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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 盛时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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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街巷,傍晚最后一点暖橘霞光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和闻煜在路口道别后,盛时目送少年背着书包、步履松弛地走向另一侧热闹街区,才收回目光,转身融进巷口微凉的阴影里。
他习惯性走得很慢,避开主干道人流攒动的喧嚣,独自拐进这片毗邻老居民区的窄巷。这里远离学校商圈,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熟悉的同学,路灯老旧昏暗,斑驳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安静得近乎孤寂。
这是他独自租下的小窝,也是他逃离所有窒息过往后,唯一能彻底卸下伪装的地方。
一室一厅的小屋格局局促,却被他收拾得极致干净。白墙素净,桌面一尘不染,书本、习题册、笔记分门别类整齐堆叠,连桌角的橡皮、直尺都摆放得规整有序。没有花哨摆件,没有多余装饰,一如他常年克制、内敛、从不外露情绪的性子,清冷寡淡,安稳自持。
盛时抬手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人声。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视线落在玄关矮桌的瞬间,他原本平直紧绷的唇角,极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桌上一如既往躺着一小堆琳琅满目的零食,被人细心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把闻煜给他的牛奶放在一边,侧身去看餐桌。
松软的吐司面包、温热未凉的纯牛奶、他偏爱口感清淡的橘子软糖、养胃易消化的苏打饼干,甚至还有一小包他偶尔熬夜刷题会用到的薄荷糖。
最上方,压着一张边角平整的白色便利贴。
字迹稚嫩端正,带着小孩子独有的认真用力,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是盛凛的字。
盛凛,威风凛凛。
这是他亲手给妹妹取的名字。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暗自期许,自己的小姑娘不必温顺乖巧、不必讨好任何人,要活得坦荡热烈,凛风而立,自信耀眼,做永远领跑、永远昂首的领头羊,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肆意坦荡的人生。
【哥哥,入秋降温了,晚上别着凉!】
【我偷偷攒的零食,爸妈没看见,全都给你!】
【哥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永远开心。】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字字都是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偏爱。
盛时俯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稚嫩的字迹,纸张微凉,却烫得他心口泛起细密的暖意。
在这世间所有冰冷刻薄的目光里,盛凛是唯一义无反顾向着他、护着他、爱着他的光。
从小到大,这份偏爱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这份滚烫的偏爱,曾一次次为他招来风雨。
思绪沉沉下坠,落回那些压抑到喘不过气的旧日时光。
盛时不是第一次逃离那个家。
早在初三那年,他就已经熬过无数个被忽视、被苛责、被比较的日夜。
父母的偏心从来不加掩饰,全部的温柔、耐心、宠溺、物质偏爱,尽数倾注在活泼亮眼、招人喜欢的盛凛身上。
而他,是那个沉默寡言、不会撒娇、不懂讨好、永远安静懂事的多余者。
同样是犯错,盛凛年幼天真,永远可以被原谅;他哪怕只是沉默不语,便是冷漠叛逆、不识好歹。
同样是诉求,盛凛的心愿永远被重视满足;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喜好与委屈,从来无人问津。
他无数次不解,同是血脉至亲,为何命运与家人,待他如此凉薄。
长久的压抑堆积在心,他攒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瞒着所有人,悄悄租下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那时候的他,所求不过一方小小天地,一份不被指责、不被冷眼的安稳。
也是从那时起,年纪尚小的盛凛,学会了偷偷摸摸给他送温暖。
趁着父母忙碌、无暇顾及的空隙,小姑娘揣着攒下的零花钱,攥着偷偷藏好的零食,穿过大半个街区,跑来见他。
叽叽喳喳跟他讲学校的趣事,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给他,仰着稚嫩的小脸认认真真安慰他。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最珍贵的温柔。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父母很快查到了他的住处。
没有半句关心他为何离家,没有一丝心疼他独自在外漂泊,只有铺天盖地的怒火与苛责。
一次次找上门吵闹、谩骂、找茬,将他好不容易求得的平静,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经常因为这个被其他人举报,有人嫌他家吵,也有人觉得他可怜,偷偷在私底下议论他。
而最让盛时痛彻心扉、耿耿于怀至今的,从来不是自己承受的所有委屈。
是盛凛。
每一次父母暴怒斥责、句句诛心,小小的盛凛都会不顾一切冲上来,张开单薄的双臂死死护在他身前。
明明自己也会害怕发抖,明明眼眶早已通红湿润,却依旧倔强地仰头,一次次替他辩驳。
“你们不要骂哥哥!”
“哥哥没有错!是你们从来都不理解他!”
“不许你们凶他!”
孩童微弱的辩驳,在成年人盛怒的情绪里不堪一击。
因为护着他,盛凛会被严厉训斥,会被狠心罚站,会被禁止吃饭,会被苛责不懂事、胳膊肘往外拐。
本该被全家捧在手心、肆意成长的小姑娘,偏偏因为他这个不被偏爱的哥哥,一次次受委屈、掉眼泪、受责罚。
每一次看见盛凛泛红的眼眶、隐忍的泪水、强忍的哽咽,盛时的心就像被生生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全身。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孤身一人,不怕世人冷眼。
他唯独怕——他视若珍宝、倾尽心意护着长大的小姑娘,因为他,半点不得安稳。
他取名盛凛,是盼她威风凛凛、坦荡无忧、领跑众生。
可他却成了束缚她、连累她的枷锁。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挣扎、反复煎熬,最终做下了最决绝的决定。
他想彻底离开。
转学、换住址、切断所有旧有联系,抹去所有能被找到的痕迹,住进了一个只有他和他妹妹知道的地方。
他宁愿从此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与孤寂,也要彻底斩断自己和那个家的牵绊,彻底护住他的小姑娘。
他要让盛凛从此不用再夹缝护他,不用再替他承受怒火,不用再因为他受半点委屈。
他要他的凛凛,真的如名字一般,昂首而立,肆意生长,一生坦荡,一生无忧。
盛时静静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收回纷乱的思绪。
他小心翼翼将桌上的零食一一收好,规整叠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
那里塞满了盛凛从小到大偷偷送来的各种小东西,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积攒下来的温柔宝藏。
收拾完毕,室内彻底归于寂静。
夜色愈发浓重,巷外的灯火遥遥映进窗内,浅浅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简单洗漱过后,盛时躺在床上。
连日的紧绷、白日的温柔拉扯、深夜的旧事翻涌,让他身心俱疲。
他闭上眼,本想安然入眠,可紧绷许久的神经一旦放松,深埋心底的梦魇便顺着黑暗疯狂席卷而来。
盛时渐渐睡去。
梦里依旧是熟悉压抑的房子,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父母冰冷刻薄的斥责声尖锐刺耳,一句句砸在耳膜上,沉重窒息。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叛逆离家的?”
“你妹妹这么乖,怎么就你一身反骨?”
谩骂声中,小小的盛凛义无反顾冲过来,死死挡在他身前。
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抬头直视暴怒的父母,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不准骂我哥哥!你们不公平!”
下一秒,母亲的骂声席卷而来。
“你个白眼狼,我们拼死拼活把你养大,是为了什么?!我们容易吗!好啊你个没良心的,就知道维护你哥是吧,我养你有什么用?!”
伴随骂声的,是一个巴掌。
小姑娘的脸立马变得红肿起来,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眶瞬间通红。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脸颊,浸湿小小的衣襟。
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唇,不肯退让半步,依旧死死护在他身前。
梦里的画面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盛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盛凛为他受伤、为他落泪、为他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苛责,看着小姑娘本该明媚无忧的眉眼覆满委屈阴霾,心底的自责与愧疚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伸手护住她,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回去,可四肢僵硬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窒息感死死攥紧胸腔,呼吸骤然急促。
“别……别罚她……”
黑暗里,盛时无意识低喃出声,嗓音干涩沙哑,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被单,指节泛白。
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多年前深埋心底的愧疚、痛苦、无奈与自责,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肆意翻涌。
他逃离了那个牢笼,终结了所有争吵与牵连,保全了盛凛的安稳人生。
可那些刻进骨血的阴影,那些亲眼看着妹妹为自己受伤的画面,从来没有放过他。
它们蛰伏在他心底最深处,每一个寂静深夜,都会卷土重来,反复凌迟他的情绪。
不知在梦魇里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猛地睁眼。
漆黑的瞳孔里残留着未散的阴郁与疲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紊乱,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暗沉与寂寥。
窗外月色清冷,静静淌满整间小屋,安静得荒芜又冷清。
一室空荡,无人相伴,无人宽慰。
孤独是他与生俱来的常态,隐忍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良久,盛时缓缓抬手,轻轻揉压发胀的眉心,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负面情绪。
几秒之后,他再度变回那个沉静、淡然、情绪不露分毫的盛时。
温柔易碎,苦难缄默,所有旧伤旧魇,尽数藏于心底,不为人知。
就在这时,床头柜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破开一室沉暗。
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是闻煜。
少年的头像干净简单,是一个纯黑的图片,消息内容利落温柔,没有多余试探,没有刻意打扰,恰到好处的分寸,温柔得让人心头微动。
【周末图书馆的资料我全部整理完毕了,分类标好了重点,现在发给你,你抽空看看就行,哪里不合适我们随时改。】
盛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世界常年阴冷、压抑、布满旧魇,人生大半时光都在隐忍、退让、独自承受。
可闻煜不一样。
他是盛夏骄阳,是晚风暖意,是喧闹人声里最耀眼的光亮。
他靠近得温柔克制,相处得坦荡舒服,会留意他细微的情绪,会主动与他并肩同行,会和他旗鼓相当较量,会不动声色给予他细碎的善意与温暖。
从不过界,从不打探,从不逼迫他袒露伤口,只是安安稳稳,落在他枯燥压抑的青春里。
这是他逃离过往、独自前行以来,遇见的最干净、最治愈的意外。
盛时指尖微顿,轻轻敲击屏幕,回复出一个清淡柔软的字。
【好。】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晚风穿过巷尾,拂动窗沿,吹散了梦魇残留的寒意。
旧的苦难深埋心底,无人窥探。
新的温柔悄然扎根,落在朝夕。
盛时轻轻点开文件,看了起来,但没看几分钟,浓重的倦意再度袭来。他将手机搁到一旁,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