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逢霜》星赴野

13、隐秘订单，荒唐物色 天边浓稠的

　　天边浓稠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墨色，遥远地平线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顺着雕花窗帘的缝隙缓缓淌入房间，温柔地铺洒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漫长一夜的纠缠与博弈慢慢沉淀下来，被褥上褶皱交错，还残留着两个人整夜相拥过后滚烫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味道，暧昧又隐秘，悄悄萦绕在整间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冷砚平躺在床的一侧，后背靠着蓬松柔软的枕头，胸腔之中依旧残留着昨夜那场缠绵亲吻过后急促喘息的余韵。他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眸，视线放空，怔怔地望着头顶洁白平整的天花板，脑海里面翻来覆去回放的，全是几个小时之前那场胜负分明的拉扯。沈知遥贴在他耳边，那句轻飘飘带着戏谑的“你不行啊”，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深深扎在了他的心口，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每一次回想起来，少年心底那股不甘的火气就会重新往上翻涌，烧得他脸颊发烫，自尊心一阵阵发紧。

　　他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势的那一方。从小到大，冷砚一路跳级读书，以旁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完成学业，高考稳稳拿下七百四十二分的傲人成绩，一路披荆斩棘走到清华的校园。不管是大大小小的考试、学科竞赛，还是体能测试，只要是需要分出高下的事情，他从来都习惯站在高处，习惯掌握主动权，习惯由自己掌控整件事情的节奏。他早已习惯了万事胜意，习惯了自己永远领先一步。

　　唯独在面对沈知遥这件事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于下风。

　　最开始是深夜被对方悄悄抱在怀里，双手被柔软的布料轻轻缚住，动弹不得；后来喉结被印下暧昧的红痕，再之后是锁骨处那一片滚烫清晰的印记。所有亲密的开端、所有越界的试探，全部都是由沈知遥率先发起。他永远只能被动承受，慌乱躲闪，用尽浑身力气挣扎，最后依旧逃不开被牢牢禁锢在怀中的结局。

　　昨夜他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放下所有的矜持与体面。他压下心底全部的羞涩，趁着相拥的契机猛地翻身，不顾一切先发制人，主动吻上沈知遥的唇。那一刻他心里怀揣着巨大的期待，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夺回一次主动权，哪怕仅仅只有短短几十秒也好。他不求能够一举翻盘，只求一次平等，只求证明自己不必永远做那个被动被拿捏的人。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沉重一击。

　　沈知遥仅仅只是愣神了一瞬间，便迅速回过神来，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强势地加深了那个吻。娴熟缠绵的舌吻瞬间剥夺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巨大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一点点失去力气。他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想好的计划，在绝对的力量与老练的拉扯手段面前，碎得一干二净。到最后他只能浑身发软地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狼狈地输掉了这场较量。

　　“你不行啊。”

　　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冷砚微微攥紧了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微微泛白。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经验，就要永远被贴上软糯被动的标签吗？难道他冷砚，就注定永远没有办法做那个掌控全局的大猛1吗？

　　他侧过头，目光悄悄落在身旁的沈知遥身上。

　　沈知遥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他随意地侧卧着，一只手臂垫在脑后当做枕头，黑色的睡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清晨柔和的微光落在他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地落在冷砚的身上，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仿佛昨夜少年所有倔强的反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有趣的小游戏。

　　沈知遥清清楚楚地看透了冷砚此刻满心的别扭与不服。从昨夜结束之后，他就已经预料到，以冷砚争强好胜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心甘情愿就这样认输。

　　“还在生气？”

　　沈知遥缓缓开口，清晨刚醒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沉，温柔之中又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他微微歪过头，目光直直对上冷砚的眼睛。

　　冷砚听见这一句话，耳尖瞬间唰地一下红透。他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闭上眼睛，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刻意无视身旁的这个人。他心里清楚，现在只要自己多说一句话，只要流露出半分气恼或是不甘，沈知遥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调侃他。与其自讨没趣，不如干脆不去理会。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胸腔里面翻涌的情绪，可心底那个执拗的念头却一刻不停地疯狂生长。

　　不能就这样认输。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两次失败也不算什么。如果就此放弃，他就会永远定格在被动的位置上。
　　昨夜的失败，只是因为自己太过冲动，没有任何计划，贸然选择了硬碰硬。以自己尚且稚嫩的手段，直接对上深谙拉扯之道的沈知遥，失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不是我没有能力，只是我缺少方法。

　　冷砚在心里面反复宽慰着自己，一个想法慢慢地在心底成型。既然正面硬碰硬行不通，那我就换一条路。我可以学习，可以寻找办法，可以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一举翻盘。

　　安静的卧室里，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窗外庭院里面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一声接着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楼下也渐渐传来了佣人走动、打扫庭院的轻微声响，新的一天，已经正式到来。

　　冷砚再也躺不下去了。他不愿意继续和沈知遥共处一张床，忍受着对方那道仿佛能够看透自己所有心思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来。身上黑色的睡衣经过一夜的辗转纠缠，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褶皱，领口随意地滑落到肩膀一侧，锁骨上面那一块昨夜留下的红痕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冷砚下意识飞快抬手，一把拉高睡衣的领口，牢牢遮住那一处暧昧的印记。他垂着眼，迅速下床穿上拖鞋，没有回头看床上的沈知遥一眼，脚步匆匆地走进了独立卫浴，反手咔嗒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厚重的门板隔开了卧室的视线，也隔绝了沈知遥的目光。直到这一刻，冷砚紧绷的肩膀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浴室里面灯光明亮，光洁的镜面清清楚楚映照出少年此刻完整的模样。
　　镜子里的人眼尾带着淡淡的红，嘴唇微微肿胀，还残留着昨夜亲吻过后的痕迹，整个人的气质温顺柔软，完全没有半分想象中大猛1该有的强势气场。

　　冷砚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眉头轻轻皱起。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微微发肿的嘴唇，又慢慢移到锁骨隔着一层布料的位置。昨夜所有窘迫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办法。

　　他心念一动，伸手拿起洗漱台边缘静静平放着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砚的指尖悬停在搜索软件的图标上，脸颊微微发烫。这个问题实在太过难以启齿，可心底那份不服输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感。他咬了咬牙，点开搜索页面，指尖飞快地在输入栏敲下一行文字：硬碰硬干不过对方，想要反攻该怎么办。

　　按下搜索键的一瞬间，冷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页面飞速加载，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回答一条一条跳了出来。有很多碎片化的情感建议，也有不少天马行空、完全不切实际的段子。冷砚耐着性子，一条一条认真地往下翻阅，过滤掉所有无用的玩笑话，仔细寻找真正可以参考的思路。

　　翻了许久之后，一条简短的攻略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一行文字字数不多，却仿佛瞬间点醒了迷茫许久的冷砚。
　　【反攻核心攻略：硬碰硬不行，就智取。先勾引，再拉扯，步步铺垫，拿捏心态，最后顺势反压，一举拿下。】

　　冷砚呆呆地盯着屏幕，在心里面一字一句地默读了好几遍。
　　先勾引，再智取，最后干他。

　　对了！就是这个道理！
　　他之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急躁，一心想着正面强攻，想要一瞬间分出胜负。沈知遥心思沉稳，最擅长耐心拉扯，自己冲动莽撞的进攻，刚好正中对方的下怀。若是换一个思路，不去直接硬碰，而是慢慢布局，一点点打乱沈知遥的节奏，悄悄改变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气场，等到对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便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想到这里，冷砚的眼睛亮了起来。压在心口许久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他牢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底，默默规划着往后的行动。他不能急，不能再凭着一时冲动贸然行动。这场博弈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需要足够的耐心，一步一步，慢慢铺垫。

　　他关闭了搜索页面，将手机锁屏收好。抬眼看向镜子当中的自己，少年清澈的眼底褪去了方才的迷茫，添了一层隐忍而坚定的锋芒。他打开水龙头，微凉的清水扑在脸上，稍稍平复了自己躁动的心跳。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漱。挤好牙膏，细细地清洁牙齿，再用温水洗净脸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缓慢，脑海里面还在不断推演着攻略之中所说的步骤。要怎么恰到好处地主动靠近？要如何不动声色地勾引？分寸该如何拿捏？太多的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一切都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他心里清楚，想要完美执行这个计划，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

　　浴室门外，卧室之中。
　　沈知遥早已经从床上起身。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单手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安静地望着楼下生机勃勃的庭院。庭院里面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他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影挺拔从容。

　　沈知遥隐约听见了浴室里面传来的水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能够想象得到，此刻关在浴室里面的少年，一定又在心里面憋着一股劲，盘算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主意。他并不打算戳破冷砚所有的小心思。对于沈知遥而言，看着这个骄傲执拗的少年，为了赢得一场较量而绞尽脑汁、暗自筹划的模样，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他愿意陪着冷砚，慢慢耗，慢慢拉扯，任由他一点点布局，看他究竟能够做到哪一步。

　　浴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冷砚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已经清洗干净，神色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在浴室里面查攻略、暗自立下宏大目标的那个人只是一场幻觉。他低垂着眼，尽量避开沈知遥的视线，径直走到衣柜前面，挑选干净的换洗衣物。

　　“洗漱好了？”沈知遥转过身，看向他，轻声开口。
　　冷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他背对着沈知遥，手指捏着一件干净的长袖家居服，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
　　计划已经正式开始了。从今天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躲闪的人。他要收起所有尖锐的别扭，学着主动，学着引诱，学着用温柔当做自己的伪装，耐心布局，静待时机。

　　他心里十分清楚，漫长的铺垫之路才刚刚开启，距离最终的目标还有很远很远。现在仅仅只是筹划阶段，一切都还为时过早，眼下并不适合贸然行动。今天他只需要做好第一件事：不动声色地改变自己的态度，不再刻意疏远回避沈知遥。

　　换好衣服之后，冷砚径直朝着卧室房门走去，准备下楼吃早餐。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沈知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温热的气息忽然笼罩在他的身后，沈知遥微微俯身，嘴唇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耳廓。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闹脾气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冷砚的身体下意识轻轻一颤。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立刻躲开，满脸戒备地瞪向身后的人。可是此刻，他牢牢记住了自己刚刚记下的攻略。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回望沈知遥，声音淡淡的：“我为什么要一直生气。”

　　沈知遥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冷砚会给出这样平静的回答。他原本以为少年还会别扭上好一阵子。沈知遥深深地看了冷砚一眼，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冷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那份浑身竖起尖刺的抗拒消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隐忍。

　　“是吗。”沈知遥低笑一声，没有再多追问。他暂时猜不透少年心底的盘算，不过他并不着急，时间还有很多，他可以慢慢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沿着宽阔的旋转楼梯缓步下楼。
　　餐厅之中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精致的瓷盘里面摆放着面包、小笼包、温热的豆浆与牛奶，各色小菜整齐地摆放在长长的餐桌之上。沈父与沈母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候，看见两个人一同走下楼，母亲抬起头，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他们。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冷砚的脖颈，冷砚下意识微微低头，拉紧了衣领，心里面暗暗庆幸，还好今天穿的衣服领口足够高，可以完美遮住锁骨上面那一块红痕。若是再被父母发现痕迹，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早餐的气氛安静又平和。父母随意地闲聊着家里的琐事，随口提起过几日可以约时间一起去打羽毛球。冷砚握着手里温热的牛奶杯，安静地低头吃饭，表面上不动声色，大脑却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他在心里面一遍一遍复盘那条攻略的三个步骤，仔细思索着可以执行的机会。

　　沈知遥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一边安静地进食，一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安静的少年。冷砚今日格外安分，既没有刻意和他拉开很远的距离，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眉眼低垂，心思不知道飘向了何处。沈知遥心底的好奇越来越浓重，他隐隐察觉到，一场属于两个人全新的拉锯，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晨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铺满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阳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温柔明媚，无人知晓这个安静乖巧的少年心底，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蓄谋反攻的种子。漫长的铺垫才刚刚开始，前路还有无数次拉扯、试探与周旋，结局尚且遥遥无期。冷砚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在心里面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急躁，沉下心来，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