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73 陈声煮粥的 ...

  •   陈声煮粥的手艺谈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

      米是昨晚剩下的隔夜饭,加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拿勺子慢慢地搅,像在弄什么了不得的精细活儿。你靠在厨房门框边看他,后背上还残留着他拥抱时留下的温度,嘴角有点发干,总忍不住想舔。

      陈声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别看了,再看糊了。”

      “谁看你了,我看锅。”

      “锅在我手里呢。”

      你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那个凹窝里。他的后背比你想象中宽,骨骼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背心贴在你胸口,暖烘烘的。你收紧手臂,整个人贴上去,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大瓶装,闻起来像柠檬和化工香精的混合体,但此刻你居然觉得挺好闻的。

      陈声没躲,只是勺子停了一瞬。他的右手从锅柄上松开,覆在你交握的手背上,拇指在你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黏人。”他说,声音带着笑意。

      “对,就黏你。”

      粥煮好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厨房那张吱呀响的小木桌边吃。桌上就一碗咸菜、一碟腐乳,粥烫得冒着白烟,就着灶台上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居然吃出几分安心的味道来。

      陈声喝了两口粥,忽然抬眼看着你:“南理。”

      “嗯?”

      “昨天晚上在负一层的事儿……你怕么?”

      你放下勺子看着他。他的表情挺认真的,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调子。眉心里那点蹙又露出来了,虽然很浅,但被你捕捉到了。

      “怕,”你说,“但也没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陈声的眼睛弯了一下,低下眼去继续喝粥。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被晨光照着格外明显。你心说这人刚才亲的时候理直气壮,这会儿听句好听的倒是害羞了。

      你伸腿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看你,你冲他笑了笑。他的耳朵更红了。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两个人上了三楼。

      那罐编号073还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淡绿色的玻璃罐在自然光下显得比夜里柔和了不少。里面的液体是半透明的浅琥珀色,那团灰白色的组织悬浮在中央,表面细微的纹路清晰可辨。

      陈声在桌前坐下来,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怎么拆?”你问。

      陈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平头螺丝刀和一个橡胶手套盒。他把手套戴上,拿螺丝刀沿着罐盖边缘的密封圈轻轻撬了一圈。密封胶条老化得厉害,稍微一用力就崩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啵”。

      罐盖旋下来之后,一股奇怪的气味散了出来——不是腐臭,也不是消毒水,更像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草木药味。

      陈声用镊子把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夹了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白色绒布上。那东西接触空气之后微微舒展了一些,像干枯的海藻重新被水泡开了。

      你凑近了看。

      上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了。那不是指纹,也不是文字。那是一幅画——线条极细极密,用某种深褐色的颜料画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像缩微版的壁画。画上是一栋房子,方方正正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这是……”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声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放大镜凑近了看。那幅缩微的画面虽然粗糙,但轮廓分明——大人一高一矮,中间那个小孩比他们矮了整整一头,仰着脸,像是在笑。

      “我家的旧房子。”陈声的声音很轻,“小时候住在解放路那栋老屋里,门口有棵槐树。画上……画上了。”

      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拿镊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继续看,”他低声说,“画不止一层。”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从边缘轻轻剥开了那团灰白色的表层——它果然有好几层,像洋葱皮一样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一层剥开,下面又是一层。

      第二层的画面变了。还是那栋房子,但门口的槐树被砍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站在门口的人只剩下那个小孩,两个大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往一辆车上走。

      小孩在哭。画得很简单,几笔弧线描出仰着脸、张着嘴的轮廓,但那种情绪透过粗糙的线条扑面而来。

      陈声的呼吸变重了。

      第三层。画面里只有一个人了——那个长大了些的小孩站在医院门口。第三人民医院的轮廓清晰可辨,小孩的手里攥着一团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他的身后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正往他肩上搭。

      第四层。画面碎了。那些线条断裂开来,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乱线,像被什么搅散了的墨汁。只在角落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标识——一个圆形符号,中间是三个交叠的字母:R·L·C。

      你盯着那三个字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陈声把镊子放下,摘了手套。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RLC……”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从桌底下那个旧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本子你见过,是他爸留下的遗物之一,封面是墨绿色的硬壳,边角都磨圆了。

      他快速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在最后几页停住了。你凑过去看——那一页上画着同样的圆形符号,三个字母交叠,旁边用红笔圈了三圈,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RLC康复中心记忆库。核心地址:浔阳路老档案馆地下三层。钥匙编号073。谨慎——那下面没有光。”

      你看着那行字,后背的凉意又爬上来了。

      “浔阳路老档案馆……”你皱着眉,“那不是早就拆了吗?”

      “地面部分拆了,”陈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缓缓划过,“地下没动。”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看着你。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睛里那团火照得格外清楚。

      “南理,”他说,“我得去。”

      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你高半个头,你得稍微仰一点才能跟他平视。

      “我知道。”你说,“我跟你一起。”

      陈声伸手把你拉近了,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你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

      “南理,”他的声音低下来,“这次可能比之前都危险。”

      “我知道。”

      “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

      “陈声。”你打断他,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你听好了。我从幼儿园就跟着你打架逃课翻墙头,现在你跟一破手机跑了半个九江城,我还在跟着。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撵不走我。”

      陈声看着你,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又干净又烫,像六月里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他把你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十指扣紧。

      “行。”他说,“那下午就去。”

      “下午?”

      “趁天亮。”陈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剥开的画上,嘴角的笑意沉了下去,“那下面没有光——那咱们就带着光进去。”

      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已经熟悉的神色。冷的,热的,坚定的,不容动摇的。

      你也攥紧了他的手。

      ---

      那天中午你们在鬼屋里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陈声煮了两包泡面,各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那张吱呀响的木桌边面对面地吃。他把自己碗里那块火腿夹到你碗里,你拿筷子把它夹回去,他又夹过来,来回推了三个回合,你瞪了他一眼,他才嘿嘿笑着收回筷子。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细小的灰尘里,晃晃荡荡的。你们就着阳光吃完那碗面,然后各自准备。

      陈声翻出了家里的那台老式强光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又带了两支备用。他把那卷绳子重新打了结,绕在腰间,又往口袋里塞了一把多功能刀、一个打火机、两包压缩饼干。

      你从自己家那边摸来了一个小急救包,创可贴纱布碘伏都装上了,塞进背包里。临出门前你妈问了一句“又去找陈声啊”,你嗯了一声,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你说不一定,她念叨了一句注意安全,也没再管你。

      你骑着电瓶车载着陈声穿过大半个九江城,在浔阳路尽头那片拆迁工地前停了下来。

      老档案馆的地面部分确实拆干净了,碎砖烂瓦堆得跟小山一样,推土机履带的痕迹还印在泥地里。但陈声拿手机导航绕了一大圈,在工地西北角的铁丝网下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一个被锈铁板盖着的水泥井口,铁板边缘有用撬棍撬过的痕迹,新鲜的。

      “有人来过?”你蹲下去看着那些刮痕。

      “不太像外人。”陈声也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那个撬痕的弧度,“用的工具……像是我家的那把撬棍。我爸的。”

      你们把铁板挪开,露出一段向下的铁梯。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但还撑得住。陈声先下去,你跟在后面。头顶的铁板被陈声从下面拉回来重新盖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的瞬间,黑暗像实的物体一样裹了上来。

      陈声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照出一条窄长的地下甬道,两侧是红砖砌的墙,地面是压实的土层。空气比外面凉了一大截,带着陈年的、干燥的尘埃气味,没有一点潮气。

      甬道往下倾斜着延伸了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扇钢制防盗门。门很新,跟周围那些老旧的砖墙完全不搭,像是近几年才装上的。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感应板,板面中央嵌着一枚圆形的凹槽——大小跟那罐073的罐盖差不多。

      陈声从包里取出罐盖。他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罐盖按进了那个凹槽里。严丝合缝。

      门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咔嗒——咔嗒——咔嗒——”,一共三声,然后是气阀泄压的“嘶——”的声响。钢门缓缓向内打开,手电筒的光抢先一步涌了进去。

      你看到了一间非常大的房间,大到手电筒的光根本照不到尽头。四面的墙壁是一排一排的金属架,上面摆满了和073一样的玻璃罐。数量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罐内的液体在手电筒照射下泛出幽暗的光。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陈声走进去,你紧跟其后。

      他走到桌前,低头去看那本笔记本。你的手电筒光也凑过去,照亮了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字迹——陈声妈妈的,娟秀工整的小楷。

      “阿声,”第一行字写着,“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我们给你留了一些东西,也留了一些话。请原谅我们不能亲口告诉你——我们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必须去的地方。别来找我们,但如果你想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后面的字被什么液体晕开了,模糊了一大片,只勉强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

      “……你就必须变成他们。”

      陈声的手指停在那个“他们”上面,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上干涸的水渍。

      你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没拿手电筒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冰凉的,但当你握上去的时候,他反过来紧紧地攥住了你。

      甬道深处,那些千百个玻璃罐的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没有回头。

      陈声也没有。

      但你们两个都听到了——那个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从罐子里滑落在地上的声响。

      “噗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