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天骄的魔道老婆又逃了》山鬼不得闲

12、大师姐今日也很正常 大师姐今日

　　殷长欢闭关这件事，最开始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修士闭关，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尤其殷长欢最近刚摸到刀意上的一道关窍，临回魔域前还专程跑了一趟云霄峰，十分郑重地通知谢停云：“我要闭关半年。”
　　彼时谢停云正在擦剑。闻言，手里的白布停了一下。“半年？”
　　“嗯。”殷长欢往她桌边一坐，随手拿了块桂花糕，“说不准能提前。反正出关以后，我第一个来找你。”
　　谢停云看着她。“真的？”
　　殷长欢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
　　“第一个？”
　　“第一个。”
　　谢停云这才低下头，继续擦剑。“好。”
　　殷长欢完全没察觉哪里不对，临走前甚至很潇洒地摆了摆手。“等着。”
　　谢停云飞向峰顶，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御刀远去。看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
　　苏摇光那天刚好抱着阵盘经过，顺着大师姐的视线往远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看谢停云。“大师姐，殷少主来了吗？好像她已经走远了吧。”
　　谢停云收回目光。“我知道。”
　　苏摇光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说。
　　半年而已。对于修士来说，眨眨眼就过去了。当苏摇光得知殷长欢要闭关半年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后来苏摇光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
　　第一个月，一切正常。
　　谢停云照常晨起练剑，照常处理宗门事务，照常指导师弟师妹。
　　只是问剑坪每到固定时辰，她会偶尔多站一会儿。
　　有人问，她便说：“练剑。”
　　很合理。
　　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个月开始，问题出现了。
　　最先遭殃的是外门弟子。
　　那日晨训，一个新弟子的剑招慢了半拍。
　　谢停云站在剑台下，淡淡道：“再来。”
　　那弟子重新来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
　　“再来。”
　　第八遍以后，小弟子额头全是汗。
　　旁边负责记录的执事都看不下去了。
　　“谢师姐，我看他这一招其实已经……”
　　谢停云抬眼。
　　执事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那名弟子练了三十七遍。
　　第二天，内门弟子开始遭殃。
　　第三天，苏摇光也没跑掉。
　　她只是画阵的时候，将阵脚偏了不到半寸。
　　谢停云看了片刻。“重画。”
　　苏摇光低头一看。“哪里错了？”
　　“偏了。”
　　“多少？”
　　“半寸。”
　　苏摇光沉默。
　　她试图讲道理。
　　“大师姐，这不是实战阵，只是阵理演示，半寸其实……”
　　谢停云看着她。
　　苏摇光立刻改口。“我重画。”
　　画完以后，她以为结束了。
　　谢停云又道：“昨日让你看的剑阵谱呢？”
　　苏摇光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了。”
　　“背。”
　　“现在？”
　　“嗯。”
　　苏摇光：“……”
　　她一个阵修。
　　在云霄峰上。
　　被剑修大师姐罚背剑谱。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合理。
　　然而整个天衍宗，没有人敢去和最近的谢停云讨论什么叫合理。
　　因为谢停云最近实在太冷了。
　　以前是清冷。
　　现在是真的冷。
　　她一进执法堂，岳清川身边的弟子会下意识把背挺直。
　　她走过练剑场，偷懒的人能在三息之内全部站起来。
　　她去听一次长老授课，原本昏昏欲睡的师弟师妹能精神一整天。
　　甚至连宗门负责灵兽的弟子都私下说：
　　“谢师姐最近从灵兽园旁边经过，鹤都不敢叫。”
　　苏摇光听见以后，非常赞同。
　　她觉得不仅鹤不敢叫。
　　她也快不敢说话了。
　　第三个月。
　　谢停云开始疯狂接宗门任务。
　　苏摇光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
　　“大师姐，西南边有一桩除妖任务。”
　　“接。”
　　“这个要出宗三日。”
　　“嗯。”
　　三日后谢停云回来。
　　苏摇光发现她回来得比预计晚半日。
　　问原因。
　　谢停云说：“绕路。”
　　苏摇光没多想。
　　过了几日。
　　“南岭护送灵药。”
　　“接。”
　　又过几日。
　　“临河镇有邪修踪迹。”
　　“接。”
　　再过几日。
　　“魔域边境附近有一处灵脉异常。”
　　苏摇光话还没说完。
　　谢停云已经抬头。“给我。”
　　苏摇光的手停在任务册上。
　　她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
　　“大师姐，这个任务只是去查灵脉，不需要你。”
　　“无妨。”
　　“而且很远。”
　　“顺路。”
　　苏摇光：“……”
　　顺什么路？
　　从天衍宗到魔域边境。
　　到底顺的是哪一条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这条路甚至比正常路线多走两百里。
　　苏摇光缓缓抬头。
　　谢停云已经拿走任务玉简。“我去一趟。”
　　“大师姐。”
　　“嗯？”
　　苏摇光犹豫半天。“殷少主还在闭关。”
　　谢停云静了一下。“我知道。”
　　“你去了也见不到。”
　　“嗯。”
　　“那你还……”
　　谢停云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才平静地说：“任务。”
　　苏摇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半晌。
　　她低头，在自己那本《殷少主历次战败原因》最后一页旁边新开了一栏。
　　写下：
　　大师姐近期异常行为记录。
　　第一条：
　　殷长欢闭关第三个月，大师姐为执行一个根本不需要她执行的宗门任务，多走两百里，经过魔域。
　　第二条很快也有了。
　　半个月后，谢停云又接了一个南边任务。
　　正常路线与魔域八竿子打不着。
　　结果回来时，她又说：“顺路。”
　　苏摇光打开地图。
　　沉默很久。
　　她在记录下面补了一句：
　　此人对“顺路”的理解可能与常人不同。
　　事实上。
　　谢停云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闯魔域。
　　没有打扰殷长欢闭关。
　　甚至连消息都没有传。
　　她只是每次做完任务以后，会在边界附近多停一会儿。
　　有一次站在一处山坡上。
　　远处已经是魔域的山。
　　很远。
　　也看不见殷长欢闭关的地方。
　　谢停云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回宗。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
　　近一点也好。
　　即使见不到。
　　知道殷长欢就在山那边。
　　也好。
　　第四个月还没过完。
　　殷长欢提前出关了。
　　她觉得自己状态极好。
　　刀意大进。
　　所以出关第一件事甚至没有回魔宫休息，而是直接换了身红衣，提着刀就往天衍宗来了。
　　谢停云当时正在问剑坪。
　　苏摇光正被罚站在旁边背剑谱。
　　她已经背到第五遍。
　　“大道有锋，剑由心……”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谢停云！”
　　苏摇光的话戛然而止。
　　整个问剑坪的人都转过头。
　　红衣女子从天而降。
　　长刀落地。
　　殷长欢眉眼飞扬。“出来。”
　　“本少主出关了。”
　　“打一场！”
　　问剑坪上安静了两息。
　　苏摇光慢慢转头。
　　她看见自家大师姐原本冷得像雪一样的脸，在那一瞬间竟然明显松了下来。
　　不是笑。
　　但绝对变了。
　　苏摇光差点当场哭出来。
　　四个月。
　　整整四个月。
　　她第一次觉得殷长欢的声音如此悦耳。
　　殷少主。
　　你终于来了。
　　你再不来。
　　天衍宗弟子真的要被大师姐练死了。
　　———
　　那一场打得很漂亮。
　　殷长欢闭关确实有收获。
　　前三十招甚至逼得谢停云退了两步。
　　她自己非常满意。
　　于是越打越兴奋。
　　九十招后。
　　被谢停云一剑挑飞了刀。
　　殷长欢：“……”
　　问剑坪重新安静。
　　刀落在三丈外。
　　谢停云收剑。“进步很大。”
　　殷长欢盯着自己的刀。
　　“我闭关四个月。”
　　“嗯。”
　　“新悟了一式。”
　　“看出来了。”
　　“然后我还是输了？”
　　谢停云想了想。“嗯。”
　　殷长欢气得转身去捡刀。
　　“不打了。”
　　谢停云跟在她身后。“下次何时？”
　　“没有下次。”
　　“……”
　　“本少主再来我就是——”
　　苏摇光心里警铃大作。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
　　“殷少主！”
　　殷长欢被她吓了一跳。
　　“干什么？”
　　苏摇光满脸真诚。
　　“喝酒吗？”
　　殷长欢：“？”
　　谢停云：“……”
　　苏摇光第一次觉得自己反应如此之快。
　　绝对不能让殷长欢把“再也不来”说完。
　　那句话万一让大师姐听进去了。
　　她明天可能要抄十遍剑谱。
　　不。
　　整个宗门都要陪葬。
　　她抓住殷长欢的袖子。
　　“走。”
　　“我请你。”
　　殷长欢莫名其妙。
　　“为什么？”
　　“庆祝你出关。”
　　“可我输了。”
　　“输了也值得庆祝。”
　　“……”
　　殷长欢第一次发现天衍宗的人如此热情。
　　她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正站在原地。
　　苏摇光立刻挡住两人的视线。
　　“走走走。”
　　再让大师姐跟来，这计划就不好玩了。
　　山门外不远处就有一家酒肆。
　　苏摇光点了一桌菜。
　　殷长欢坐下以后，还是觉得奇怪。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苏摇光给她倒酒。
　　“怎么会？”
　　“无事献殷勤。”
　　“我是这种人？”
　　殷长欢看了她一眼。
　　“像。”
　　苏摇光：“……”
　　她决定不计较。
　　为了宗门所有人的安危。
　　忍。
　　两杯酒下肚。
　　苏摇光终于进入正题。
　　“殷少主。”
　　“嗯？”
　　“打个赌？”
　　殷长欢立刻来了兴趣。
　　“赌什么？”
　　苏摇光笑眯眯地拿出传讯符。
　　“我现在给大师姐传信。”
　　“就说你在这里喝酒。”
　　殷长欢狐疑：“然后呢？”
　　“我赌她一刻钟之内一定到。”
　　殷长欢愣了愣。“谢停云？”
　　“嗯。”
　　“她来这里做什么？”
　　“请你喝酒。”
　　殷长欢终于笑了。“苏摇光，你是不是被你师姐罚傻了？”
　　苏摇光表情一僵。
　　“你怎么知道我被罚了？”
　　“你刚才在问剑坪背剑谱那么大声。”
　　“……”
　　大意了。
　　殷长欢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好笑便问道：“谢停云是什么人？”
　　苏摇光心想。我比你清楚多了。
　　殷长欢继续道：“正道第一天骄，天衍宗大师姐。我跟她是什么？”
　　苏摇光翻了白眼：“你所谓的宿敌呗。”
　　“对啊。”殷长欢摊手。“我刚刚还输给她，她现在跑来请我喝酒？”
　　她看苏摇光的眼神，已经有一点怜悯。“你真被罚糊涂了。”
　　苏摇光咬牙。“你赌不赌？”
　　“赌注呢？”
　　“我赢了。”苏摇光立刻道，“你下次闭关以后，答应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殷长欢皱眉。“什么意思？”
　　“不能迟。最好还能早。”
　　“还有，下次你再来，再请我喝一次。”
　　殷长欢越听越莫名其妙。“你管我什么时候找谢停云？”
　　“我……”苏摇光硬生生转了个弯。“我关心你们的问剑传统。”
　　“……”
　　“维护正魔年轻一代的良性竞争。”
　　殷长欢看她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赌不赌？”
　　“行。”殷长欢觉得自己稳赢。
　　“你输了呢？”
　　“我下次还请你。”
　　殷长欢乐了。
　　“这赌对我有什么坏处？”
　　“没有。”
　　“那来。”
　　苏摇光当场写传讯。
　　只有一句：殷少主在山门外喝酒，我请的。
　　她想了想。
　　故意没写请谢停云来。
　　符飞出去。
　　殷长欢端起酒杯。“开始计时。”
　　苏摇光非常淡定。“一刻钟。”
　　半刻钟。
　　没人。
　　殷长欢笑眯眯地吃菜。“苏摇光。”
　　“嗯。”
　　“准备好下次继续请我。”
　　苏摇光心里其实也有点慌。
　　大师姐不会没看见吧？
　　又过了一会儿。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摇光耳朵一动。
　　殷长欢还在喝酒。
　　下一刻。
　　白衣女子出现在二楼。
　　谢停云站在楼梯口。
　　视线先落到苏摇光身上。
　　然后越过她。
　　看见殷长欢。
　　殷长欢嘴里的酒差点没咽下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
　　又看谢停云。“你怎么来了？”
　　谢停云走过来。“摇光传信。”
　　殷长欢：“……”
　　她又看苏摇光。
　　苏摇光已经开始笑。“还没一刻钟。”
　　殷长欢不信邪。“她只是来找你！”
　　苏摇光十分自然地道：“大师姐，殷少主今天出关，我请她喝酒。”
　　谢停云看了桌上的酒。“嗯。”
　　然后她坐下来。
　　殷长欢盯着她。“你不回宗？”
　　谢停云只是冷冷的回应：“不急。”
　　苏摇光在桌子下面握紧拳头。
　　还差最后一步。
　　她试探道：“大师姐，要不一起？”
　　谢停云看向殷长欢。“好。”
　　苏摇光的嘴角已经压不住。
　　殷长欢：“……”
　　不对。
　　这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她问：“你也喝？”
　　“可以。”谢停云拿起酒壶。
　　殷长欢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等等。”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拦。“你会喝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会。”
　　苏摇光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姐喝酒。
　　但事已至此。
　　应该没问题。
　　正道第一天骄。
　　修为这么高。
　　喝两杯酒还能怎样？
　　于是苏摇光非常热情。“大师姐，我给你倒。”
　　事实证明。
　　有些错误。
　　人在犯下之前，永远不会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谢停云喝第一杯的时候。
　　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杯。
　　脸色依旧正常。
　　第三杯。
　　也很正常。
　　殷长欢甚至开始怀疑苏摇光是不是在酒里兑水。
　　然后谢停云放下酒杯。
　　非常认真地看向殷长欢。“长欢。”
　　殷长欢：“嗯？”
　　“你闭关了四个月。”
　　殷长欢纠正她。“本来准备半年，提前出来了。”
　　谢停云点头。“太久。”
　　殷长欢愣了。“什么？”
　　“太久了。”谢停云又重复一遍。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依旧不大。
　　却软了很多。
　　殷长欢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她转头看苏摇光。
　　苏摇光也愣住了。
　　谢停云忽然伸出手。
　　抓住殷长欢的袖口。
　　殷长欢低头。
　　谢停云抓得还挺紧。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醉了？”
　　谢停云很认真地摇头。“没有。”
　　苏摇光：“……”
　　完了。
　　这句话一听就是醉了。
　　殷长欢倒是第一次见。
　　觉得非常新鲜。“你真醉了？”
　　“没有。”谢停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下次不能这样。”
　　“哪样？”
　　“说半年。”
　　“然后这么久不来。”
　　殷长欢被绕糊涂了。“可我提前两个月出来了。”
　　谢停云沉默。
　　似乎在很认真地算。“四个月也很久。”
　　“那我要闭关啊。”
　　“可以闭。”
　　“那不就行了？”
　　谢停云皱了皱眉。
　　居然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看不到你。”
　　殷长欢：“……”
　　苏摇光：“！！！”
　　苏摇光瞬间坐直。
　　大师姐。
　　停。
　　这里还有人。
　　谢停云却完全没发现危险。
　　她还抓着殷长欢的袖子。“我去南边。”
　　殷长欢没听懂。
　　“什么南边？”
　　“做任务。”
　　苏摇光开始冒冷汗。
　　谢停云继续道：“离魔域近。”
　　殷长欢愣了一下。
　　“所以？”
　　“近一点。”她说得特别认真。“看不到你也没关系。”
　　“近一点就好。”
　　苏摇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行。
　　再说下去要出大事。
　　她迅速拿起一块糕点塞过去。“大师姐，吃东西。”
　　谢停云看了一眼。“不吃。”
　　“很好吃。”
　　“不要吃，不甜，长欢不喜。”
　　苏摇光：“……”
　　快别说了姑奶奶！！！
　　殷长欢却已经完全被谢停云吸引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停云。
　　平时那个白衣剑修，说一句话都像先在心里过三遍。
　　现在不仅话多。
　　居然还抓着她不松。
　　最要命的是。
　　好像真的有一点在撒娇。
　　殷长欢突然很想逗她。“谢停云。”
　　“嗯。”
　　“你这么想我？”
　　苏摇光猛地转头。
　　殷少主！
　　不要问！
　　谢停云却认真地点头。“想。”
　　苏摇光闭眼。
　　完了。
　　殷长欢明显也愣了一下。
　　可谢停云已经继续说：“你说第一个来找我。”
　　“我来了啊。”
　　“嗯。”
　　“还提前来了。”
　　“嗯。”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谢停云抿了抿唇。“输了以后，你要走。”
　　殷长欢差点笑出来。“我每次输完不都走？”
　　谢停云看着她。“这次说没有下次。”
　　“我那是气话。”
　　“真的？”
　　“当然。”
　　谢停云终于松了一点眉头。“那下次什么时候？”
　　殷长欢觉得她现在实在太好玩。故意道：“不知道。”
　　谢停云马上又皱眉。“要知道。”
　　“为什么？”
　　“我要等。”
　　苏摇光一口酒呛住。
　　“咳！”
　　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活不到回宗。
　　殷长欢却笑得肩膀都在抖。“谢停云，你怎么这么黏人？”
　　谢停云没反驳。
　　她甚至顺势靠近了一点。“嗯。”
　　殷长欢：“……”
　　她本来只是开玩笑。
　　结果对方承认了。
　　这下反倒把她弄不会了。“你平时可不这样。”
　　“平时不能。”
　　“为什么不能？”
　　谢停云想了一下。“会吓到你。”
　　苏摇光猛地站起来。“结账！”
　　殷长欢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天晚了！”
　　苏摇光脑子转得飞快。“大师姐醉了，要回去休息。”
　　殷长欢明显意犹未尽。“这不是还挺早？”
　　“她真的得回去了。”
　　再不走。
　　大师姐能把暗恋史从七岁开始交代。
　　酒钱最后是谢停云付的。
　　醉成这样。
　　居然还记得：“我请。”
　　殷长欢很震惊。“明明是苏摇光请我。”
　　谢停云立刻看苏摇光。
　　苏摇光莫名后背一凉。
　　谢停云问：“你请她？”
　　“……”
　　这一刻。
　　苏摇光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是。”
　　“为什么？”谢停云声音很轻。
　　但苏摇光听出了危险。
　　为什么你背着我请她喝酒？
　　苏摇光求生欲空前旺盛。“因为我准备把大师姐也叫来！”
　　谢停云看她片刻。
　　似乎勉强接受。“哦。”
　　苏摇光偷偷松了一口气。
　　结果第二天。
　　她还是被罚了。
　　理由：
　　私自传讯干扰大师姐宗门事务。
　　罚抄剑谱三遍。
　　苏摇光后来想了很久。
　　觉得真正理由大概不是这个。
　　八成还是因为：
　　她一开始请殷长欢喝酒。
　　没请大师姐。
　　女人的嫉妒。
　　真可怕。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把谢停云带回云霄峰。
　　她喝醉以后不闹。
　　不乱跑。
　　也不发疯。
　　只是黏着殷长欢。
　　非常黏。
　　苏摇光想扶她。
　　谢停云避开。“我自己走。”
　　苏摇光：“那你松开殷少主。”
　　谢停云不松。
　　殷长欢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已经快笑死了。“让她抓。”
　　苏摇光看她。
　　殷长欢忍笑：“挺有意思。”
　　苏摇光心想。
　　你当然觉得有意思。
　　明天被罚抄剑谱的人又不是你。
　　走到山门时。
　　谢停云突然停下。
　　殷长欢问：“怎么了？”
　　“你会走吗？”
　　“去哪？”
　　“魔域。”
　　“今晚不走。”
　　谢停云看着她。“真的？”
　　殷长欢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有点可爱得过分。“真的。”
　　谢停云还是不放心。“明天呢？”
　　“明天再说。”
　　“不行。”
　　殷长欢：“？”
　　谢停云抓着她的袖子。
　　低声道：“你要按时来。”
　　“不能又四个月。”
　　殷长欢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每个月来了？”
　　“以前。”
　　“以前什么时候？”
　　谢停云沉默。
　　苏摇光已经开始紧张。
　　大师姐不会把“我给你记了所有问剑日期”说出来吧？
　　谢停云果然道：“我都记得。”
　　苏摇光立刻插嘴：“大师姐！云霄峰到了！”
　　其实还没到。
　　殷长欢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很奇怪。”
　　苏摇光面不改色。“我怕大师姐吹风。”
　　到了云霄峰。
　　谢停云还是没松开殷长欢。
　　苏摇光站在院子里，思考了很久。
　　最后做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决定。
　　她对殷长欢道：“今晚你照顾大师姐。”
　　殷长欢指着自己。“我？”
　　“嗯。”
　　“为什么？”
　　苏摇光一本正经。“因为大师姐是陪你喝酒才醉的。”
　　殷长欢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苏摇光继续加强逻辑。
　　“如果你没来。”
　　“我不会请你喝酒。”
　　“我不请你喝酒，大师姐就不会来。”
　　“大师姐不来，就不会喝醉。”
　　“所以？”殷长欢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所以我负责？”
　　苏摇光重重点头。“对。”
　　殷长欢竟然真的被说服了。“有道理。”
　　苏摇光感动得差点流泪。
　　殷少主果然还是很好骗。
　　谢停云却在这时候道：“她不走。她负责！”
　　苏摇光：“……”
　　殷长欢：“……”
　　殷长欢低头。“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谢停云抓着她。“现在也不许。”
　　“行行行。”殷长欢第一次哄醉鬼。
　　居然觉得挺有趣。“我不走。”
　　谢停云这才满意。
　　苏摇光立刻往外退。
　　临走前，她想起最重要的事。
　　又飞快回来。
　　抓住殷长欢的手。“殷少主。”
　　“干什么？”
　　苏摇光表情极其严肃。“今晚发生的一切。”
　　“请你务必保密。”
　　殷长欢挑眉。“为什么？”
　　“为了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苏摇光诚恳得快哭了。
　　“如果大师姐知道我看见了她喝醉的样子。”
　　“我可能要抄一百遍剑谱。”
　　殷长欢开始幸灾乐祸。“这么严重？”
　　“如果她知道我还让你看见了……”
　　苏摇光深吸一口气。“我可能要改修剑道。”
　　殷长欢终于笑出声。“行。”
　　“我不说。”
　　苏摇光双手合十。“殷少主大恩。”
　　她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多远。
　　又折回来。“还有。”
　　“什么？”
　　“如果大师姐开始说很奇怪的话。”
　　“拦住她。”
　　“什么叫很奇怪？”
　　苏摇光思考片刻。“一切你听完觉得‘谢停云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殷长欢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已经黏了自己一路的人。“那从酒肆开始就全是。”
　　苏摇光：“……”
　　完了。
　　她不敢再想。
　　转身彻底消失。
　　———
　　云霄峰上其实有一处偏殿一直给殷长欢留着。
　　干净。
　　整齐。
　　被褥甚至都是新换的。
　　可今晚根本没用上。
　　因为殷长欢刚准备把谢停云送回房间，再去别处休息，醉鬼就拉着她不让走。
　　“长欢。”
　　“嗯。”
　　“坐。”
　　殷长欢看了看床。“你先睡。”
　　谢停云不睡。“你坐。”
　　“行。”她在床边坐下。
　　谢停云也坐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殷长欢问：“你怎么还不睡？”
　　谢停云看着她。“怕醒了你就走了。”
　　殷长欢的笑意停了一瞬。
　　这句话似乎和平时那些醉话不太一样。
　　她伸手在谢停云眼前晃了一下。“真醉了？”
　　谢停云把她的手抓住。“没有。”
　　殷长欢失笑。
　　又来了。
　　谢停云的手掌比她想象中暖。
　　大概是酒意。
　　她也没有抽回来。“我今晚不走。”
　　谢停云看着她。“真的？”
　　“你今天到底要问多少遍？”
　　“你总走。”
　　“我哪有总走？”
　　“打完就走。”
　　“……”
　　“输了也走。”
　　“那不然我住你这里？”
　　话一出口。
　　谢停云立即道：“可以。”
　　殷长欢：“……”
　　她开始怀疑自己不应该跟醉鬼讲话。
　　谢停云却已经认真起来。“偏殿是你的。”
　　“什么叫我的？”
　　“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谢停云张了张嘴。
　　殷长欢顿时来了精神。
　　她觉得苏摇光说的“奇怪的话”可能要来了。
　　“为什么？”谢停云看着她。
　　眼神竟然格外认真。“因为……”
　　殷长欢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刻。
　　谢停云闭上眼。
　　直接倒在她肩膀上。
　　睡着了。
　　殷长欢：“……”
　　她等了半天。“谢停云？”
　　没反应。
　　“你先把话说完。”
　　还是没反应。
　　殷长欢气笑了。
　　“你故意的吧？”
　　谢停云当然不会回答。
　　后半夜。
　　殷长欢给她盖好被子。
　　自己原本打算去偏殿。
　　刚一站起来。
　　手腕又被抓住。
　　睡着的谢停云皱了皱眉。
　　声音很轻。“别走。”
　　殷长欢站在床边。
　　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重新坐下。“行。”
　　“本少主今天就陪你。”
　　谢停云眉心慢慢松开。
　　殷长欢撑着脸看她。
　　白天这个人冷得像一块雪。
　　喝醉以后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会黏人。
　　会撒娇。
　　会怕她走。
　　会因为四个月没见到她而不高兴。
　　还会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看不到没关系。
　　离近一点也好。
　　殷长欢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
　　她伸手拨了一下谢停云散在枕边的头发。
　　“你这个人。”
　　“平时藏得挺深。”
　　谢停云睡得很安静。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
　　竟然觉得今晚这场架输得实在太值。
　　不对。
　　何止是值。
　　简直是血赚。
　　闭关四个月。
　　输一场。
　　换来一个醉得黏人的谢停云。
　　她越想越开心。
　　最后靠在床柱边，守了一整夜。
　　偏殿那床新换的被褥。
　　一晚没用上。
　　第二天。
　　谢停云醒得很早。
　　醒来第一眼。
　　看见的是殷长欢。
　　红衣女子靠在床边睡着了。
　　一只手还被她抓着。
　　谢停云：“……”
　　她没有动。
　　脑子里慢慢出现了一些昨晚的片段。
　　酒肆。
　　四个月。
　　近一点。
　　不许走。
　　偏殿。
　　还有……
　　谢停云闭上眼。
　　她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记忆没有那么好。
　　可惜。
　　她记得。
　　基本都记得。
　　她甚至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
　　“看不到你也没关系，近一点就好。”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殷长欢就在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醒了？”
　　谢停云：“嗯。”
　　“头疼吗？”
　　“不疼。”
　　“记得昨晚吗？”
　　谢停云停顿了一下。
　　“……不太记得。”
　　殷长欢盯着她。“真的？”
　　“嗯。”
　　她第一次撒谎撒得如此认真。
　　殷长欢忍了半天。
　　到底没拆穿。
　　因为昨晚苏摇光已经苦苦哀求。
　　保密。
　　她答应了。
　　于是殷长欢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就好。”
　　谢停云偷偷看了她一眼。
　　殷长欢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谢停云心里一方面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
　　竟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还抓着殷长欢。
　　立刻松开。
　　“抱歉。”
　　殷长欢笑眯眯的。
　　“没事。”
　　谢停云耳根更红。
　　殷长欢觉得实在好玩。
　　但她很讲信用。
　　一个字都没提。
　　当天午后。
　　苏摇光收到通知。
　　去问剑坪。
　　她到的时候。
　　谢停云正站在那里。
　　神色已经完全恢复平时的清冷。
　　苏摇光心里发毛。
　　“大师姐。”
　　“嗯。”
　　“你找我？”
　　谢停云看她。
　　“昨日为什么私自传讯？”
　　苏摇光：“……”
　　来了。
　　“我只是觉得殷少主出关，是件喜事。”
　　“所以？”
　　“所以请她喝酒。”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剑谱三遍。”
　　苏摇光差点跳起来。
　　“为什么？”
　　谢停云淡淡道：
　　“私自干扰宗门任务。”
　　“可你昨天根本没有任务！”
　　谢停云静静看她。
　　苏摇光瞬间改口。
　　“我抄。”
　　她垂头丧气转身。
　　走出去几步。
　　又觉得不对。
　　她回头。
　　“大师姐。”
　　“嗯？”
　　“你不会是因为我一开始只请殷少主，没请你吧？”
　　问剑坪安静。
　　谢停云面无表情。
　　“再加一遍。”
　　苏摇光：“？？？”
　　她彻底绝望。
　　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到底为什么要救这个宗门？
　　爱毁灭就毁灭吧。
　　她不管了。
　　不过从那以后。
　　苏摇光确实多了一个习惯。
　　每次殷长欢准备离开天衍宗。
　　她都会非常积极地送到山门。
　　并且笑得格外热情。
　　“殷少主。”
　　“怎么？”
　　“下次什么时候来？”
　　殷长欢莫名其妙。
　　“不知道。”
　　苏摇光脸色一变。
　　“不行。”
　　“什么不行？”
　　“最好定个日子。”
　　殷长欢看她半天。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和谢停云比剑了？”
　　苏摇光露出一个已经看透人生的微笑。
　　“我热爱剑道。”
　　“……”
　　“真的。”
　　殷长欢觉得天衍宗的人最近越来越奇怪。
　　她想了一会儿。
　　“那下个月初六。”
　　苏摇光眼睛瞬间亮了。
　　“准时？”
　　“准时。”
　　“不会闭关？”
　　“不闭。”
　　“不会临时有事？”
　　“苏摇光，你烦不烦？”
　　“最后一句。”苏摇光无比认真。“一定来？”
　　殷长欢被问笑了。“来。”
　　苏摇光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发誓。
　　以后。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殷长欢是闭关、历练、回魔域还是突然想不开要去游山玩水。
　　只要到了约定的日子。
　　她就是绑。
　　也要把这个人绑到云霄峰来。
　　毕竟大师姐思念成疾的后果。
　　整个天衍宗。
　　实在承受不起。
　　至于那一晚喝醉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后来都很有默契。
　　谁也没提。
　　苏摇光是不敢。
　　殷长欢是答应了保密。
　　谢停云则是……
　　假装不记得。
　　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每当殷长欢真的准时出现在问剑坪。
　　谢停云的心情都会比平时好一些。
　　别人看不出来。
　　苏摇光看得出来。
　　而殷长欢偶尔也会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正道天骄抓着自己不松手。
　　想起那句软得不像谢停云的话。
　　“长欢。”
　　“你要按时来。”
　　每次想到。
　　她都会觉得这场闭关实在值。
　　修为涨了。
　　刀意涨了。
　　还顺便知道了一个秘密。
　　原来正道第一天骄喝醉以后。
　　这么可爱。
　　就是可惜。
　　以后大概很难再骗她喝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