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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胜负账 拓许观识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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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许观识海里那段残纹,是在第四日上午。
方鹤声一早就守在房里,许观的脉象他前一夜看了三遍,确认能撑得住,才点头让人进来。
苏摇光在床边布了锚阵。阵不大,八枚阵钉围成一圈,中间一道细细的灵线牵在晏知微手腕上。
“残纹在识海外缘,靠近质界的地方。”晏知微道,“我进去,把它拓下来,再出来。”
“要多久?”殷长欢问。
“快的话一炷香。”
“慢的话呢?”
晏知微笑了笑,没答。
苏摇光蹲在阵边,低着头调阵钉,闷声道:“慢的话我拉你出来。”
晏知微看了她一眼。“小光光这么有把握?”
“我的阵,我有把握。”
晏知微没再说什么,在床边坐下,闭上了眼。
殷长欢和谢停云站在门边。屋里很静,只能听见许观有些吃力的呼吸声。
一炷香过去了。
晏知微额角开始冒汗。
苏摇光一直盯着手里那道灵线,盯得眼都不眨。灵线原本绷得平平的,这会儿却一下一下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往里扯。
方鹤声低声道:“许观的神魂在动。”
“残纹在反冲。”苏摇光咬着牙,“它不想被拓。”
话音刚落,灵线猛地一绷。
晏知微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
苏摇光想都没想,一把攥住晏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阵心,硬生生把灵线往回收。
“出来!”
晏知微睁开了眼。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坐稳,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拓纸,上面是一段刚拓下来的阵纹。
“拓到了。”她说。
苏摇光没松手。
晏知微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小光光,手劲挺大。”
苏摇光这才像被烫着了似的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你没事吧?”
“不碍事。”
苏摇光看着她。
晏知微的袖口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自己大概没察觉,还在笑。
苏摇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收阵钉。收了两枚,又回过头。
“下回你说一炷香,我就只给你一炷香。多一刻我都拉。”
晏知微愣了一下。
苏摇光已经低头继续收阵钉了,耳后有点红。
殷长欢在门边看着,偏头小声对谢停云道:“你师妹出息了。”
“嗯。”
“你要是有她一半出息,也不至于憋那么多年。”
谢停云看她一眼。“我憋那么多年,你不是也没发现?”
“那是你藏得好。”
“对,是我藏的好。”
殷长欢在她手背上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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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纸送到了外院。
苏摇光把它跟许观契书上的活印、秦素的拓纹并排放着,对了足足半个时辰。
“跟之前想的一样,归印取走的是许观神魂外缘的一段信息。”她指着拓纸,“可这上面还多了一道东西。”
“什么?”岳清川问。
“一个标记。”苏摇光画了个小圈,“回送的时候带着它,到了另一头,那边就知道这份东西是从哪来的,该往哪放。”
“认路用的?”殷长欢问。
“差不多。”
谢停云一直在看那道标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它认路,认的是什么?”
苏摇光一愣。“……还没算出来。”
“不用从许观身上算。”谢停云道,“许观的神魂信息是被取走的东西,这道标记是贴在东西上的签。签要让另一头认得,就得用另一头早就认得的记号。”
岳清川抬眼看她。“你是说...”
“西三那套识别结构,认的是殷明川的谱印。”谢停云道,“二十三年前定下的东西,这些年一直在用。这道签,多半也是照着谱印做的。”
苏摇光低头去对拓纸上的纹路,对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有一段,确实是谱印的走法。”
殷长欢听明白了。“那它认的不是许观。”
“是殷家的血。”谢停云道。
殷长欢没再多问,直接俯身凑了过去。
她才靠近,拓纸上的标记就亮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可屋里每个人都看见了。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没拦她,只是手按在了剑柄上。
“再试一次。”苏摇光的声音有点干。
殷长欢退开,标记暗了。再靠近,又亮了。
苏摇光又让方鹤声、谢停云、岳清川轮流去试,谁靠近都没有反应。
只有殷长欢。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停云道:“西郊那一阵,也加了血脉筛选。”
殷长欢转头看她。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为了只伤你一个,不伤旁人。”谢停云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看,它也可能是在认你。”
“认我做什么?”
“还不知道。”
殷长欢没有说话。
谢停云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有点紧。
殷长欢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反手把那只手扣住了。
“先别往坏处想。”岳清川道,“标记认血脉,不等于有人要拿她做什么。要证据。”
“证据在魔域。”谢停云道,“殷明川的谱印原拓在宗族本源谱里,长欢小时候昏睡那三日的医案,也该在魔域。苏摇光要比对,得有原件。”
岳清川想了想。“沈闻川那边我加了人,七日还剩三日。你们一日能回来吗?”
“走传送阵,今晚到,明晚回。”殷长欢道。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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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的传送阵在临川城西,一来一回不算远。
出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魔宫的灯火一层层亮到山顶。
殷长欢走在前头,谢停云跟在半步之后。
走到一半,殷长欢忽然停下。“谢停云。”
“嗯?”
“你刚才在外院,握我手腕握得那么紧,是不是又在怕?”
谢停云没否认。“是。”
“那你怎么不说?”
“现在说了。”
殷长欢看她。“就这样?”
“我怕,可我不拦你。”谢停云道,“你要来魔域,我就陪你来。你要查到底,我就陪你查到底。”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揪住她的袖子晃了晃。“那你怕的时候,要跟我说。”
“好。”
“不说我就罚你。”
谢停云想了想。“罚什么?”
“罚你今晚睡外面。”
谢停云脚步一顿。
“我说的是如果。”殷长欢笑着往前走,“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不是怕。”谢停云跟上去,语气很认真,“是这个罚得太重了,下回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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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昭在书房等她们。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样东西:一卷宗族本源谱的谱印原拓,一本薄薄的旧医案。
殷长欢坐下,先没去碰那两样东西,而是看着母君。
“母君,有件事我想问您。”
“问。”
“上回您说,不知道父亲那时是为了救娘还是怎么了,他什么都没说。”殷长欢道,“可后来您又跟我讲,父亲说‘他自己来’。这话您是从哪知道的?”
殷明昭沉默了一下。
“你那日走后,我去找了当年随军医队的一个老医官。”她道,“他还活着,在北境养老。当年转衡的时候,他就在帐外。”
“他跟您说的?”
“嗯。我也是那日才知道。”殷明昭看着她,“之前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殷长欢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疙瘩松开了。
她翻开那本旧医案。
是她小时候那三日昏睡的记录。前面几页写的都是寻常的脉象、用药,到最后一页,医官在边角上补了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的淡。
神魂不稳,记忆缺损。识海外缘有封印残痕,手法精细,非寻常医修所为。
殷长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封印?”
“我也是翻出来以后才看到这一行。”殷明昭道,“当年我只顾着把你救醒,没细看。”
“是谁封的?”
“不知道。”
谢停云在旁边道:“精细到医修都看不出来的手法,多半是阵修,或者神魂一道的高手。”
她顿了顿,看向殷明昭:“母君,当年父亲身边,可有交好的阵修?”
殷明昭想了一会儿。“有一个。林照野。”
殷长欢猛地抬头。
“她那几年常来魔域。”殷明昭道,“兄长说,正道里只有她能跟他吵阵图,吵一整夜都不累。”
谢停云点了点头。“只是猜测。封印这种东西,手法会留痕迹,带回去让晏知微看过才知道。”
殷长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医案合上推给她。“那你收着。”
谱印原拓交给了随行的魔域执事,连夜封箱,明日一并带回临川。
正事说完,殷明昭让殷长欢先去歇着。
殷长欢起身,谢停云也跟着起身,殷明昭却道:“谢停云,你留一下。”
殷长欢回头看了一眼。
谢停云对她点点头。“你先回去。”
殷长欢只好先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被殷明昭一个眼神瞪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
殷明昭看着谢停云,看了很久。
“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看着她母亲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明川什么都肯为晚棠做。”殷明昭道,“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别对她好。”殷明昭道,“我只是想说,别学他。”
谢停云抬起眼。
“我学过一次了。”她道,“不会再学。”
殷明昭看着她那头白发,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她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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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欢的寝殿还是她少时住的那间,这些年一直留着,母君让人每日打扫。
谢停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殷长欢正在里间沐浴,隔着屏风喊:“母君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很难带。”
“她就会说这个!”
谢停云笑了笑,没进去,在外间随便走了走。
这间屋子她来过几回,却都是匆匆一夜,没仔细看过。书架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兵书、刀谱、话本,还有几只木头做的小玩意儿,看着是小时候的。
最底下一层,塞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胜负账。
谢停云把它抽了出来。
第一页的字还很稚气。
某年某月,问剑会。对谢停云,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剑好快。下回一定赢。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她。
某年某月,云霄峰。对谢停云,输。她今日换了新剑穗,难看。
某年某月,云霄峰。对谢停云,平。她让我了,气死。
某年某月,云霄峰。对谢停云,输。她今日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烦。
某年某月,云霄峰。对谢停云,输。只差半招!!!她说我刀法又进了。谁要她夸。哼。
某年某月,没打成。她受伤了。谁伤的?
这一页下面,墨点洇开了好大一块,像是写字的人停了很久。
谢停云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成熟,可那些边角上的小字一直没断。
她今日没看我。
她今日看了我三次。
她今日跟别人说话,说了好久。
谢停云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
殷长欢擦着头发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谢停云手里捧着那本册子。
她愣在原地。
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要抢。
谢停云比她高半个头,手一抬,册子就举过了头顶。
“谢停云!还给我!”
“不还。”
“那是我的东西!”
“写的是我。”谢停云举着册子,低头看她,“我看看怎么了?”
殷长欢跳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脸已经红透了。“你、你看到哪了?”
谢停云想了想,翻开一页,慢条斯理地念:“‘她今日换了新剑穗,难看。’”
“别念了!”
“‘她让我了,气死。’”
“谢停云!”
“‘她今日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烦。’”谢停云合上册子,看着她,“长欢,我那天是在笑你。”
殷长欢一怔。“笑我什么?”
“你出刀之前,会先抿一下嘴。”谢停云道,“每次都抿,自己不知道。很可爱。”
殷长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谢停云把册子放下来,递还给她。
殷长欢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看她。
“……你干嘛偷看我东西。”
“它自己在书架上。”
“那你也不能看。”
“嗯。”谢停云道,“看都看了。”
殷长欢抬头瞪她,眼眶却有点红。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放低了。“长欢。”
“干什么。”
“原来你也看了我很多年。”
殷长欢抱着册子,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那是喜欢。”
“我知道。”
“我以为我就是想赢你。”
“嗯。”
“可我每次都输。”殷长欢嘟囔,“输了还老想着下个月再来。”
谢停云伸手,把她连人带册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下个月我都在。”她道,“每个月都在。”
殷长欢靠在她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谢停云,你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也记了。”
“我记的是输赢。”
“你记的是我。”
殷长欢说不过她,干脆不说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谢停云抱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本册子,忽然道:“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没写什么。”
“我看看。”
“不给。”
谢停云也不抢,只是低头,在她耳边慢慢道:“那你念给我听。”
殷长欢的耳朵一下就热了。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册子翻到最后。
那一页的字是新的,墨迹还很清楚,日子在她们成婚前一个月。
殷长欢小声念:“‘对谢停云,输。这回输得心服口服。往后不记了,换她记我。’”
念完,她就把册子合上了,脸红得不敢抬头。
谢停云没有说话。
殷长欢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偷偷抬眼去看。
谢停云正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深得像要漫出来。
“不用换。”她说,“我一直在记。”
殷长欢一愣,想起云霄峰密室里那本厚厚的旧册子,想起那一页一页的“今日她来了”。
“……那你今日记什么?”
“今日她也在。”谢停云道,“还有,今日长欢念账本给我听,脸红了。”
殷长欢一把捂住她的嘴。
谢停云也不躲,就着她的手心亲了一下。
殷长欢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谢停云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往床边带。
“你、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我知道。”
“母君就在前殿!”
“我进门的时候布了隔音阵。”
殷长欢愣住了。“你进门的时候?”
“嗯。”
“那时候你就想好了?”
谢停云把她按坐在床沿,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账本上写着,下回一定赢。”
“……那是很早之前写的了。”
“我给你个机会。”谢停云道,“今晚,你要是能赢我,我就认输。”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气,伸手去推她。“谢停云,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没有。”
“你看我信吗?”
谢停云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那就当我算计好了。”
“你——”
后面的话被她吞了回去。
殷长欢手里那本胜负账,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枕边。
寝殿里的灯烛被一道指风拂灭,帐子落了下来。
后来殷长欢到底没赢。
半夜醒来,她摸到枕边那本册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到最后一页,又摸出床头的笔,在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一行。
今日,又输了。
谢停云在她身后动了动,伸手把人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问:“写什么?”
“记账。”
“输了?”
“……你闭嘴。”
谢停云低低地笑了一声,抱紧了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殷长欢把笔一丢,窝在她怀里,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胸口里那道灵脉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应。
她想,这本账大概是记不完了。
记不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