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倒影》牛肉咔饼

1、不如和他睡

　　今天下午，C城下了一场暴雨，水量超过了C城影视基地外下水道的负荷，井盖扑哧扑哧地往外冒水，像烧开了似的。
　　蒋灼蹲在下水道前，盯着烧开的井盖，水已经洇湿了裤脚，举着手机听经纪人讲话，语气像找到了一件宝贝，蒋灼都能想到电话对面经纪人的样子，“蒋灼，我给你说，今晚这个局是我好不容易求公司给你攒的。有个剧本的赞助商也会来，我帮你看过剧本，里面的男二完全就是为你量身定制。”
　　“那需要我去做什么？”蒋灼站起来，抻了抻腿，“陪酒吗？”
　　经纪人“啧”了一声，“不去陪酒还能去干嘛？你把人家老板哄好了，资源不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吗？”
　　蒋灼攥紧了手机，看着自己发白的牛仔裤。
　　他语气有点烦躁：“不去，我现在跑跑龙套挺好的，时间也自由。”
　　“蒋灼！你他妈好赖话不听是吧！”经纪人破口大骂，“你时间自由？你当公司签你做慈善呐！进公司半年了，一天到晚跑个破龙套，也没见你跑出个什么名堂！公司把你签下来，是让你体现价值的！不是把你当祖宗供着的！”
　　经纪人说的是实话，蒋灼脸蛋身材不差，非科班出身演技也过的去。刚进演艺圈，蒋灼也做过去剧组跑龙套，被导演挖掘的美梦，冷不丁地被戳破了，还有点沮丧。
　　“今天晚上必须去吗？”
　　“哎哟，祖宗啊！”经纪人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语重心长地说，“和你同期进来的韩迟迟人家已经去演大导的男二了，他条件没你好，你自己想想是为什么？”
　　电话两头一时都没人讲话，沉默少许，蒋灼说：“知道了，晚上来C城影视基地接我吧。”
　　经纪人嘿嘿两声：“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到时候你就在基地门口等着，我马上去安排。”
　　挂完电话，蒋灼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手心搓了搓。
　　圈子里的规则就是这样，用RT换资源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蒋灼不想这样，今天经纪人打电话，除了通知酒局的事儿，就是拿韩迟迟来敲打他。
　　韩迟迟他知道，上个月在公司楼下看见他上了辆车，这个月就拿下了大导剧本的男二。
　　蒋灼想了想，又想打电话回去拒绝，又觉得自己矫情，婊子已经当了还要立牌坊吗？
　　蒋灼自嘲地笑了笑：“到时候看情况吧，见机行事算了。”
　　不想被睡，难道还能被强了不成？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蒋灼了。
　　蒋灼看了眼基地门口旁边的公交站台，踩着一地的水，走回基地。
　　傍晚，蒋灼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车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
　　蒋灼走出去，老远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蒋灼对车的品牌不感兴趣，坐进车内看了看内饰，应该价值不菲。
　　蒋灼想到了隔壁剧组拍戏用的凤鸾春恩车。他现在就是被皇上昭幸的妃子，快进到明天就该谢主隆恩了。
　　司机说，是李总吩咐来接人的。
　　李总，估计就是今天想睡他的人了。
　　蒋灼嗯了声，说，开吧。
　　司机点了点头，就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驶离影视基地，滑入大道。一路的风景从郊区的萧索，变为市区的光怪陆离。蒋灼向窗外看去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蒋灼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7年，还是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最后，车停在C城最大的销金窟观澜苑外。
　　观澜苑表面是一个正经商业会所，实际皮下什么勾当都在干。
　　蒋灼看了眼手机，经纪人给他发了一个包厢号：601。
　　蒋灼一进门就被大厅的装饰闪花了眼——各种造型的摆饰不要钱地放，连墙砖都是金色，地板又是深色大理石还带着白色纹理。
　　蒋灼建议这个设计师回炉重造。
　　蒋灼进包厢前，刚好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听到男人透过电话在讲什么，语气有点不耐烦。结果对方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被撞得踉跄一下。
　　眼看要与丑陋的地板进行一次亲密接触，对方把抓着他的手给他拉了回去。
　　蒋灼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
　　男人眉弓高耸，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有点下三白。鼻梁笔挺，一双薄唇，配合收束利落的下颌线，头发往后梳，又有一绺垂到眼前。
　　一张凉薄的脸搭配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似一捧山巅圣雪。
　　又像一抹高贵的群青点缀在这个世界。
　　蒋灼不禁腹诽，这种男人也瞧得上观澜苑里的歪瓜裂枣？如果陪睡对象是这个男人，好像也不亏。
　　他听见男人说：“抱歉。”
　　男人看见他站在原地发呆，挑了挑眉，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就在蒋灼还在纠结李总是不是人家的时候，他推开了包厢门，扑面而来的烟酒气息熏得眼睛疼，差点让他打了个趔趄。蒋灼抬手扇了扇，睁开眼睛才发现包厢所有人都在看他。
　　蒋灼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还在原地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各位老总，我来晚了。”
　　“蒋灼你怎么才来！”和主位隔了一个位置上的男人起身向他走了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哈。”
　　蒋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等这人走近才发现——哦，我的老板，刘扒皮。
　　蒋灼被刘总揽着肩，刘总腰间的肥肉挤着他，喝酒喝得红光满面，向在座的各位老总介绍，“这就是我公司的艺人蒋灼，一看就长了张顶流的脸，没骗你们吧，入股不亏。”
　　蒋灼内心一阵苦笑，我要是顶流还用得着你给我牵线搭桥，早把你这个扒皮踹了。
　　“来蒋灼，我给你介绍一下。”刘总指着主位上的男人介绍道：“这就是李总，今天这局就是他为你攒的，你等下可要好好陪人家多喝几杯。”
　　蒋灼顺着刘总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男人脑满肠肥，还是个地中海。想到今晚要被这个男人睡，蒋灼心里恶寒还想伴随一阵生理性呕吐。
　　蒋灼强颜欢笑，向李总鞠了一躬，“李总好。”
　　李总促狭一笑，猥琐之态毕露，手在旁边的位置上拍了拍，“小蒋啊，不用这么客气，来来来，来我这边坐。”
　　蒋灼只好跟着刘总，硬着头皮坐下。
　　他听到几个人在说，“李总艳福不浅”，“李总抱得美人归”这类的话，说完引得李总哈哈大笑。
　　甫一入座，李总就挪了下椅子，贴了上来，“小蒋，今天拍了什么戏啊？”
　　蒋灼扫了一眼桌上摆盘精致的食物，在李总的口臭攻击下变成了一桌泔水。
　　蒋灼说：“今天跑了个龙套，演的一具尸体。”
　　“哦，龙套啊？”李总一手叼着烟，一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循循善诱，“那你想演主角吗？有什么想演的可以告诉我啊。”
　　蒋灼想说你他妈装什么？结果开口却是，“我想演一个男二，不知道我家刘总有没有和您说过？”
　　李总举起酒杯，朝蒋灼手边抬了抬下巴，蒋灼立马倒上酒，和李总碰了一杯，杯口略低于对方。
　　既然是求人办事，就要拿出诚意，蒋灼一饮而尽，漏掉的酒液顺着嘴角滑向喉结，看得李总一阵心痒。
　　“那个本子啊，你们刘总和我提过，我很重视！你家刘总还和我说，‘我家蒋灼完全就是剧本里的男二’，今天我看到你本人，果然不同凡响。”
　　李总说完，揽着蒋灼的肩膀继续道：“怎么样？小蒋，想演吗？”
　　“如果能演就再好不过了，”蒋灼笑了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刘总的期望。”
　　蒋灼又和李总聊了聊拍戏方面的事。
　　聊完又敬了李总一杯。
　　李总没喝，看着蒋灼喝完，手已经在蒋灼的大腿摩挲，蒋灼顿了一下，强压下心底恶心，“李总，聊完我，就聊聊您的创业史吧。”
　　蒋灼看到了李总眼睛亮了，眯眯眼变成了小小眼，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下位者的“崇拜”，尤其是李总眼里像蒋灼这样的小屁孩。
　　蒋灼听了李总讲了半个小时的创业史，什么刚开始欠债啊，遇到贵人啊，公司逆袭啊。边说手上动作没停过，蒋灼突然感觉有点冷。
　　真特么老土！
　　蒋灼还想敬一杯，被李总用手挡住，“诶诶！小蒋啊，少喝点儿，喝多了影响办事儿。”说着那手就掀开蒋灼衣摆，往屁股方向摸。
　　蒋灼有一瞬间，大脑宕机，感觉到周围开始变得昏暗，仿佛回到了某个房子。随后，触电似的弹了起来，直接把李总推翻在地，“操你妈的！给你摸爽了是吧！个老东西！”
　　李总连人带椅子摔下去，体重原因，屁股卡在椅子里面，一时间出不来。
　　包厢里还在谈论的众人，顿时站了起来了解情况。离蒋灼最近的刘总想上前拉住他，被蒋灼挣开了。
　　蒋灼目光像在寻找什么，抹了把嘴角，最后定格在一个烟灰缸上，当即拿了起来。
　　刘总见状，就开始扯蒋灼衣服，用气声说：“祖宗！你不想活了！你要是敲上去明天咱俩都得玩蛋！”
　　蒋灼眼眶通红，被激得失去了理智，又看见李总踉踉跄跄站起来说：“好！小蒋有野性！我喜欢！等下可以玩点刺激的！”
　　蒋灼一烟灰缸就抡到了他头上，脑袋顿时开花，血流了半张脸，又被蒋灼踹翻在地，蒋灼直接骑到他身上，烟灰缸一下下地砸在他脸上，“个老东西！刺激是吧！这样刺不刺激！摸完老子腿，还想摸老子屁股！老子他妈给你脸了！”
　　蒋灼边打边骂，每次砸下去，血溅一次，眼看要出人命，包厢其他人赶忙上前阻止。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蒋灼拉开，衣服都被拉爆线了。半边肩膀露出来，头发凌乱，倒显得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就在众人上前查看李总情况的时候，蒋灼注意到包厢门口的视线。蒋灼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撞倒他的男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男人目光侵略意味太强，蒋灼皱了皱眉。
　　有人在喊男人，蒋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只听见男人叫霍什么谦。
　　等蒋灼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总已经昏过去，被其他人带走了。
　　整个包厢一地狼藉，最显眼的还是那摊血迹，蒋灼好像闻到了血迹里的铜臭味。
　　“行啊！蒋灼！长本事了啊！”刘总身上有大片血迹，染红了半边白衬衫，“好好的给你资源你不接！还动手打人！你他妈出去看看那个娱乐圈的糊咖敢像你这么玩儿？！啊！不知道还以为你他妈是个富二代来拍戏玩的呢！”
　　蒋灼这下恢复了点理智，“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好的，不接受潜规则。”
　　“你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啊！？”刘总用手点着蒋灼胸口，“你个糊咖，连十八线都不如！整天做春秋大梦！圈子里干净的有几个？！那些糊咖变顶流那个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想当莲花，趁早交了违约金滚蛋！老子伺候不起你这尊大佛！”
　　蒋灼现在是兜比脸还干净，违约金当初出签合同看过，没注意被坑了把，现在张口就是600w，姓刘的果然是个扒皮！
　　蒋灼说：“大不了就给李总道个歉，我下跪，磕头，给他当马骑都行，要不就让他打回来，反正我皮糙肉厚。”
　　“蒋少爷！”刘总嗤笑一声，“你和我在拍儿童剧呢？！道歉？！刚刚打人的时候怎么没这种觉悟？！我他妈告诉你！晚了！”
　　刘总走到门口，看了眼手机，指着蒋灼说：“我现在去医院看看李总，限你两天之内考虑清楚，要么就老老实实躺下，要么就给老子交完违约金滚蛋！”
　　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迟来的呕吐感裹挟着强烈的恶心，让蒋灼很难受，在包厢缓了十几分钟才站起来。蒋灼抹了把脸，又摸了下嘴角，发现没破，闭着眼，叹了口气。
　　然后，整理了下外套，然后穿上走了出去。
　　走到观澜苑楼大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拢了拢外套，迎着晚风，消失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