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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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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泛站在漫至膝盖的海水里,晚风卷着冰冷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他的小腿。酒精烧得他头脑昏沉,眼前的人立在两步之外,眉眼温润,身上裹着深海浓雾独有的清冽气息,每一寸轮廓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刻在灵魂深处的人。可记忆像被沉沉大雾死死捂住,无论海泛如何向内挖掘,都抓不住一丝过往的碎片,只剩心口翻涌不休的钝痛反复碾过胸腔。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方才那句“你是谁”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酒意还在血脉里盘旋,混杂着久年积压的愧疚,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海泛垂落目光,看向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掌,指缝间还残留着海水的湿冷。渡船上柔和的银光缓缓流淌,浪涛温顺地伏在船舷四周。崎纳站在滩涂的浅水边,素白长袍下摆被海水打湿一小片。他望着面前神色痛苦的海泛,眼底平静空茫,没有旧识的怅惘,没有久别重逢的隐痛,只有一片干净的、全然陌生的迟疑。
“摆渡人。”
崎纳开口,声音清淡温和,如同越过千层浪雾吹来的海风。只是那语调里,没有半分故人的熟稔,仅仅只是在陈述自己眼下的身份。
他不认得海泛。这份陌生太过直白,直直撞进海泛的胸口,让他骤然窒息。
海泛原本跳动剧烈的心猛地往下沉。方才灵魂深处涌现的悸动,那股似是故人归的预感,在这一刻蒙上一层冰凉的寒意。他原本以为,唯有自己被记忆的迷雾困住,却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同样一无所知。
“摆渡人……”海泛低声复述,舌尖漫开苦涩的酒气,目光死死锁在崎纳的眉眼上,“我守这座灯塔许多年,无数次等候渡海而来的人。看见你的船的时候,我的心口很痛,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从前相识。”崎纳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浓雾包裹的灯塔。暖黄的光束一圈圈扫过漆黑海面,却穿不透厚重的夜雾。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平和,没有回响,没有悸动,没有半点属于旧时光的涟漪。
“我不记得。”他说得坦然,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
“我执掌这艘渡船,引渡漂泊的亡魂,已经很久。我的记忆,开端便是这艘浮在海上的船。我知道海潮的节律,认得每一片海域的风浪,认得亡魂心中的执念,可是……我不认得你。”
崎纳的视线落回海泛的脸上,认真地打量他的面容,像是在读一页完全陌生的书页。他能感知到,眼前这个人身上缠绕着极重的悔恨与执念,这份执念和自己隐隐牵绊纠缠,仿佛两条深埋海底的缆绳,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打结。可是缆绳之上,没有附着半分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那些灯塔边相伴的朝暮,风雨礁石旁的低语,离别之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尽数从崎纳的魂魄里剥离,消散在茫茫大海。
海泛踉跄向后退了半步,松软的泥沙向下陷落,冰凉的海水没过膝头。酒意一瞬间被这当头一盆冷水冲散大半。
原来是这样,不是只有他被困在迷雾当中。那个他亏欠一生、苦苦等候的人,同样遗失了全部过往。崎纳空有一副故人的皮囊,灵魂却是一片空白。他会渡亡魂,懂海洋,却完全不记得,世间曾经有过海泛这么一个人,不记得他们共度的岁岁年年。“怎么会……”海泛的嗓音干涩沙哑,气息微微发颤,“这份牵绊明明这样真切,我的心脏在看见你的那一刻便在疼,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崎纳垂眸,望着脚下荡漾开的水纹,银白的船光倒映在水面,碎成点点星子。
“魂魄承受不住过于沉重的悲恸,会主动舍弃记忆。”他平静地述说,仿佛在讲别人的命运,“或许曾经发生过什么,伤痛太深,于是那段过往,便连同伤痛一同被封存,甚至直接磨灭。我只余下摆渡人的使命,其余种种,皆是空白。”
他并非故意疏离,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渡船舱内的亡魂安安静静,没有喧哗,整片海岸只剩下海浪一遍遍撞击礁石的低沉轰鸣。灯塔的灯光转过来,金色的光线落在崎纳半边侧脸,能清晰看见他眼尾淡淡的轮廓,那是海泛在无数次残缺的梦境里反复梦见过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回忆。海泛心中翻涌起百般滋味,长久积压的愧疚、迟来重逢的恍惚,再加上如今物是人非的绝望,交织拧绞在一起,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这么多年,他守着灯塔赎罪,守着一张模糊不清的旧合照。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画面:对方或许怨恨,或许淡然,或许落泪,但至少,他应当认得自己。他应当可以偿还欠下的一切。
可现实摆在眼前。
崎纳站在这里,活生生站在滩涂上,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海泛的位置。海泛缓缓抬起手,想要靠近,手臂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垂落。浸透海水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却已经感觉不到寒冷。
“那张合照。”海泛喃喃自语,“我屋子里有一张旧相片,相片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的容貌已经被时光侵蚀模糊。我一直认为,那是我与你的过去。”
崎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没有熟悉,没有触动,仅仅只是好奇。“或许是。可我脑海之中,找不出与之对应的画面。没有灯塔,没有礁石,也没有你的模样。”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滩涂上细碎的沙粒。身后那艘通体柔光的渡船轻轻晃动,似乎在无声提醒摆渡人归航的时限。
海泛望着崎纳空茫沉静的眼睛,心口一阵一阵发酸。他有满腔的忏悔想要倾诉,有千万句迟来的道歉积压了漫长岁月,可是他找不到倾诉的对象。面前这个人,听不懂他的愧疚,听不懂他的悔恨,那些沉重的亏欠,对于失忆的崎纳而言,只是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传闻。“那你能够……试着去回想吗?”海泛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乞求,“也许看见灯塔,看见这片海,记忆就会回来。”
崎纳沉默片刻,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海水漫过他白色长袍的下摆。他抬眼望向高耸矗立在浓雾之间的灯塔,目光慢慢扫过礁石、滩涂,扫过被海风打磨得凹凸不平的海岸。
他认真地感受,向内求索,等待记忆碎片浮现。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崎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只有海潮,只有风。心底会生出一丝微弱的牵引,告诉我我应当与你有所关联,可是没有画面,没有情绪,没有故事。这份牵引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我拉向你的身边,可丝线那头,是空的。”
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牵引至此。命运让崎纳乘着渡船来到这片海岸,来到海泛面前,却收回了所有的回忆。
海泛转过身,向着灯塔石阶的方向遥遥望去。青苔密布的石阶蜿蜒向上,通向那座他独自驻守了千百年的塔楼。塔楼里面,摆着那瓶喝剩大半的酒,摆着那张模糊褪色的合照,装满了他一个人的忏悔与思念。
所有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保管。
“夜里海边太冷。”海泛停顿许久,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渡船今夜可以暂留海面,要不要随我回灯塔。不需要你想起什么。只是……看一看我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
崎纳迟疑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海水濡湿的衣摆。他感受得到灵魂深处那根细线轻轻颤动,无声怂恿着他应允。
“好。”他应下。两人并肩踏上布满湿滑青苔的石阶。
海泛依旧赤着双脚,脚底踩在冰凉潮湿的石头上,每一步,都承载着千百年沉甸甸的孤独。崎纳走在他身侧,素白的长袍随海风翻飞,步伐平稳从容,是属于摆渡人的姿态,只是他看向周遭一切景物的眼神,全是初见的陌生。一路上,海泛会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打量他。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清瘦挺拔的身形,连被风吹动发丝的姿态,都和他残缺梦境之中的幻影重合。可那双眼睛,再也盛不住过往的悲欢。登上灯塔塔楼,木门被推开,屋内灯火昏黄摇曳。桌上散落着酒瓶,那张老旧的合照平放在木桌之上,相片半边人影一片朦胧。崎纳走到木桌前,微微俯身,低头端详这一张老旧相片。他仔细凝视照片上模糊不清的半边轮廓。指尖悬停在相片上方,没有触碰。可心底依旧一片荒芜,没有任何记忆苏醒。
“这就是你说的照片。”崎纳轻声说。
“嗯。”海泛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喉头发紧,“我守着它,守了很久。我一直以为,等到我等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可以把积压许久的歉意全部说出口。可是如今,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崎纳转过身子看向他,神色平和,带着一点悲悯,却不是故人的伤痛。
“若是记忆永远不会回来呢?”他平静抛出这个残酷的假设,“如果往后的岁岁年年,我永远都想不起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你背负的愧疚,该归于何处?”屋内烛火跳动,将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窗外海浪咆哮,浓雾笼罩整片大海。海泛怔怔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千百年来支撑他坚持下去的信念轰然摇晃。他所有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候,就是赎罪。赎罪给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崎纳。可倘若崎纳永远失忆,从前的崎纳已经随同记忆死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空白的灵魂。那这份亏欠,又该还给谁。烛火噼啪轻响。崎纳望着失神的海泛,心口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又轻轻拉扯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份拉扯因何而起,只是本能地看见面前之人眼底漫开的痛苦,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忍。他虽然遗忘全部过往,却依旧生出了想要安抚对方的念头,只是他并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做。
“我并不排斥留在这里。”崎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淡,“纵然我没有过去,那根丝线依旧牵引我走向你。或许我们不必执着找回遗失的旧事。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只是,从前的伤痛、亏欠,对于此刻一无所知的我,没有重量。”
这番话冷静,又无比残忍。
海泛垂落眼皮,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酒瓶安静搁置在桌边,残存的酒液微微晃动。窗外灯塔的光束一圈圈转动,穿透窗棂,落在地板上来回游走。他千百年来背负的沉重罪孽,如今,找不到可以交付的人。可命运终究还是把崎纳送到了他的眼前,哪怕,是一个遗忘一切的崎纳。海浪声声不息从窗外传来,渡船上柔和的银光穿透浓雾,遥遥映照塔楼的窗沿。渡船上柔和的银光渐渐褪去浪潮,浓雾重新吞噬整片漆黑海域。
崎纳终究没有立刻离去。他应了海泛的邀约,留在了这座孤悬深海的灯塔里。不是因为怀念,不是因为动容,仅仅只是灵魂深处那根无形的丝线,执拗地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对这个满目破碎、满心悲恸的陌生人置之不理,对崎纳而言,海泛是一场突如其来、毫无源头的牵绊。
可对海泛而言,崎纳是他千年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炼狱。
灯塔的夜总是漫长的。千百年以来,这里只有风声、浪声、烛火噼啪的轻响,只有海泛一个人的独坐、等候、忏悔。如今多了一个人,屋内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死寂。
崎纳适应力极静。他不会主动问话,不会探寻过往,不会好奇海泛眼底堆积如山的悲伤。他只是安静伫立,偶尔临窗看海,偶尔指尖轻触窗沿的斑驳锈迹,姿态从容淡漠,像一尊不染凡尘的神像,干净、疏离、毫无软肋。
他的世界,没有爱恨,没有亏欠,没有离别,唯独多了一个莫名牵动心绪的海泛。
海泛不敢睡,每一次闭眼,脑海里都会翻涌滚烫又血腥的过往——礁石边的争执、雨夜的决裂、沉入深海的背影、自己当年决绝又残忍的字字句句。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昨日。可睁开眼,身边的人干干净净,一无所知。他坐在床沿,看着不远处静坐的崎纳,心脏像是被潮水反复淹没、反复窒息。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如果崎纳恨他、怨他、躲他,一切都有解法。
可崎纳遗忘了所有。
他忘了海泛的过错,忘了海泛的温柔,忘了他们相拥的深夜,忘了他们许诺的余生,忘了所有爱与所有痛。他赦免了海泛,却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彻底清零。
“你每晚都不睡吗?”清冷温和的嗓音突然打破死寂。崎纳侧过身,漆黑的眸子落在海泛身上,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能感知到这个人长久的失眠、深重的抑郁、刻入骨髓的疲惫,却读不懂背后的缘由。海泛指尖一颤,抬眼时,早已将眼底的崩溃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苍白。
“我习惯了守夜。”他轻声答。守灯塔,守长夜,守一个永远等不回来的故人。崎纳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他对海泛的一切过往都毫无概念,可灵魂的牵绊骗不了人。夜深人静之时,那根藏在魂魄深处的丝线会轻轻收紧,带着微弱的酸胀,提醒他——你亏欠过这个人,你辜负过这个人,你与他生生世世,纠缠无解。
可记忆空空如也,什么都托不住。“这座灯塔,你守了多久?”崎纳难得主动开口。“很久。”海泛望着窗外翻涌的黑浪,嗓音沙哑,“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年月。”
“一直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
海泛轻声复述,字字都是千年孤苦。
从前他以为,孤独是无人相伴。直到崎纳归来他才懂得,真正的孤独,是爱人近在咫尺,却与你生生世世形同陌路。崎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的渡船可以渡尽世间亡魂,解尽世间执念。”“唯独解不开对你的牵绊。”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道规律,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可这句话落在海泛耳中,却如凌迟剜心。原来天道皆知他们纠缠不休,唯独当事人,一无所知。海泛喉间泛起浓重的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逼退翻涌的酸涩与绝望。
他不能哭。在全然遗忘的崎纳面前,他的眼泪毫无意义,他的忏悔毫无重量,他千年的赎罪,荒唐又可笑。
“崎纳。”海泛轻轻唤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泡沫,“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什么。”崎纳抬眸。
“不要原谅我。”海泛的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海风里,卑微、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自我惩罚。“千万不要原谅我。”崎纳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我为何要恨你?”
是啊。
他没有记忆,没有伤痛,没有被辜负的过往。
他凭什么恨?海泛闭上眼,彻底无话可说。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时,海上的浓雾稍稍散去,露出一片灰蓝压抑的海面。
灯塔里很静。崎纳靠在窗沿,静静望着潮起潮落。晨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袍上,冲淡了夜里那点淡漠的疏离,却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通透。干净得,像从未与海泛有过一丝牵扯。海泛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很久。千年以来,这座灯塔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冷、荒、死寂。如今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崎纳,他本该庆幸,本该贪恋这难得的相伴。
可他不敢。他每多看崎纳一眼,心底的罪孽就重一分。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短暂的停留,是偷来的。
是从被抹杀的过往里,偷来的片刻温柔。
“你一夜没睡。”
崎纳率先回头,目光落在海泛眼底浓重的青黑上,语气清淡,不带关切,只是陈述事实。海泛指尖微僵,低声应:“习惯了。” “守塔很累?” “不累。” 海泛抬眼,看着他,喉间发涩,“守塔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守塔,等你,赎罪,三件事,撑了他整整千年。崎纳听不出他话里深埋的执念,只是轻轻颔首。他迈步走向桌边,目光扫过那张褪色模糊的旧合照。昨夜太晚,他未曾细看。此刻天光透亮,照片边角泛黄卷曲,海水腐蚀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被岁月反复啃噬过无数次。照片上左边人影清晰端正,是年少时眉目锋利、孤冷执拗的海泛。而右边那片朦胧空白,无人知晓曾经是怎样的眉眼温柔。
可崎纳的心脏,在看清那片空白的瞬间,骤然一缩。很轻、很钝、猝不及防的疼。不是记忆复苏,不是旧情翻涌。是魂魄本能的惊惧与创伤。是他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强行掩埋的剧痛,在遇见旧场景、旧物件、旧故人的刹那,无声反扑。崎纳微微蹙眉,下意识按住心口,指尖泛白。
这是他失忆千年以来,第一次生出不属于摆渡人的情绪。恐慌、空洞、细碎的疼。陌生,且不安。海泛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个神情。
千年前,每一次他冷漠伤人、每一次他步步逼迫、每一次他让崎纳绝望落泪时,崎纳都是这样蹙眉隐忍,默默咽下所有痛楚。千年过尽,人事全非。可刻在灵魂里的痛,从来没放过他。“怎么了?” 海泛声音发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崎纳缓缓摇头,松开手指,眼底那点异样转瞬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无事。” 他垂眸,避开照片,语气平静无波:“只是莫名不适。”
很奇怪。
他渡尽万千亡魂,阅遍世间悲苦,早已心如止水、无悲无喜。可唯独靠近这座灯塔、靠近海泛、触碰这些旧物时,他的魂魄会本能抗拒。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有你最痛的劫,这个人,曾毁了你所有。只是他不记得缘由。海泛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动作,心口像是被潮水狠狠攥住,窒息得发不出声音。原来连天道都在偏袒失忆的崎纳。
让他无痛、无爱、无恨、无执念。唯独让自己,带着全部血淋淋的真相,永世煎熬。 “这张照片,我收起来吧。”海泛抬手,想要拿走那张合照。他怕,他真的怕。怕崎纳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分本能的排斥。怕那些被封存的伤痛,会先于爱意苏醒。怕最终迎来的,是他记起所有伤害,却彻底不爱的毁灭性结局。可他指尖刚触到相纸。 “不必。” 崎纳轻声制止。他看着海泛慌乱躲闪的模样,心底那根丝线又轻轻拉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你守了它千年,该留着。”他可以淡然旁观海泛的执念,却莫名不允许他自我逃避。哪怕他全然不懂这执念为何沉重至此。海泛的指尖僵在相纸上,一寸一寸,失去所有力气。是啊,他逃不掉的。照片、灯塔、大海、长夜、思念、罪孽……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当年那场决裂有多惨烈,他亏欠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不敢好好说出口。说了,对方听不懂的。说了,对方无感知。说了,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困在旧梦里、疯魔千年的罪人。晨间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崎纳缓步走到门边,望向无尽海域。 “我今日要出海引渡亡魂。” 他轻声道, “午后归来。”海泛猛地抬眼:“我等你。”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自己的急切与卑微。千年等候早已刻进骨血,只要是崎纳归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永远都在等。崎纳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干净平和,无波无澜。 “不必特意等。” 四个字,轻如海风,薄如雾气。却彻底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
你可以守塔,可以停留,可以执念深重。但我不必回应,不必动容,不必亏欠。
我是新生的我,与你的过往无关。崎纳转身下楼,白袍扫过台阶,步履从容,决然无牵。渡船银光自海面缓缓亮起,一点点推开晨雾,离岸远去。
偌大的灯塔,再次只剩下海泛一人。
空荡荡的屋子,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崎纳的清冽气息。这是千年以来,灯塔第一次留下第二个人的温度。可这份温度,不属于他。海泛缓缓坐在桌边,指尖轻轻覆上那张模糊的合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片空白的人影。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哽咽,只有海风听得见 “崎纳……你什么都忘了。可我怎么办啊。”
日光透过灯塔的窗漫进屋内,海泛靠着石壁沉沉睡去,梦境将他拽回千年前的过往。
年少的海泛骄纵跋扈,一身傲气,占有欲强烈。最初在一起时,他常常口出尖刻言语,凭着崎纳的偏爱肆意任性,很多时候,伤人的话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崎纳外表温润,骨子里却同样极为倔强骄傲。他心里深爱海泛,却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委屈,更不愿主动低头服软。
久而久之,原本炽热的感情,慢慢演变成互相拉扯的对峙。
海泛心里明明在乎到极致,却只会用嘲讽、冷战、刻意疏远来试探对方。每一次争执过后,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满心都是悔恨,可等到再次见到崎纳,骨子里的骄傲又将那一丝软意压了下去,依旧摆出冷漠强硬的姿态。
崎纳一次次承受伤害,心底的伤痕越积越深。长久的失望之下,他也开始用冷漠作为铠甲保护自己。明明牵挂从未放下,却偏要用冷淡的话语回击,刻意回避海泛的等待,用疏离刺痛对方。
他们依旧深爱彼此,心底从来没有放下过对方。可性格的执拗,让两个人学不会好好沟通。爱意没有化作温存,反倒变成刺向彼此的利刃。
争吵不断反复,明明咫尺相对,两颗心却越隔越远。争吵结束之后,两个人各自在长夜里面对痛苦与思念,可再度相逢,依旧不肯退让半分,继续互相伤害。
旁人只看见海泛的蛮横,只记得是他带给崎纳伤害。只有沉入梦境的海泛清楚,后来的痛苦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是两份浓烈却同样骄傲的爱意,在一次次拉扯之中,不断消耗、不断刺伤彼此。
悲剧是两个人共同酿成。
只是命运最后抹去了崎纳全部的记忆,那些爱恨、争执、互相造成的伤痛,在他的世界里彻底不复存在。
唯独海泛清醒地保存着全部的记忆,独自背负起这段相爱又互相摧毁的过往,在灯塔之下,永久承受这份煎熬。
海泛不想多想,坐起身来,“海泛…你也在遗忘…不是吗?”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是我对不起你。”他像是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又蜷缩在床的一角,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好像这样就有人安慰他拥抱他,可是事实呢?只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海泛竟然开始写日记,这太不像他的性格了。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他最不喜欢把自己的事迹讲给别人听了。多丢人,可现在,一天下来,无论事情大小都要一笔画记录下来,重要的事情干时记得详细,下列的角落也渐渐多出了许多东西,新添的日历,圈起来的日期,甚至还有一个录音笔,他怕。怕漫长岁月一点点侵蚀,连他,也会慢慢模糊掉那些碎片。他怕有朝一日,连自己都记不清曾经的争吵、滚烫的爱意,记不清崎纳眼眸的模样。若是连他也遗忘,那他们之间轰轰烈烈又满身伤痕的过往,就真的彻底消散于茫茫沧海,世间再无半点凭证。深夜,灯塔的光芒一圈圈扫过海面。海泛捏着冰凉的录音笔,指尖微微发颤。四下只有潮水涌动的声响,没有旁人。他按下开关,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流淌进机器之中。
“今日崎纳来过灯塔。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待人温和,对我,只有一份生疏客气。”
停顿很久,喉间涩得发疼。“千万不要忘记。海泛,千万不能忘。你对他做过什么,不要再靠近他了,你也不想让他第二次再受到伤害对吧?这是独属于我的赎罪,不要再牵扯到他了。”
说完,他关掉录音,把录音笔、厚厚的日记本,一同收进木匣。日历上被红笔重重圈住的,是崎纳渡船靠岸的每一个日子。
海泛垂下头,轻笑一声,:“真搞笑啊…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能保证我不靠近他?”也对。靠近崎纳是海泛的本能。“或许我该放下,是不是放下了就不会遗忘了?”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因为灵魂承受不住过于庞大打击,所以才会选择忘掉,这倒不如说,是强制性的,他们没有选择,“
忘掉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他也该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忘不掉他,也不对,我马上…不也要忘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