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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禾青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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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青颜手一顿,睫毛轻颤,不作答,下了一个棋子。
再然后,此处只有流水声,鸟鸣声,伴随着棋子磕碰石桌,一声声轻而清浅的落子声响。
棋局步步推演,局势越发紧张,禾青颜知道,这次又败了。
他不甘心道:“再来。”
应景宁:“那便再来。”
棋子尽数归位,残局再度重启。
落子,纠缠,对峙。
又败。
“再来。”
棋盘重置。
殚精竭虑,步步苦争。
再败。
禾青颜紧咬下唇,满是不甘。
他明明一心只求容渊一条生路,可无论怎样改换落子的选择,推演出来的前路,依旧布满死劫。
“你该明白。若是天命可以单凭棋局便能轻易篡改,百年之前,便不会走到谪凡这一步。”
应景宁将一枚黑子搁在石桌上,发出轻响。
还能怎么办呢?步步是死局,全无生还可能,他无论败到什么下场,也坚决不要让容渊的重蹈覆辙。
应景宁忽然浅浅笑了笑,话头突然拐了个弯:“我记得,你送过我一坛桃花酿。”
“那时我一心专研棋盘,对外界漠不关心,却唯独把那坛酒的味道记到现在。”
禾青颜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实话说:“那是我徒儿教我的,给你尝尝罢了。”
“我当然知道。”
应景宁将花瓣轻轻丢在棋盘一处死结之中,粉白的花瓣,恰好隔开黑白僵持的棋子。
“你徒弟教与你酿酒,你学后赠予我,那一坛桃花酿,改变了我的心境,叫我不再一味闭关封心,困在棋局道理之中。”
桃花瓣静静横亘在两方棋子之间,明明不是黑子,也不是白子,却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绞杀里,挤出一道缝隙。
“你方才一直在棋盘之内,绞尽脑汁,想靠你自己一手一子,替他劈开生路。”
“每一步取舍,都是你在替容渊做选择,替他规避灾祸,替他承担劫难。”
“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棋局之中,并非只有你这一枚执棋之人。”
一语道醒,禾青颜的毛病就在于这,关于自己的事隐瞒着所有人,自身硬抗一切,完全忽略了一个点。
容渊,本也身在局中,亦是棋子,亦可执子。
可横亘在眼前最大的难关,不是棋盘上纵横的死结,而是他自己。
他不敢把所有真相一字不落告知于容渊。
“这局输赢已定,还要继续吗?”应景宁询问。
“不必了。”禾青颜低声道。
“青颜,桃花酿很好喝,下次记得再给我带一坛。”
应景宁说完,长袖轻轻一挥。
刹那之间,凉亭、流水、漫天桃花,连同那盘百年残局,皆如破碎的镜面,一层层消散虚化。
眩晕感席卷而来。
下一瞬间,禾青颜的意识被猛地拉扯回去,重新坠回清芷药谷狼藉的半空。
“师尊!你怎么样?”
耳边立刻传来容渊焦急的呼唤,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无事……”禾青颜缓缓回神,神魂经过幻境中几番对弈消耗严重,身上的伤势也搅着他神经,浑身虚软,大半重量几乎都倚在容渊的臂弯里。
“青衍道友!”苏砚也匆匆赶过来,苏芷宁紧随其后,一众药谷弟子围在下方,个个神色忧虑。
苏砚抬手,一道温润的药灵力探向禾青颜,察觉到他神魂浮动不稳,眉头当即拧紧:“你方才凭空失神,唤你几遍都无应声,你到底怎么了?”
容渊揽着禾青颜的腰,一眼发现问题,指尖微微收紧:“是幻境?他对你做什么了?”
禾青颜避开二人探究目光,心口沉甸甸的。
他微微喘息,勉强稳住气息,淡淡搪塞过去:“只是神魂不稳,昏了一下,并无大碍。”
苏砚:“随我去静室调息片刻。”
一旁的苏芷宁颔首,轻声附和:“静室灵气纯粹,还有安神固本的灵草温养,能助道友快速恢复。”
周遭的弟子也纷纷点头,唯有容渊一言不发。
他揽着禾青颜腰身的手臂始终紧绷着,掌心贴着师尊微凉的衣料,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
禾青颜素来清冷淡然,底子里强硬,纵使身负重伤,也从不会露出这般沉郁疲惫的模样。
方才那场幻境中,定有让他震动心神的大事。
可师尊不想说。
容渊喉间微紧,只稳稳托住怀中之人:“我带他去即可。”
禾青颜没有推脱:“嗯。”
药谷静室清幽绝尘,四壁温玉铺就,浮动着淡淡的灵草清香。
容渊小心翼翼将人放躺在玉榻之上,动作很轻。
少年垂着眼,长睫覆下,默默看着禾青颜。
“好了,不要总皱着眉。”禾青颜抬手抚上他眉毛,两眼弯着,“我无碍,不用担忧。”
“无碍?”
良久,容渊终于出声,他不吵不闹,也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禾青颜苍白虚弱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师尊每次出事,都说自己无碍。”
“我真没事……”
“幻境里,他跟你说什么了?”容渊直接打断他的话。
禾青颜心口重重一沉。
应景宁那句“并非只有你一人执棋”再度回响在脑海里,字字戳着他心脏。
他懂道理,可他做不到。
从捡到容渊起那一天,他就许下了承诺,要护他永远。
“不过是闲谈旧话,不必多想。”禾青颜轻轻带过话题,按着眉心道,“我想休息了。”
少年眸色沉沉,看着对方苍白侧脸,不肯移开:“师尊。”
“你每次都这样。”他声音低了许多。
次次遇险,次次隐忍,次次闭口不言。永远是一句无碍,永远是不必多想。
他沉默许久,终是轻声问出那句藏了无数次的话:“我于师尊而言,就这般无用吗?”
“为何每次都要避开我的担忧?”容渊委屈,语气倒也强硬。
“就算我有梵咒压身,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徒弟了,你从前总挡在我身前,替我教训那些欺凌我的人。”
“现在为什么又要拒绝我,不让我替你分担半分。”
“我不需要你这样。”
面对这些一句接一句砸过来的话,禾青颜只是静静躺着,只听不应。
半晌,禾青颜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
“容儿,我要休息。”
容渊站在玉榻边,指节捏的咔咔作响,泛出淡淡的青白。
少年喉结滚动几下,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缓缓往后退开一步,收回覆在半空想要触碰对方的手。
“我不吵你。”
“但师尊,你不要以为,闭着嘴不说,就可以把所有事全部瞒过去。”
“既然师尊不想跟我多说,那以后关于我的任何事,你也不要管了。”
“容……”
说完,容渊转身,不给禾青颜任何挽留的时间,门轻合上,隔开两人,却隔不开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层心结。
依刚才容渊那番话来看,禾青颜确定自己的徒弟又开始与他冷战了。
“咳、咳……”禾青颜现下无心顾及,缓缓掏出身上那株浸满邪气的幽莲。
花蕊处的气息愈来愈浓,他渡了灵力进去,勉强稳住邪气进一步扩散。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幽莲已经被邪气浸染成这样,压制容渊身上梵咒的效力日渐衰弱,用不了多久,梵咒会彻底燃烧,魔气也会外泄,长老迟早察觉异样。
他指腹轻轻摩挲冰冷的花瓣,静室内只剩灵香静静燃烧。
容渊没走远,禾青颜隐约能捕捉到外面那道熟悉的气息,对方就静静立在廊下,不肯进来,也不放心离开。
片刻过后,禾青颜眼皮受重,闻着熏香的灵药味慢慢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朦胧睡梦中,他感觉自己身上有重感,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圈住,他难耐地蹙起眉,无意识动了动腰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费力撩开重重的眼皮。
腰上,赫然横亘着一条紧实的手臂。
容渊竟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他没有上床,就坐在榻边的地面,半边身子俯下来,手臂小心翼翼环住禾青颜的腰,将人轻轻拢住。
少年双目紧闭,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方才赌气摔门离去的狠劲全然不见。
禾青颜整个人一僵,睡意瞬间散了一大半。
他微微侧过头,便能看清容渊的侧脸,眉头睡着了还是皱着的。
禾青颜默默注视着,指尖轻轻碰了碰,把玩着对方散落枕畔的几缕发丝。
“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乖。”
夜色流淌,静室的夜明珠光晕柔和,灵香袅袅盘旋。
他声音放的很轻,近乎呢喃。
“没有幽莲,为师也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你只需要……再等等就好了。”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声音沉在寂静的夜里,伏在榻沿的容渊眼睫忽然颤了颤,双眸在禾青颜看不到的地方缓缓睁开,轻轻眨了眨。
翌日,淡青色晨光穿过药谷的窗棂,漫进静室。
禾青颜是被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惊醒的,他想动身,却忘了昨日把容渊放躺在了床上,他一转头,身后那道沉沉的呼吸就打在颈间。
偏偏就在此刻,门外传来叩击房门的轻响。
“青衍道友,你醒了吗?”是苏砚的声音。
禾青颜心口一紧。
若是苏砚推门进来,见到这般模样,万般解释都说不清。
他急忙抬手,压低嗓音朝外应答,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醒了,稍等片刻。”
“容儿……醒醒。”他推了推身旁的人。
容渊睡得并不安稳,听到禾青颜的声音下意识往颈间靠去,粘糊地蹭了蹭,然后顿了一下,猛地撤开。
方才朦胧混沌的睡意顷刻间消散,他睁开眼,同禾青颜四目相对。
他们还处在冷战阶段,容渊不自觉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师尊的视线。
倒是禾青颜觉得可爱,主动递下台阶:“容儿,早啊。”
容渊没应声,脖子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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