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天更露宿

62、落雪 仙尊消散，

　　“如此，这枚青心石便就此交给你了。”长玥交待道，“我这抹识感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长瑾慌了些，伸手想要触碰长玥，只是伸出一半，他想起长玥早已不复存在，便无奈收回了手。

　　他情绪低落，“师尊，就要走了么？”

　　长玥看着他收回手，知道再次让长瑾面对自己的消散，是件残忍至极的事，但他别无他法，他转头望向神木村的方向，透过遗迹大殿残缺的墙角，望向那棵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的神木。

　　在他取出神木心石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了神木的死亡，千百年来，这棵庞大身躯的古树，因禁制的原因，一直维持在死亡前一刻。

　　在别人眼中，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枝，交错间覆盖整片村落，将族人包围在树冠之下，庇佑着族人。

　　但在他眼中，这棵树如他一般，都在靠长玥升仙前，留下的阵法，维持着最后一口气，只待命数中那个人出现，他们就都能解脱。

　　只是，树不再是神木，人，却再也不会存在。

　　长玥将青心石从神木中取出，存放在自己这具识感中，如今，他已将青心石交予长瑾，失去青心石，他的身形开始慢慢消散。

　　“师尊……”长瑾看着眼前白光散去，感到莫大的悲哀，师尊，将要再一次离他而去。

　　悲伤犹如猛洪，冲毁他的感知，叫他只余一片泪渍。

　　裴青璃心情很是沉重，他伸手环过长瑾肩膀，将人靠在自己怀中，借他一份支撑下去的力量。

　　长玥看着渐渐消散，变成一片虚无的手，再看向长瑾，他知道长瑾背负诸多苦痛，唯亲近之人最伤得最甚。

　　“长瑾，凌渊已覆，故人已逝，往事翻篇，着眼当下。”

　　他看穿长瑾心思，知道他仍放不下过去，便出言相劝。

　　长瑾也明白长玥所说，但他不敢答应师尊，他的执念，远比师尊想象中还要执着，所以他选择不答应师尊。

　　长玥见他模样，便知当下已无回头之路，他轻声叹气，做活着的师尊时，总是放纵徒弟，到死了，还是狠不下心来，去斥责徒弟。

　　他看着满殿飘散的白光，最终还是强行接回少许，运作掌间，炼化成一股仙力，再缓缓打向前方。

　　这股至纯仙力，却并非是给长瑾，反而绕了个弯，钻入裴青璃体内。

　　裴青璃大惊，只觉源源不断的蓬勃生机，传入自己体内，瞬间周遭一切仿佛放缓了时间，他在一瞬间，看到了角落里虫豸蠕动，看到了天上星光流转，听到了悬河泻水，听到了痴人呓语……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仿佛被拉扯在昨日，又被拽到来日，可他本体仍留在今日。

　　体内血脉涌动，有一股仙力游走在他体内，将他所有堵塞的脉络，全部冲开，他呼吸间，属于此间的灵气，通通转化为无穷尽的仙力，争先恐后的流进他的体内。

　　裴青璃面对突然清晰的世界，满脸错愕，他一时未能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

　　身旁长瑾略微惊讶的眼神，更让他惴惴不安。

　　“长瑾，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甚至在看向长瑾那一刻，看到长瑾身边萦绕着微微白光，这些白光在长瑾身边萦绕，再一头扎入长瑾体内。

　　“长瑾，你身上那些白光又是什么？”裴青璃担心长瑾要受伤，连忙抓住对方手腕，想要以此离开白光的围绕。

　　却不料自己手中力气增大，长瑾被他轻轻一拉，却是直接撞入他怀中，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抬头，对上裴青璃深邃的眼眸中去，在那幽泉之中，飞速闪过一缕幽光。

　　裴青璃没有反应过来，长瑾却一下看懂。

　　他在裴青璃怀中转头看向消散的长玥，这一举动，也引得裴青璃看去。

　　只见长玥送完那缕白光后，大半身子都已经消散完，他看着对面俩人，释然笑道：“既是如此，就当是天意使然，我又岂有不推一手之理。”

　　说完，他坦然散去长玥在此间最后一抹识感。

　　自此，长玥仙尊就此仙逝。

　　长瑾默然，低垂眼眸，静默不语。

　　裴青璃看着长玥消散后，整座大殿的阵法，也如同和他离去一般，渐渐熄灭，包围整个神木村的禁制，在一刹那，全部消散，再无任何踪迹。

　　夜晚的月光第一次真正穿过神木的树荫，洒落在这片封闭许久的土地上，这一刻，神木村已彻底自由。

　　远在遗迹的裴青璃并未察觉这些变化，他只觉得自己视力变好，耳朵灵敏许多，他不知道长玥做了些什么，但他目前没有半分不适，那就说明，这是好事。

　　长瑾轻轻挣脱裴青璃怀中，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裴青璃，与他对视。

　　裴青璃依旧不明所以，他对仙人的事迹，了解太少，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长瑾抬手，抚上他的颈侧，拇指轻轻搓揉裴青璃脸颊，望着那双眼眸，轻声说道：“试着感应我的仙力。”

　　他手中散发荧荧白光，从裴青璃脖颈传输而入，送去他体内翻腾的脉络中，犹如往滔滔江水中投入一记石子，却引得整片海域，翻江倒海般欢腾起来。

　　这种感觉奇妙至极，连带着裴青璃呼吸急促，一种莫名兴奋充斥他的识海，他竟然感受到长瑾在自己身体中，就好像两个人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感知到长瑾你，你做了什么？”

　　他异常兴奋，仿佛用身心直接触碰了长瑾。

　　长瑾松开手，“你由识海深处感应到的，是我的仙力。”

　　“可是你以往像今日这般用仙力，探查我，我却没有方才那样的感觉？”

　　“先生，这是因为你体内的仙人脉络，已尽数打通，至此，你已踏入仙之一道，世间万物之灵，皆可化作你的仙力。”

　　裴青璃震惊不已，先前他还因为体内堵塞，而无法修习仙力，可如今，长瑾却告诉他，他体内淤塞已全部打通。

　　他猛然想起，长玥消散前，向他打入了一缕仙力，“可是你师尊方才那一下……”

　　长瑾点头，“正是，师尊不仅为你疏通淤塞，还将他的部分仙力转赠于你，你体内的仙力，此时已如汪洋大海，无穷无尽也。”

　　听完长瑾的话，裴青璃对着长玥消散的方位，颔首谢道：“多谢长玥仙尊，助我一臂之力。”

　　他谢过之后，回头一看，长瑾正紧紧盯着他。

　　裴青璃眨眨眼，长玥仙尊的徒弟就在这里，但是却是自己获得了他的仙力，他不免有些赧然，“我好像接受了你师尊的仙力，你……”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但长瑾只是微微一笑，他看着裴青璃，说道：“是，我能看见你体内的仙力，我不觉得有什么，师尊既给了你，必然有他的道理。”

　　不仅如此，长瑾感受着与裴青璃之间的连接，师尊的仙力与他同源，而裴青璃得了长玥的仙力，让他感到他们之间紧密相连，就好像彼此亲近了不少。

　　也许再过不久，这些仙力会被裴青璃自动转化成属于自己的仙力，但在长玥消散后，依旧能让长瑾感到一丝慰藉，这使得长瑾心安不少。

　　或许师尊的意思，仍是希望自己放眼眼前，而眼前，唯有裴青璃。

　　他与裴青璃，仍要继续携手同行。

　　他想得出神，不知裴青璃靠近，直到对方压低身子，与他对视。

　　一双浓墨的明眸正对上来，“长瑾，你在想什么？”

　　长瑾眼神渐清明，他脸上带着笑意，“我在想，往后还有先生陪我，便不觉伤心了。”

　　裴青璃微微发愣，片刻后便被他这抹笑意感染，嘴角上扬，保证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长瑾想起些什么，对他招手道：“先生过来一些。”

　　裴青璃听他的话，低头再靠近些许，“怎么了吗？”

　　便见长瑾指尖凝聚一点白光，双指一并，点在他额上，顷刻间，有一道术法钻入裴青璃识海，融入他的记忆中。

　　裴青璃身体一震，“这是……”他有些不敢相信，看向长瑾。

　　“这是画中乾坤的技法，本就该传授与你，以前念你还小，你父亲便一时暂缓为你传授，只是意外突降，致使你家遭遇劫难，这技法倒落在我身上，往事多舛，如今便物归原主。”

　　长瑾静静将往事道来。

　　听闻此言，裴青璃满眼震惊，他望向长瑾，心跳剧烈，恍惚之间，眼前浮现了八百年前，那天落在窗棂上的一双素白，指骨清瘦的手，以及落在窗后，望向他时，那双淡漠的眼眸。

　　裴青璃在那扇窗纸落下之前，瞧见了那张脸，略微有些疲倦，眼底微微发青，脸色却说不上好，也因此，眼神中透着些冷气，却叫人十分熟悉。

　　那天，出现在他家书房，与他父亲相谈的人，分明就是长瑾。

　　裴青璃紧张到结结巴巴，他不住望着眼前熟悉之人，声音颤抖的问道：“是你吗？八百年前，出现在我家，在我面前关上窗的……”

　　他猛然看向长瑾，眼神激动。

　　“是你吗？”

　　长瑾柔和眼眸，回答他，“是我。”

　　裴青璃耳边一记响雷，惊起一片波澜。

　　原来，八百年前，他们就真的见过面，他没有记错，他一直以来的怀疑，都是真的，长瑾确实见过自己。

　　自己一直等待的那场雪，经过八百年后，终于还是再次落在他肩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