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不准修无情道》幻辰川

25、某人的同修 容墨玄的同

　　几月后，南山散修门派的长老翁沧海来仙境求援，说是这几年东南数个村落接连出生了一些奇怪的婴儿，身上没有妖气，但长得白发红眼、背生双翅，跟书上画的妖怪一模一样，行为举止倒是与普通孩童无异。南山散盟几个门派都去看了，看不出个其所以然，所幸这些孩子如正常小孩一般吃饭、睡觉、长大，并未产生祸害，便也未对外声张，掩盖了下来。但这几个月出生的怪异婴儿数量激增，百姓恐慌，流传说是受了妖怪诅咒，连月子都不敢坐了，生完就抱去庙里求神，恐事态难以掩饰，只好到沧澜仙境求援。

　　仙境派赵元洲率队前去探查，去了半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这一日，白桃正在灵泉峰瀑布底下打坐。林清音从山道上跑下来，隔着老远就在喊她：“白桃——你快去看看，出事了。”

　　白桃睁开眼，一炷香前刚入定，灵泉水汽还没从睫毛上落干净。“出什么事了？”

　　“之前赵师兄不是带人去南山探查那些孩子妖化的情况吗。”林清音蹲下来喘匀了气，见白桃点了点头，这事在仙境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她便继续说：“现在赵师兄那边似乎是出了些问题。”

　　白桃问：“什么问题？”

　　“这不是走了半个月一直没有音信吗？昨天顾峰主用灵石传讯，赵师兄那边没回。”林清音看了她一眼，“现在峰主们在正殿议事，又要派人去了。”

　　白桃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去看看。”

　　正殿外面围了一圈弟子，白桃挤到门边从缝隙往里看。顾长渊坐在主位上，似乎是事情的始末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他眉头紧锁，片刻后点了裴陵川的名：“你带一队人再去一趟。顾初荷，你为副。”而后抬眼看向杜风月，道：“合欢宗那边，容墨玄可以去吗？此事蹊跷，他去也好多些战力。”

　　白桃在门缝里听到“容墨玄”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杜风月柔声道：“但凭峰主安排。”

　　门缝外面白桃攥紧了袖子，去南山？不知道会不会有获得妖丹的机会。但峰主们似乎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当然，她这样的小角色，去也是随行的，不值得几位峰主商议，就算有她也是各峰报名单的时候加上去就是了。

　　散会之后，白桃打听了一番，听说名单里没有自己。她转念一想最近自己已在仙境无所事事几个月，虽然修为有些精进，但她又不是真想修仙的，她想的还是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不能错过这次的机会。

　　于是，她专门去了一趟沧澜剑峰，在走廊尽头堵住了裴陵川。彼时他正从正殿出来，步子很快，白桃跟了十几步才赶上，在他侧后方开口：“裴师兄，赵师兄失联了，我很担心，此次任务我也想去，可以带我一同去吗？”

　　裴陵川脚步没停，边走边说：“赵元洲地阶修为都失联了，你去了无用，还徒增危险。”

　　这话听起来虽然没错，但她也不至于这么无用好吧。白桃侧身跟上他的步子：“这……背生双翅的妖怪很有可能是鸟，我的音律或许能帮上忙，有什么情况我还能——”

　　裴陵川终于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那一眼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水面：“不行。”然后走了。

　　这人……真是每一次见他都能更加冷漠一截，他怎么不干脆变成冰算了！白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转了个弯消失，指甲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掌心。

　　算了，裴陵川这么绝情，再缠着他也无用。

　　白桃于是掉头去找容墨玄。容墨玄在合欢峰后山那棵老樟树下闭目养神，听她噼里啪啦说完来意之后，睁开了一只眼：“本来名单里有你的。”

　　白桃愣住：“什么？”

　　“有人把你划掉了。”容墨玄又闭上眼，“合欢峰出行的名单是我拟定报上去的，你也在其中，但现在没了。你猜谁划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万年大冰块裴陵川么！白桃蹲在他旁边，气得揪了一把地上的草叶子。

　　容墨玄的声音从头顶慢悠悠地飘下来：“这事我也爱莫能助，我又不是领队。不过我想了想，去了万一你又受伤，我还要替你疗伤，不如不去好些。”

　　白桃把手里的草叶子扔向他：“你——”容墨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墨玄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嘴角微微弯着。

　　“你可以去找别人试试啊。”他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白桃站起来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气呼呼地走到灵泉峰，蹲在潭边揪草叶子。灵泉的水面白气氤氲，她把草叶子一片一片丢进去，看它们被水流卷走。所以……她这次只能在仙境干等着？那可不行！

　　这时候，火舞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她。白桃想到他是裴陵川的灵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干嘛瞪我，我又没惹你。”火舞幻化成人形，坐在她身边开口道。

　　“你是没惹我，裴陵川惹我了。”白桃于是跟火舞抱怨裴陵川不让她去的事，说到“他说我修为低去了也没用”的时候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截。就算她修为不济，起码这几个月她也是努力修炼的，裴陵川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呢。

　　“你们队伍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顾初荷啊。”火舞想了想说，“她是副队，你去找她试试呗。”

　　白桃揪草叶子的手停住了。“顾初荷？”她与顾初荷也没什么交情啊，她倒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对啊。”火舞歪了歪头，“她说话裴陵川总得听两句吧，就算不顾念师妹情意，那顾初荷还是顾长渊的女儿呢。”

　　白桃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往沧澜剑峰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放在石头上：“赏你的。”

　　火舞开心地拿起桂花糖放到嘴里，白桃已经走远了。

　　白桃在沧澜剑峰半山腰找到了顾初荷。对方正坐在石阶上擦剑，看见她来，把剑搁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白桃坐下来，把来意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我知道很多妖怪异闻，带我去会派上用场的。”

　　顾初荷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擦剑的布叠好放在旁边，然后偏过头看了白桃一会儿。山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白桃忽然觉得顾初荷看她的目光怪怪的——带点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你去，”顾初荷问，“是因为容墨玄吗？”

　　白桃怔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顾初荷和容墨玄应当是熟悉的，第一次鬼蜮妖丹成功喂食，就得益于容墨玄拜托顾初荷把桂花糕当做裴陵川的早餐。而且……顾初荷对容墨玄那一笑，看起来似乎比对裴陵川还亲近些。

　　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成型——顾初荷不会喜欢容墨玄吧？虽然这个猜想有些匪夷所思，白桃也不敢去向她求证，但直觉告诉她如果回答是因为容墨玄，顾初荷未必会帮她，甚至可能转头就告诉她不用去了。

　　她低下头，声音放软了半截：“怎么会。硬要说为了谁的话……当然是为了裴师兄。”

　　她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演得太过了，耳根烫了一下，幸亏低着头没被看见。

　　顾初荷的表情松了些许，嘴角甚至弯了弯。她重新拿起剑来擦：“好。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提前出发，在雾渡镇等着。队伍会途经那里补给，到时候你再一起走就行。”

　　白桃站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顾师姐。”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问到：“顾师姐……听说你和裴师兄是一对？”

　　顾初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听了什么不太意外的笑话。

　　“怎么会。裴师兄修无情道的，谁不知道。”她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锋刃，又放下，“只是我们的剑是一对罢了。”

　　白桃没再问，快步回了合欢峰。

　　两日后，裴陵川率领的队伍途经雾渡镇补给。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就出了镇界，街上有一间茶馆和一间卖干粮的铺子。灵驹停在干粮铺外面的时候白桃背着琵琶从茶馆里走出来，恰好迎面撞上牵马的队伍。

　　裴陵川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琵琶上又从琵琶移回她脸上，那张一贯没有表情的脸难得地动了一下——眉毛往下压了半寸，像是生气的预兆。

　　“你怎么在这儿？”裴陵川的声音果然冷冰冰的。

　　白桃把琵琶背带紧了紧，表情无辜：“我在名单里啊。”她往前走了两步，“我先一步出发来这儿办点事。”

　　裴陵川看着她，一副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讹我的样子，将灵驹的缰绳交给身边的弟子，从袖中把名录抽出来展开。风把纸页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平，合欢峰那一栏写着六个字：“容墨玄及同修”。

　　他的目光在“及同修”那几个字上停住了，他当时似乎没注意到这几个后来加上去的字。

　　白桃从旁边探过头来，适时补了一句：“容墨玄的同修就是我呀。”

　　裴陵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手指攥着名录的边缘攥得发白。白桃在旁边等着，心里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感，她认识裴陵川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张一贯平得像湖面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裴陵川盯着“及同修”那三个字，似乎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出洞来，他没有关注过容墨玄和白桃是同修这件事，他一贯不关心与正事无关的琐事。但此刻这几个字却无比扎眼，他说不上来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到底是气自己被摆了这道，还是气别的什么。同修？合欢峰的同修是什么样子的，他就算没有见过至少也听说过，他们居然竟敢是同修？

　　顾初荷在旁边悠悠地开了口：“师兄，名单上确实写着呢。白师妹是容师弟的同修，她一起来没问题。”

　　裴陵川把名录折了，塞回袖中，现下自然也不好把她再赶回去。他抬眼看着白桃，片刻之后，从牙缝中挤出来一个字：“走。”

　　白桃默默地走进队伍中间，跟在顾初荷后面，脚步轻得像怕踩响什么被领队的人惦记。裴陵川已经翻身上了灵驹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缰绳的手收得比平时紧。

　　她低头走自己的路，拼命憋着没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