子。
忽听得那边一阵喝彩声。薛灵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在舞剑。
那公子约莫二十来岁年纪，剑眉星目。他舞剑的姿势极好看，身随剑走，剑随身转，剑光霍霍的。
薛灵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素来对舞刀弄枪的事不大感兴趣，况且那人虽舞得好看，到底也不过是个武夫罢了。
不多时，那人收了剑，满堂喝彩。
冯紫英便拉了他过来，对薛蟠薛灵道：“这位便是柳湘莲，柳二爷，外号冷面二郎的便是。拳脚剑术，样样了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薛蟠上前寒暄了几句。
冯紫英又指薛灵道：“柳二哥，这位是薛大爷的兄弟，薛二爷，单名一个灵字。”
柳湘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又移开了，只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见礼。
薛灵见他这般冷淡，心里便有些不悦。他向来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谁敢给他脸色看？这个姓柳的不过是个武夫，竟敢对他这般傲慢，着实可恶。
薛灵便故意道：“柳二爷的剑舞得倒是好看，只是——”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微一撇。
柳湘莲道：“只是什么？”
薛灵道：“只是花架子罢了。我瞧着，倒像是戏台上耍花枪的，好看是好看，怕是不中用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满桌的人都静了一静。
柳湘莲那一手剑法是出了名的，何曾被人这般当面贬损过？
柳湘莲却不生气，只拿那双凌厉的眼睛看着薛灵，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来，道：“中不中用，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薛二爷若是不信，不妨亲自来试试。”
薛灵被他这一激，噌地站起来，道：“试便试！怕你不成？”
薛蟠忙拉住他，道：“灵儿！别胡闹，柳二爷那是真功夫，你一个娇滴滴的人儿，跟他比什么？”
薛灵甩开薛蟠的手，道：“谁娇滴滴了？哥哥你少管！”
柳湘莲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趣味。
他微微歪了头，打量着薛灵，道：“我若用剑，旁人说我欺负小孩。这样吧，我空手，你随意。你若能沾到我一片衣角，便算我输。”
这话落在薛灵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
他左右看看，见旁边兵器架上插着一根驯马用的细皮鞭子，便走过去一把扯下来。
鞭子在他手里倒是合适，他素日里便爱用鞭子教训不长眼的下人，挥起来颇有几分架势。
薛灵也不客气，挥鞭便朝柳湘莲抽去。他这一鞭使得倒也利落，鞭梢带着风声，直取柳湘莲的面门。
柳湘莲却连脚都没有挪一下，只微微侧了侧身子，那鞭子便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连布丝都没碰到。
薛灵一击不中，愈发恼了，反手又是一鞭。这一鞭抽得比方才更急，鞭梢在空气里甩出一声脆响。
柳湘莲脚下轻轻一错，身如柳絮般飘开半步，那鞭子又落空了。
薛灵一连抽了七八鞭，每一鞭都使足了力气，却连柳湘莲的衣角都没碰到。
柳湘莲始终负着一只手，只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身法轻盈得像是脚不沾地一般。旁人看来，倒不像是薛灵在打他，反倒像是他在陪一个孩子玩耍。
薛灵打得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脸蛋也因为用力而泛起了薄红。
他又气又急，咬着下唇，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偏偏就是打不着。
他一咬牙，猛地一鞭横扫过去，这一下用力过猛，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便向前扑去。
柳湘莲眉头一皱，伸手一捞，手臂从薛灵腰间抄过去，将他稳稳地接住了。
薛灵整个人便撞进了他怀里，额头恰好抵在他下巴上。
柳湘莲只觉得怀里撞进来一团温温软软的东西，那触感隔着衣裳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常年练武，浑身肌肉硬得像石头，怀里突然多了这么个软和的人，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低头看去，只见薛灵仰着脸，那脸上又是汗又是红，眼尾微微泛着潮气，咬着嘴唇的模样又凶又可怜。
柳湘莲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也说不上是哪里不自在，只觉手臂上托着的那一段腰肢，细得有些不像话。
薛灵被他这样抱着，恼羞成怒，抬手就朝他脸上扇过去。
柳湘莲一偏头躲过了，松手将他放开，退后一步。
“你——”薛灵气得说不出话，胸膛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柳湘莲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一个说不清的念头——他生气的样子，倒是比方才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好看些。
这念头一闪而过，柳湘莲自己都没察觉。
“薛二爷，”柳湘莲不紧不慢地道，“还打么？”
薛灵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再打也是丢人，恨恨地将鞭子往地上一掷，道：“不打。谁稀罕。”
他转身要走，柳湘莲却弯腰将那鞭子捡起来，递还给他，语气平平地道：“鞭子是好鞭子。使得也不错，只是力道全用在手腕上了，下盘是虚的。”
薛灵回身一把夺过鞭子，道：“关你什么事，要你教。”
柳湘莲道：“我也没说要教。”
薛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柳湘莲站在原地，负手看着薛灵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微微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旁人几乎捕捉不到。
冯紫英走过来，拍着他的肩道：“柳二哥，你怎么跟一个小孩较起真来了。”
柳湘莲收回目光，道：“是么。”他顿了顿，又道，“他那脾气，倒是够大的。”
冯紫英笑道：“可不是。薛家这位小爷，从小娇生惯养，被惯坏了。不过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但凡见过他的，没有不喜欢的。不单是相貌生得好，就是那脾气——说也奇怪，明明厉害得很，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柳湘莲没有接话，他摩挲了一下手指，方才接住薛灵时，手掌覆在他腰间，触感至今还残留在掌心里。
一个男孩子，腰肢怎么能那样细。
他皱起眉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的滋味，他今日竟有些品不出来。
冯紫英又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薛灵临走时的眼神。
眼尾泛着潮气，咬着嘴唇，又凶又可怜。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冯紫英道：“柳二哥，怎么了？”
柳湘莲道：“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