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照野 西郊旧山在 ...
-
西郊旧山在临川城西四十里,山不高,林子却密。
岳清川留在城里守沈闻川。那封空信上的日子只剩两日,她把执法堂能调的人全调了过去,沈闻川的住处里外围了三层。
上山的是殷长欢、谢停云、苏摇光和晏知微四个人。
晏知微的脸色还没养回来。苏摇光原本不想让她来,说了两回,晏知微都只是笑,说林照野留下的东西里要是有神魂一道的手法,阵修看不懂,最后苏摇光只好闭了嘴。
山路越走越窄。走到半山腰,苏摇光停下来,蹲在地上摸了摸一块石头。
“有阵。”
“什么阵?”殷长欢问。
“迷踪阵,很老了,手法我没见过。”苏摇光皱着眉,“它不拦人,只让人绕。你走进去,以为一直往前,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入口在哪,我找不出来。”
她站起来,绕着那片林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停云一直站在原地,没跟着她走。
她在看飞絮。
暮春时节,山风从北边吹过来,满林子的柳絮都往南飘。只有左前方一小片地方,柳絮落下来是直的,一朵都没被吹偏。
“那里。”谢停云道。
苏摇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愣,走过去蹲下摸了半天,猛地抬头。“是阵眼!风进不去,所以柳絮是直落的!”她看谢停云的眼神像见了鬼,“大师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风是往南吹的。”
“……我知道风往南吹。”
“那里的柳絮不往南飘。”
苏摇光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剑修看东西是不是都跟别人不一样?”
殷长欢在旁边笑,凑到谢停云耳边小声道:“谢仙子又在师妹面前逞能。”
“没逞能。”谢停云道,“就是看见了。”
“那你看见我没有?”
谢停云侧头看她一眼。“一直看着。”
殷长欢被这一句噎住,耳朵慢慢红了。
苏摇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去拆阵眼。
---
阵眼拆到一半,谢停云的手按上了剑柄。
殷长欢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林子里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声,四周静得出奇。
“几个?”殷长欢低声问。
“三个。东边两个,北边一个。”谢停云道,“比巷子里那两个强。”
苏摇光的手停住,晏知微也站了起来。
谢停云没有回头,只道:“长欢,你守在这里。摇光拆阵不能停,一停就要从头再来。知微心念还没养好,不能动手。”
殷长欢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三个,够了。”
殷长欢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了谢停云一会儿,看她握剑的手,看她的脸色,最后道:“一炷香。一炷香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用不了一炷香。”
谢停云说完,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东边林子里很快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短促,密集,只响了几下就停了。紧接着是北边。
苏摇光手里拆着阵,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大师姐她……伤还没好吧?”
“伤没好,剑好着呢。”殷长欢说着,手却一直按在刀上,眼睛也一直盯着林子。
晏知微在旁边轻声道:“你也在担心。”
“担心是一回事。”殷长欢道,“信她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北边林子里拖出来一个人,被一路扔到了她们脚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都蒙着面,修为都在筑基后期以上,此刻全被封了经脉,动都动不了。
谢停云从林子里走出来,剑已经入鞘,衣摆上溅了几点泥。
殷长欢上前,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手很稳,又去探她的心口。
“没用多少灵力。”谢停云道。
“没用多少是多少?”
“三剑。”谢停云道,“一人一剑。”
苏摇光听得直咂舌。
殷长欢瞪了谢停云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你就不能装一下,让我心疼心疼?”
谢停云想了想。“那我心口疼。”
“晚了。”
苏摇光这时候终于把阵眼拆开了。林子里的雾气一散,前头露出一条被藤蔓盖住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间嵌在山壁里的石屋。
---
石屋很小,一张石床,一张石案,墙角堆着几只空药罐。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已经很多年了,只剩一副骨架,裹在一件褪了色的青灰阵修袍里。她是侧着身躺的,两只手抱在胸前,怀里护着一只木匣。
屋里没有人出声。
苏摇光站在门口,好半天才走进去,在石床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林前辈。”她小声道,“我是天衍宗阵修,苏摇光。我们来晚了。”
晏知微站在她身后,也低下了头。
殷长欢走到石床边,看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这个人在西郊失踪。
后来她一个人躲进这座山,在这间石屋里,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死在这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谢停云上前,看了看那只木匣,没有直接去碰,而是先看了看林照野的手。
“她是自己躺下的。”她低声道,“手是自己放好的,不是死后被人摆的。”
殷长欢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苏摇光小心翼翼地把木匣从骨架怀里取出来,放到石案上。匣子没有锁孔,盖子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苏摇光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阵锁。”
“那是什么?”殷长欢问。
“是剑锁。”苏摇光抬头,“要用剑意去走这圈纹,走对了才开。走错一次……匣子里的东西会自己烧掉。”
屋里静了一下。
“林前辈是阵修,为什么要用剑锁?”
“因为找她的人,都是阵修。”谢停云道。
众人看向她。
“顾怀璧那些人懂阵,懂转衡,懂神魂,不懂剑。”谢停云看着那圈纹,“她不想让他们打开,就用他们打不开的锁。”
苏摇光愣了一会儿,喃喃道:“……那我们也打不开啊。剑意怎么走?这么细的纹,起笔、收笔,哪一处不对都不行。”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圈纹路,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在纹路的起点上方虚虚描了一下。
先顿,再走,收尾的时候往回勾半分。
殷长欢一下明白过来。“是她写字的习惯。”
“嗯。”谢停云道,“‘照’字是这样写的,这圈纹也是。”
她并起两指,一缕剑意落在纹路起点,顿了一顿,顺着纹路慢慢走下去。走到每一个转角,都往回收半分。
走得很慢。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苏摇光连呼吸都屏住了。
剑意走完最后一笔,回勾。
咔嗒一声,匣盖弹开了一道缝。
苏摇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师姐,你吓死我了……”
殷长欢看着谢停云,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
匣子里是一卷手札。
纸很旧,字迹很密,开头几页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到最后,有些字连笔画都散了。
晏知微把手札摊开在石案上,几个人围着一起看。
前面记的是二十三年前的西三。
第三日,改用活载。副位不是自愿,是顾怀璧让人临时调来的一个外院书吏,十八岁,什么都不知道。林照野在手札里写:我拦了,没拦住。
第四日,殷明川醒了。
他知道了副位上是谁,当即拒绝继续。林照野准备撤阵,顾怀璧下令暂缓。两个人在阵外争了很久。
最后林照野写:她说,只这一次。她说,再撑一日,就能看出活载到底能不能成。
后面隔了一行,单独写了两个字。
别信。
殷长欢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原来‘别信’说的是这个。”苏摇光小声道。
谢停云往下翻。
第五日夜里,殷明川死了。
不是死于转衡失败,是撤阵太晚,神魂撑不住了。
林照野趁乱抹掉了副位的记录,把那个十八岁的书吏送去了外七休养院,给了他一块木牌。她在手札里写:他记不得最好。副位是活钥,钥系活人,不可入册。入了册,他就活不成了。
殷长欢慢慢念出那句话。“钥系活人,不可入册。”
“说的是沈闻川。”晏知微道。
“不只是他。”谢停云道。
众人看她。
谢停云把手札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第六日。
殷明川死后,遗体没有立刻送回魔域,而是被顾怀璧留了一整日。林照野写:她在取他的谱印。人死以后,谱印还能留一日。她要把那道印拓下来,留着用。
屋里一片死寂。
缺掉的那一日,终于有了答案。
殷长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停云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自己。
过了很久,殷长欢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往下看。”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翻页。
再往后,是十年以后。
字迹已经很潦草了。林照野写,西三的旧验盘被人以复核的名义调了出来,她知道有人又开始用了。她去旧院附近看过,看见了那枚该销毁的第三枚印。她病得很重,走不远,只能在一张复核单上写下“此契勿续”,托人混进文书里送了出去。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再往后,只剩几行。
我撑不到她停手了。
她的本源早就空了。这些年,她一直在拿别人的填。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散得几乎认不出来。
晏知微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若来者是明川的女儿……”
殷长欢猛地抬头。
晏知微停了停,接着念下去。
“告诉她,她父亲最后那日是醒着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们碰我女儿。”
石屋里没有人说话。
殷长欢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停云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殷长欢没有挣,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谢停云肩上,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
谢停云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苏摇光红着眼睛别过脸去。晏知微轻轻把手札合上了。
过了很久,殷长欢才闷声开口:“谢停云。”
“我在。”
“他到最后,还在想我。”
“嗯。”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
手札里还有一页,是夹在中间的,单独折着。
晏知微打开看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递给殷长欢。
那是西三之前半年记的。
明川来找我,求我替他女儿封一段记忆。晚棠走的时候,孩子就在旁边。他说,她还小,不该记得母亲是怎么走的。等她长大了,若是想知道,再解开。
封印用的是心念一道的手法,留了活扣,不伤神魂。日后若有精于心念的人,可以慢慢解。
殷长欢捏着那页纸,很久都没说话。
晏知微轻声道:“我可以解。”
殷长欢抬头看她。
“不是现在。”晏知微道,“我心念还没养好,你也需要时间。等你想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殷长欢点了点头,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怀里,贴着颈间那只小银镯。
“等案子完了。”她说。
苏摇光在旁边看着晏知微,忽然开口:“你今天别再用心念了。”
晏知微侧头看她,笑了笑。“小光光管得真宽。”
“嗯。”苏摇光没像往常那样炸毛,只是低着头,把石案上的手札一页页收好,“管你。”
晏知微的笑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看向石屋外面。
---
几个人把林照野的遗骨收殓好,带下了山。
回到临川,天已经黑透了。岳清川看完手札,在外院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日,我去请顾怀璧。”
殷长欢没有跟去议事,谢停云陪她先回了住处。
她洗漱完,坐在床边,把那页折好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再折好,放到枕头底下。
谢停云在她身边坐下。
“长欢。”
“嗯。”
“难受就哭出来。”
殷长欢摇摇头。“哭不出来。”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你一样?”
谢停云看着她。
“一样什么都想替我挡着。”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是。”
“可他挡不住。”
“嗯。”
“你也挡不住。”殷长欢抬头看她,“谢停云,以后不管谁要碰我,你都别一个人挡。”
“不一个人挡。”谢停云道,“我们两个一起,不让他们碰你。”
殷长欢看了她很久,眼睛终于红了。
“谢停云。”
“在。”
“抱我。”
谢停云把她抱进怀里。
“再紧一点。”
谢停云便抱紧一些。
殷长欢靠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今晚让我别想了。”
谢停云低头看她。
“什么都别想。”殷长欢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就想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低头吻了下去。
吻得很轻,很慢,从她发红的眼角,吻到她的唇。殷长欢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下拉,谢停云顺着她,把她放倒在枕间。
她的手解开殷长欢衣带的时候,停了一下。
“长欢。”
“嗯?”
“要是累了,就说。”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滑了下来。“谢停云,你每天晚上不都馋得不行吗?今天怎么这么规矩?”
谢停云替她把眼泪擦掉,声音很低。
“今天想对你好一点。”
殷长欢心口一酸,把她拉下来,贴着她的唇道:“那你就对我好一点。”
灯被拂灭了。
窗边那盏南陵纸灯还亮着,湖光花影落在帐子上,晃了很久。
后来殷长欢真的什么都没再想。
她窝在谢停云怀里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谢停云没有睡,就那么抱着她,一直到窗外的灯影都淡了,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