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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次开启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岳清川把那七个人的名字重新抄了一遍。
      七张薄纸并排铺在长案上,每张只写姓名、当年职务、权限范围和目前能够确定的去向。最上方则单独压着另一张纸,上面是昨夜几人共同定下的四个条件。
      知道北二—丙七侧节点的位置。
      拥有封闭后的临时接入权限。
      能够接触旁核文书。
      知道“余量另封”一事。
      四条同时满足,才有资格进入这一轮核查。
      岳清川将最后一张纸放下时,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进来。”
      门开了,先出现的是殷长欢。然后才是谢停云。
      岳清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卷宗。“今日倒是没有迟。”
      殷长欢脚步顿了一下。
      谢停云面不改色。“嗯。”
      岳清川道:“看来昨日提醒得有用。”
      “……”
      谢停云不说话了。
      殷长欢本来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懂以后,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慢悠悠走到桌边:“岳师妹,你最近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岳清川把其中一份旧档递给她:“跟师姐学的。”
      “你师姐?”殷长欢看了谢停云一眼,“她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岳清川终于抬头。“成亲以后。”
      谢停云:“……”
      殷长欢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谢停云默默把桌上的茶壶拿过来,给她倒了一杯。
      殷长欢接过,仍然笑着看她:“谢师姐,人家说你呢。”
      “听见了。”
      “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心虚了?”
      谢停云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很平静地道:“昨晚是你先...”
      殷长欢一把捂住她的嘴。“查案。”
      岳清川低下头。
      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无论这两个人说什么,自己都不再接话。
      谢停云被捂着嘴,也没有挣扎,只是眼睛里明显藏着一点笑。
      殷长欢瞪她。
      谢停云眨了一下眼。
      意思很明显。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殷长欢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晏知微那本书害人之深,恐怕远比自己想象中严重。
      不只是教坏了谢停云某些方面。
      连脸皮都一起教厚了。
      她松开手,在桌下悄悄踩了谢停云一下。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把刚倒好的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岳清川终于忍无可忍。“二位。”
      两个人一起看她。
      岳清川面无表情:“可以开始了吗?”
      殷长欢端起茶:“可以。”
      谢停云:“嗯。”
      终于安静了。
      七个人里,两人已经死了。
      其中一个死于二十多年前,另一个死于十三年前。
      剩下五人中,三人已经离开临川辖域,一人多年没有明确行踪,最后一个仍然活跃在正道宗门之间。
      岳清川没有先从活着的人查起。
      她将七个人的档案重新推到中间。“先看权限。”
      苏摇光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昨日复原出来的旧阵图。
      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精神却很好。“我又算了一遍。”
      她在北二—丙七侧节点上画了一个小圈。
      “这个地方正常情况下,在主阵封闭以后就会自动断掉。”
      殷长欢问:“彻底断开?”
      “理论上是。”苏摇光道,“但旧阵有一个问题。当年的封闭方式不是直接毁掉节点,而是把节点从主阵里摘出去。”
      她用笔尖沿着阵纹缓缓划过。“所以它虽然不能正常运转,却还在。”
      岳清川问:“能重新接上吗?”
      “能。”
      “条件呢?”
      “知道原始阵钥,或者拥有高一级权限。”
      苏摇光顿了一下。“但还有第三种。”
      谢停云抬眼。“临时接入。”
      “对。”苏摇光在旁边重新画出一道很细的阵纹。
      “如果不想真正重开主阵,只想短暂进去一次,可以从侧节点重新搭一条临时灵路。时间很短,而且结束以后大部分痕迹会随着阵法自行衰减。”
      殷长欢看着那条临时灵路。“能接入多久?”
      “按照现存参数推算,最多两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了。”
      “是。”苏摇光把笔放下。“而且这样做有一个好处。”
      岳清川接道:“不进入正常开启记录。”
      “对。”
      屋里安静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昨天关于“第二次开启”的猜测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有人重新启动了整座北二—丙七。
      而是有人在它已经完成处置、按理说彻底封闭以后,从侧节点临时进去过一次。
      两个时辰。
      没有正常记录。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几日后,梁慎被要求补写一张“旁核复验无异”。
      日期回填五日。
      再后来,总簿对应页面被替换。
      原本散乱的几件事,正在逐渐出现先后关系。
      但岳清川仍然没有把它们直接连成一条线。
      她问:“临时接入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
      苏摇光把昨晚整理的名单拿过来。“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当年的权限不是完全按职务分的。北二系统属于临时转处阵,很多人在任务期间拿过短期阵钥。”
      “如果只查‘曾经能进去的人’,至少四十七个。”
      殷长欢挑眉:“昨天不是七个?”
      “七个是同时满足我们四个条件的人。”
      岳清川道,“但如果我们把‘知道余量另封’这一条拿掉,就会多很多。”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拿掉?”
      “暂时拿掉。”岳清川说得很平静,“‘余量另封’来自梁慎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虽然可信度不低,但没有原文,不能把它当硬性条件。”
      谢停云点头。
      这也是她昨日坚持“先写条件,再放名字”的原因。
      证据应该筛人。
      不能为了让范围更漂亮,反过来让人筛证据。
      “那就先看四十七个。”殷长欢坐下来,“再从别的地方缩减。”
      苏摇光看了她一眼:“四十七份?”
      “又不是四百七十份。”殷长欢伸手拿最上面一份。
      刚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把厚厚一摞档案分走了一半。
      她转头。
      谢停云神色如常。
      “你看这些。”
      “为什么?”
      “那边少。”
      殷长欢看了看自己面前明显薄了许多的一摞,又看了看谢停云。
      “谢师姐。”
      “嗯。”
      “我只是看卷宗,不是搬石头。”
      “我知道。”
      “那你分这么少给我?”
      谢停云认真道:“看完再拿。”
      殷长欢盯着她片刻。
      谢停云也看着她。
      最后殷长欢没忍住笑了一声。“行。”
      她拿起第一份。“听你的。”
      谢停云这才低头。
      岳清川看见了。
      苏摇光也看见了。
      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只有苏摇光在低头以前,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晏知微不在有点可惜。
      这种场面若是让晏知微看见,大概能笑谢停云半年。
      四十七个人,开始逐份核的时候,比想象中更麻烦。
      有些人的权限记录完整,有些只有任务名册。
      有些曾经短暂接触过北二阵系,却未必知道丙七具体结构。
      还有几个人虽然职务不高,却因为负责维护阵法,实际权限比名义职务大得多。
      几人一直查到午后。
      苏摇光忽然开口:“这个人先留下。”
      她把一份档案抽出来。
      赵既明。
      梁慎当年提到的外档执事。
      岳清川没有意外。“理由呢。”
      “他不是阵修。”
      “知道。”
      “但他在丙七封闭前后三个月,临时领过北二外阵通行令。”
      苏摇光把一张旧表推出来。
      “这东西不能直接开阵,但可以进入外围节点。”
      殷长欢问:“侧节点算外围?”
      “算。”
      “那他进去以后还是开不了。”
      “正常情况下开不了。”
      苏摇光道,“除非有人给他阵钥。”
      谢停云问:“谁能给?”
      苏摇光看向剩下的档案。“至少十二个。”
      范围又缩了一次。
      岳清川在赵既明名字旁边写下:可达侧节点,无独立开启权限。
      继续。
      第二个被留下的人叫周见山。
      当年北二阵修之一。
      有阵钥。
      懂结构。
      但岳清川查到他在丙七封闭前两日就被调去城外,直到七日后才回来。
      时间上很勉强。“先留着。”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时辰以后,四十七个人缩到十一人。
      再结合梁慎口供、文书接触权限和当年值守表,十一人又缩成八个。
      和昨夜的七人只差一个。
      殷长欢看着新出现的那个名字。“林照野。”
      岳清川点头。“昨夜被‘余量另封’排掉了。”
      谢停云问:“什么身份?”
      “北二阵修。”苏摇光把他的档案翻开。“而且他有完整侧节点权限。”
      “后来呢?”
      岳清川没有回答。
      她从旁边抽出另一份档案。
      放在桌上。
      殷长欢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很短的一行。
      二十三年前,失踪。
      “又是失踪?”
      “嗯。”
      岳清川道,“没有尸体,没有除籍记录,也没有明确调任。”
      “最后出现在哪里?”
      “临川。”
      “具体位置?”
      岳清川翻到下一页。
      动作忽然停住。
      几人都看向她。“怎么了?”
      岳清川盯着那行已经有些褪色的旧字。
      “不是城里。”
      她把档案转过来。
      上面写着:临川西郊,旧转处第三节点。
      苏摇光立即坐直。“第三节点?”
      “你知道?”
      “知道。”她已经开始翻自己的阵图。
      翻了几张,终于找到一张很旧的临川外围结构图。“这里。”
      临川以西三十余里。
      一个已经废弃很多年的小型转处节点。
      与北二—丙七不直接相连。
      “但...”苏摇光手指停在两条阵路交界处。
      “它和北二用过同一套临时阵钥。”
      屋里瞬间安静。
      岳清川问:“确定?”
      “确定。”苏摇光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不是同一座阵,但建造时期很接近。当年为了方便跨节点转运,一部分临时阵钥是通用的。”
      谢停云问:“废弃时间呢?”
      苏摇光翻记录。“二十二年前。”
      “林照野失踪呢?”
      “二十三年前。”
      相差不到一年。
      岳清川重新翻林照野的档案。
      最后一条记录仍然只有那一句。
      去旧转处第三节点检查阵纹。
      之后再没有回来。
      岳清川最先开口:“不能因为他在那里失踪,就认定和丙七有关。”
      苏摇光点头。“我知道。”
      “先查节点为什么废弃。”
      “我来。”
      “再查林照野为什么去。”
      “我查。”
      殷长欢忽然问:“赵既明呢?”
      岳清川看她。“什么?”
      “林照野失踪以后,赵既明在哪里?”
      岳清川立刻去翻另一摞调任档。
      找了片刻。
      动作停住。
      “一个月后调任。”
      “去哪了?”
      岳清川抬眼。“也是那里。”
      这次连谢停云的神色都变了。
      殷长欢慢慢坐直。“一个阵修失踪一个月后,一个没有独立开阵权限、却可以进入外围节点的外档执事,被调去了同一个地方?”
      “不是常驻。”岳清川重新核了一遍。“临时监查。”
      “多久?”
      “三个月。”
      “谁调的?”
      岳清川往下看。
      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已经模糊的旧印。“上级联署。”
      殷长欢皱眉:“又没有原件?”
      “有调令编号,没有正文。”
      熟悉的东西又出现了。
      有编号。
      有后续引用。
      正文不见。
      和北二—丙七那份失踪的后续处置极其相似。
      苏摇光已经完全没有方才的困意。
      “这个地方必须去。”
      岳清川却没有立刻答应。“先查。”
      “还查什么?”
      “废弃原因、最后一次维护记录、现在归属,还有这二十多年有没有人进去过。”
      苏摇光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闭上。
      她知道岳清川是对的。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找到一个看起来“特别像答案”的地方,就急着冲过去。
      谢停云忽然问:“旧转处第三节点,现在叫什么?”
      岳清川翻到后面。“已经没有正式名称了。”
      “当地人呢?”
      “应该叫西郊旧阵。”
      殷长欢若有所思。“我听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谢停云问:“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殷长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不是正道这边听来的。”
      “魔域?”
      “也不是。”
      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黑市。”
      岳清川眼神微动。
      “说什么了?”
      “想不起来了。”
      殷长欢没有瞎说。“只记得有人提过临川西边有个废阵,偶尔有人拿那里做临时交易点。”
      苏摇光问:“交易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听到的?”
      “大概……”殷长欢停了一下,“很多年前。我那时候没把它当回事。”
      岳清川立刻在旁边另开一页。
      西郊旧阵:曾作为非正式交易点。来源:殷长欢旧闻,待核。
      没有写黑市。
      也没有把传闻当事实。
      殷长欢看着她落笔,忽然笑了一下。
      “岳清川。”
      “嗯?”
      “你这个人查案是真烦。”
      岳清川头也不抬。“多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苏摇光在旁边忍笑。
      谢停云却忽然看向殷长欢。
      “你以前去过吗?”
      “西郊旧阵?”
      “嗯。”
      “没有。”
      谢停云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殷长欢立刻发现了。
      她靠过去一些,压低声音:“你刚才紧张什么?”
      “没有。”
      “又没有?”
      “……”
      “谢停云。”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黑市不安全。”
      殷长欢差点笑出来。“我以前混黑市的时候还不认识你。”
      “认识。”
      “啊?”
      “认识你。”
      殷长欢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谢停云的意思不是“在一起”。
      而是那时候她已经认识自己。
      甚至很可能已经喜欢自己了。
      殷长欢忽然来了兴趣。
      “那时候你知道我去黑市?”
      谢停云沉默。
      “说实话,知道吗?”
      “偶尔。”
      “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
      “然后呢?”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你不会还偷偷去找过我吧?”
      谢停云耳尖开始泛红。
      殷长欢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去过?”
      “……一次。”
      “找到我了吗?”
      “没有。”
      “那你去做什么?”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怕你出事。”
      殷长欢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
      而是心里忽然软下来。“什么时候?”
      谢停云摇头。“很久以前。”
      她显然不打算继续说。
      殷长欢也没有追问。
      只是桌子下面,两个人原本各自放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一起。
      殷长欢用小指轻轻勾了她一下。
      谢停云低头。
      殷长欢仍然看着卷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
      谢停云反过来握住她。很轻。殷长欢没有挣开。
      傍晚之前,西郊旧阵的资料终于被重新找齐。
      比想象中还少。
      它最初只是临川外围的临时转处节点,用于特殊物资的短程转运。
      二十二年前,因为主阵老化、维护成本过高而正式废弃。
      废弃以后,理论上所有阵钥都应该销毁。
      “理论上?”殷长欢抓住这个词。
      岳清川把一份销毁清单推过去。
      “登记销毁十九枚。”
      苏摇光接过,开始核早年的领用数。
      一遍。
      两遍。
      第三遍。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十九。”
      谢停云抬眼。“多少?”
      “二十。”苏摇光把两份旧表并起来。
      “最初登记过二十枚临时阵钥。”
      “销毁十九。”
      殷长欢问:“还剩下一枚?”
      “没有归还记录。”
      “谁领的?”
      苏摇光往前翻。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几个人都看见了。
      林照野。
      屋里静了很久。
      因为所有事情都围绕着一个具体的人和一个具体地点交汇。
      林照野。北二阵修。拥有丙七侧节点权限。二十三年前前往西郊旧阵。失踪。他名下最后一枚与北二系统部分通用的临时阵钥,没有归还。一个月以后。赵既明被临时调往同一地点监查三个月。再后来。西郊旧阵废弃。
      岳清川终于提笔。
      她仍然没有在林照野的名字上画圈。
      只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必须核查。
      “明日去?”苏摇光第一个问。
      岳清川没有回答她,而是先看谢停云。
      “大师姐,你觉得呢?”
      “先派人看外围。”谢停云道,“不要进去。”
      “理由呢?”
      “太巧了。”
      殷长欢点头。
      她也是这个感觉。
      线索走到这里,一切突然变得太顺。
      失踪的人。
      失踪的阵钥。
      失踪的调令正文。
      最后又全部落到一个已经废弃二十多年的地方。
      如果这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自然痕迹,那当然最好。
      可如果不是呢?
      殷长欢忽然问:“梁慎转移了吗?”
      岳清川:“已经转移。”
      “新位置几个人知道?”
      “我、负责转移的两人。”
      “谢停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呢?”
      “也不知道。”
      殷长欢满意地点头。“很好。”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谢停云最后承认:“觉得你高兴。”
      殷长欢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喜欢岳清川这样查案。”
      殷长欢一怔。
      她确实喜欢。
      不是喜欢岳清川。
      是喜欢这种所有事情都尽可能干净、证据归证据、推测归推测的方式。
      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谢停云居然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怎么看出来的?”
      谢停云很自然地道:“你点头了。”
      殷长欢:“……”
      她忽然想起密室里那本东西。
      她今日笑了三次。
      殷长欢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谢停云。”
      “嗯?”
      “你现在不会还每天数我笑过几次吧?”
      谢停云明显顿了一下。
      完了。
      殷长欢一看就知道答案。
      “你还真数?!”
      苏摇光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岳清川默默合上卷宗。
      她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谢停云试图解释:“没有每天。”
      “那是什么时候?”
      “你不高兴的时候。”
      殷长欢原本已经准备好笑她。
      听到这句话,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谢停云似乎觉得这很正常。
      “你不高兴的时候,笑得会少。”
      “所以你就数?”
      “嗯。”
      “然后呢?”
      “想办法让你多笑一点。”
      很普通的一句话。
      偏偏说得殷长欢心里一软。
      她发现谢停云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每次她刚准备好好欺负她一下,对方总能用一句完全没有自觉的话,把她弄得没脾气。
      殷长欢伸手捏了一下谢停云的脸。“你真的很烦。”
      谢停云被捏着,也不躲。“嗯。”
      “我说你烦。”
      “听见了。”
      “那你还嗯?”
      谢停云看着她。“你没生气。”
      殷长欢彻底没话了。
      岳清川终于站起来。“今日结束。”
      苏摇光立刻收阵图。“明日什么时候去?”
      岳清川看她:“我说了明日去?”
      “那什么时候?”
      “外围信息回来以后。”
      苏摇光顿时蔫了。
      殷长欢看热闹看得开心。“让你急。”
      苏摇光不服:“殷姐姐,你就不想去?”
      “想。”
      “那你还说我?”
      “想和马上去是两回事。”
      “……”
      苏摇光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干脆收东西走人。
      岳清川也准备离开。
      临出门以前,她忽然停住。“师姐。”
      谢停云抬头。“嗯?”
      “西郊旧阵如果确认需要进去,我主查。”
      谢停云点头。“知道。”
      岳清川又看向殷长欢。“你如果想起黑市那边的任何东西,先告诉我。”
      “行。”
      “不要自己去查。”
      殷长欢挑眉。“怎么,你也开始管我了?”
      “不是管。”岳清川平静道,“如果幕后的人还在,梁慎已经证明我们查到了哪里。他们未必会继续等。”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沉下来。
      殷长欢脸上的笑也淡了一些。
      岳清川说完,没有再多解释。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谢停云比平时安静。
      殷长欢最开始没注意。
      走到长街尽头,她才发现这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在想什么?”
      “西郊旧阵。”
      “我就知道。”殷长欢慢悠悠地走在她旁边,“岳清川都说了,先看外围。”
      “嗯。”
      “那还想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夜里的临川比白日安静许多。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伸手。
      谢停云下意识握住。
      握住以后才转头看她。
      殷长欢笑:“反应挺快。”
      谢停云没松手。“习惯了。”
      “才成亲几日就习惯了?”
      “以前也想。”
      “以前怎么不牵?”
      “不能。”
      “谁说不能?”
      谢停云看着前面的路。“那时候你不是我的...”
      殷长欢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她听见谢停云继续道:“怕你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问。”
      殷长欢笑了。“你现在很多时候也没问了。”
      谢停云顿住。“还需要每次都问吗?”
      她居然真的开始思考。
      殷长欢赶紧拉住她。“别。”
      “嗯?”
      “我开玩笑的。”
      她简直怕谢停云明日起床以后,每牵一次手都认真问一句“可以吗”。
      那日子还过不过了。“平时不用。”
      谢停云点头。“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殷长欢忽然想起下午那件事。“谢停云。”
      “嗯。”
      “你以前真的去黑市找过我?”
      “嗯。”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去地下市的时候。”
      殷长欢愣住。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说看见你了。”
      “所以你就去了?”
      “嗯。”
      “找了多久?”
      谢停云没有回答。
      殷长欢转头看她。“多久?”
      “半夜。”
      “我是问你找了多久。”
      谢停云沉默片刻。“到天亮。”
      殷长欢一下停住。
      谢停云也跟着停。“你找了我一夜?”
      “嗯。”
      “没找到?”
      “没有。”
      “那你后来呢?”
      “回去练剑。”
      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那一夜根本不值得提。
      殷长欢却忽然想起密室里那些画像。
      想起那本旧册子。
      想起一页又一页的“今日她来了”和“今日她没有来”。
      她以前总觉得谢停云喜欢自己很多年,是一句很浪漫的话。
      直到最近才越来越明白。
      “很多年”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又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夜晚。
      殷长欢忽然问:“那时候要是找到我,你准备做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看你有没有事。”
      “有事呢?”
      “带你走。”
      “没事呢?”
      “回去。”
      殷长欢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不让我知道你来过?”
      “嗯。”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你没说需要我。”
      这句话让殷长欢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没有再往前走。
      谢停云也停着。
      “谢停云。”
      “嗯。”
      “以后别这样了。”
      谢停云微怔。“什么?”
      “想找我就找。”殷长欢看着她,“担心我就说担心。想抱就抱。想亲……”
      她停了一下。
      谢停云眼睛明显亮了。
      殷长欢立刻改口:“这个酌情。”
      谢停云:“……”
      殷长欢没忍住笑。“总之别一个人找一夜,找不到就回去,第二天还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好。”
      殷长欢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谢停云先抱。
      是她主动靠进谢停云怀里。
      谢停云怔了一瞬,很快收紧手臂。
      殷长欢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还有。”
      “嗯?”
      “以后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也别什么都怪自己。”
      谢停云身体很轻地僵了一下。
      殷长欢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有察觉。“我又不是小孩子。查案是我自己要查,去哪也是我自己决定。真遇到危险,那也是害人的人有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停云很久没有回答。
      殷长欢拍了拍她的背。“听见没有?”
      “听见了。”
      “记住。”
      “嗯。”
      “别只会嗯。”
      谢停云抱着她,终于低声道:“记住了。”
      殷长欢满意了。
      她并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当她的刀从手中掉下去,当谢停云跪在地上抱住满身是血的她时
      谢停云会无数次想起今晚这句话。
      真遇到危险,那也是害人的人有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会记得每一个字。
      却一个字也做不到。
      ---
      第二日天还未亮,负责探查西郊旧阵外围的弟子回来了。
      没有进入阵中。
      也没有触碰任何封印。
      只带回来三样东西。
      第一:旧阵外围最近有人活动过。
      痕迹很浅,但不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
      第二:废弃节点东侧原本应该完全坍塌的一段石道,被人重新清理过。
      第三:那名弟子在距离旧阵两里之外的林中,发现了一枚已经失效的遮息符。
      不是古物。制成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岳清川收到消息的时候,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枚遮息符装进证物袋。
      谢停云站在旁边。“现在要去吗?”
      岳清川抬头。“现在可以去了。”
      “什么时候?”
      “明日。”
      苏摇光已经开始收阵盘。
      殷长欢却拿起那枚遮息符的影拓。
      她看了很久。
      忽然皱眉。
      谢停云第一个发现。“怎么了?”
      “这个纹路……”殷长欢把纸转了一个方向。
      指尖落在遮息符最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上。“我好像见过。”
      岳清川立即问:“哪里?”
      殷长欢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道纹路。
      脑海里有什么极模糊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天衍宗。
      不是临川。
      甚至不是正道常用的符纹。
      许久以后,她终于抬起头。“黑市。”
      谢停云神色微沉。
      殷长欢继续道:“这不是普通遮息符。”
      “至少我以前见到它的时候,不是拿来藏人的。”
      岳清川问:“那是做什么的?”
      殷长欢看着那道暗纹。“藏灵息。”
      “什么意思?”
      “让一种灵力,看起来像另一种。”
      屋里安静下来。
      苏摇光第一个反应过来。“能骗过阵法?”
      殷长欢慢慢点头。“如果制符的人水平够高。”
      苏摇光立即把影拓拿过去。
      她看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如果殷长欢说得对,那么他们一直以来还有一个假设可能是错的。
      第二次进入北二—丙七的人,未必拥有对应的阵钥。
      他甚至未必拥有他们以为的权限。
      只要他能够骗过阵法。
      那么
      那七个人。
      那八个人。
      甚至刚刚缩小的整个范围。
      都可能需要重新审视。
      岳清川看着桌上那一排名字。
      很久以后,她伸手。
      把它们全部翻了过去。“明日先不查人。”
      她看向西郊旧阵的地图。“查这个。”
      窗外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而临川西郊三十余里之外,那座已经被人遗忘了二十多年的废弃阵门,仍旧安静地藏在荒林深处。
      石壁上爬满青苔。
      旧阵纹早已黯淡。
      只有最深处,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擦亮过。
      很新。新到甚至没有来得及重新落灰。
      他们终于找对地方了。
      只是此时还没有人知道
      那里留下的东西,并不是在等他们发现。
      而是在等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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