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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 ...

  •   三月十一。
      殷长欢醒得比平日早。
      不是因为谢停云来叫她,而是左肩那道伤把她从梦里扯了出来。
      昨夜换药以后,伤口一直只是隐隐发热,睡着时也没太大感觉。临近天亮,她翻身压了一下,肩头顿时一紧,酸麻顺着手臂往下窜。
      殷长欢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
      她本来想照旧起身练刀。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方鹤声昨天那句“两日内少动灵力”就跟着钻进脑子。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谢停云山崖上那双泛红的眼睛。
      “我怕。”
      “怕来不及救你。”
      殷长欢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最后没起来。
      她翻回去,重新靠在软枕上,低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以前这种伤,她第二天照样能打。
      现在伤口还没怎么样,她脑子里先多了一个谢停云。
      她侧过脸。
      床帐边的南陵银铃安静挂着。
      自己的那只则放在床边的腰带旁。
      一只用了很多年,边缘已经有些旧;另一只被保存得很好,像是买回来以后一直没人真正碰过。
      殷长欢伸手拨了一下。
      银铃轻响。
      声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
      她现在已经能听出那是谁。
      谢停云走路一向很轻,可云霄峰太静,而她最近听得又实在太多。
      两声敲门后,谢停云在外面问:“醒了?”
      “醒了。”殷长欢坐起来,抬高声音:“你怎么知道?”
      “你今日起得早。”
      “我哪天什么时候醒,你都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谢停云只回了一个字:“嗯。”
      殷长欢原本还想继续问,话到嘴边,却自己停了。
      她披好外衣过去开门。
      谢停云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早饭。
      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碗颜色怎么看都不像好喝的药。
      殷长欢一眼就盯住了那碗药。
      “昨天不是喝过了吗?”
      谢停云把东西放到桌上:“今天还有。”
      “方鹤声开的?”
      “嗯。”
      殷长欢坐下来,试图讲道理:“我觉得伤已经好一半了。”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抬手。”
      殷长欢没反应过来:“什么?”
      “左手。”
      她这才明白。
      “谢停云,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方鹤声看诊了?”
      “试试。”
      殷长欢嘴上嫌弃,还是把左手抬了起来。
      刚到肩膀高度,伤口便被牵扯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是眉心轻轻动了动。
      谢停云立刻道:“放下。”
      殷长欢很识趣。
      手臂落回去以后,她自己先承认:“行,还有一点。”
      谢停云把药端过来。
      殷长欢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她。
      “我如果不喝呢?”
      谢停云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殷长欢撑了没多久便举手投降。
      “喝就是了。”
      药刚入口,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谢停云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殷长欢打开。
      里面是几块桂花糖。
      她抬起头:“你还随身带这个?”
      “给你的。”
      谢停云说得自然。
      殷长欢捏着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听见这种话,她大概只会觉得谢停云对“第一宿敌”未免太周到。
      可最近那个解释越来越不好用了。
      她低头把糖放进嘴里。
      药的苦味很快被桂花甜香压下去。
      殷长欢没再问。
      她只是喝粥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谢停云的视线落在自己左肩。
      第三次以后,她忍不住抬头。
      “谢停云。”
      “嗯?”
      “你今天不用一直看我。”
      谢停云神色平静:“没有一直看。”
      “从我开门到现在,你至少看了五次。”
      谢停云这回不说话了。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最近撒谎越来越不认真了。”
      谢停云终于把目光从她肩上移开。
      殷长欢低头继续喝粥。
      她余光瞥见床边的刀。
      按照以前的习惯,吃完早饭她怎么都要练一轮。
      今天她看了好几眼,到最后却没去拿。
      谢停云当然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
      等殷长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她才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今天不练刀,是听方鹤声的。”
      谢停云点头:“好。”
      “和你没关系。”
      “嗯。”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谢停云眼里分明有一点笑,却一本正经地道:“没有什么意思。”
      殷长欢盯着她。
      最终也没去碰刀。
      算了。
      今天让她高兴一次。
      ---
      执法堂里的桌子已经快被旧纸铺满了。
      许青梧今日没来。
      岳清川让人将她剩下那些偿资凭全部拓了一份回来,苏摇光一早便开始重算。
      殷长欢和谢停云进去的时候,方鹤声正坐在一旁吃糕点。
      桌边还放着一壶茶。
      殷长欢看了两眼。
      方鹤声立刻护住盘子:“我的。”
      “我没说要抢。”
      “你看太久了。”
      苏摇光头也没抬:“方师兄说查十三年前的烂账伤神,得先补一补。”
      方鹤声十分坦然:“活着已经很辛苦,没必要再饿着。”
      殷长欢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岳清川将一叠拓本推到几人面前。
      “先看账。”
      桌上仍然是那三个最刺眼的数字。
      一百三十八。
      一百零七。
      九十四。
      苏摇光放下笔,对殷长欢道:“昨晚我和岳师姐按两种方式都重新算了一遍。”
      殷长欢在桌边坐下:“结果呢?”
      “原来的旧规算不出来。”
      她指了指另一边摊开的青石外所残册。
      “但按我们昨天发现的那条,能算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
      殷长欢坐直了些。
      “从头说。”
      苏摇光将几枚算筹摆到左边。
      “许青梧第一次正式核算以后,账面剩一百三十八。之后她还了六十灵石,又完成两次任务,折资三十二,总共还了九十二。”
      殷长欢点头:“所以不算岁息,只剩四十六。”
      “对。”
      苏摇光翻开旧规。
      “正规规则里,岁息逐期计算。没有还清的岁息可以挂着,但不能重新并入本金继续算下一轮。”
      她照着原来的规则算了一遍。
      “即使用旧规里最高的岁息档,第二次也只能算到六十多,不可能是一百零七。”
      岳清川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换过不同的抵偿次序,结果都一样。”
      殷长欢看向另一组算筹。
      “那青石外所那套呢?”
      苏摇光重新摆了一次。
      “如果使用昨天在旧库里找到的那条规则,情况就不同了。”
      她把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
      “未清岁息并入下期应偿基数。”
      算筹一枚一枚移动。
      第一次核期结束后,本来应该单独挂着的岁息,被重新放进下一轮计算。
      新的基数出来以后,再进行下一次核算。
      苏摇光最终停手。
      桌面上的结果是:
      一百九十九。
      她又将代表偿还的九十二从中扣去。
      余下:
      一百零七。
      没人说话。
      殷长欢低头看着那几个数字。
      十三年前,许青梧怎么都算不明白的一笔账。
      今天终于一枚灵石不差地对上了。
      “再算九十四。”她说。
      苏摇光没有废话,直接重新排算筹。
      第二次和第三次核算之间,周期不同,中间还有一处岁息档调整。
      按照原始旧规,许青梧再偿还八十以后,账面应当已经只剩很少。
      可使用青石外所这套办法,新的应偿基数会变成一百七十四。
      扣掉八十。
      正好九十四。
      方鹤声连糕点都忘了吃。
      “真的一个不差?”
      苏摇光道:“一个不差。”
      殷长欢靠回椅背,半晌才说:“所以许青梧没算错。”
      岳清川道:“没有。”
      “那几个经办人也不是随便写了几个数糊弄她。”
      “至少这三次不是。”
      岳清川将旧规和残册并排摆好。
      “他们确实是在按另一套方法计算。”
      这比单纯发现一笔错账更严重。
      如果只是哪个经办人抄错一次,还可以解释为失误。
      现在却证明:
      有人真正执行过一套和签约时不同的核法。
      殷长欢指了指那三十二灵石任务折资。
      “这一笔有没有少记?”
      苏摇光摇头:“这三笔里没有。九十二和八十都记全了。”
      “那就更清楚了。”
      殷长欢看着那条“并入基数”。
      “她不是少还了,也不是自己忘了还。钱全记进去了,只是有人换了算法。”
      苏摇光点头。
      岳清川却仍然没有立刻把“违法”两个字写上去。
      殷长欢看见她那个表情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还不能证明非法?”
      岳清川点头:“还差批文。”
      她把目前能确认的三点写在纸上。
      第一,许青梧后来两次核算确实使用了“并入基数”。
      第二,这种算法和她最初签契时的正规旧规冲突。
      第三,现有残册显示,这套办法至少在停济后第二年仍然被青石外所使用。
      “现在缺的是,”岳清川用笔尖点了点第三行,“到底是谁允许这么算。”
      殷长欢没有反驳。
      她最近已经很习惯岳清川这种做法。
      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说到哪一步。不多说一句。
      “那续核印呢?”谢停云问。
      岳清川从另一叠旧纸里抽出一张拓印。
      昨天在旧库看见的那枚小印,这次终于找到了完整版本。
      印中央还是两个字。
      续核。
      外圈还有四个小字。
      殷长欢凑过去辨认。
      “乙等执契?”
      “完整名称是乙等续核执契印。”
      岳清川将旧印谱翻到对应位置。
      “这个印最迟十三年前已经存在,但我们目前找到的使用记录,大多集中在停济后的旧契上。”
      殷长欢问:“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摇光解释道:“它不是普通账印。”
      “有什么区别?”
      “账印只是确认金额,执契印确认的是契本身的状态。”
      苏摇光拿起许青梧的续质凭。
      “比如这张。它不是只写你还了多少,还说明这份乙等契现在仍然处于续质状态。”
      殷长欢皱起眉。
      “为什么丙等没有?”
      岳清川抬眼。
      “这就是昨晚新查出来的问题。”
      她从旁边取来纪南枝当年清讫凭的拓本。
      两张凭证放在一起。
      材质相近。
      版式也像。
      但背面的纹完全不是一回事。
      “丙等后续只有账目。”岳清川说,“偿资、展期、清讫。没有执契印,也没有乙等这种质界纹。”
      殷长欢看了一眼纪南枝的拓本,又看许青梧那一张。
      “以前我们一直觉得甲乙丙只是借多借少。”
      “现有证据看,不是。”
      岳清川回答得很明确。
      这一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殷长欢又问:“丙等为什么不需要执契?”
      “目前不知道。”
      “乙等为什么需要?”
      “也不知道。”
      殷长欢忍不住笑了:“你今天不知道的还挺多。”
      岳清川面不改色:“知道不知道,都得写清楚。”
      “行。”
      殷长欢反而挺喜欢这句话。
      苏摇光翻出另一册早期旧规。
      “还有一点。”
      她指给众人看。
      “丙等早期档案里只出现过资材济给,没有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契位。”
      “什么意思?”方鹤声问。
      苏摇光道:“我现在只是怀疑。丙等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资源上的事,乙等则还有别的内容。”
      殷长欢想到了许青梧。“她自己说过,当年因为经脉窄,普通护脉资源不够,所以才走乙等。”
      谢停云接道:“乙等也许不只是额度更高。”
      苏摇光点头。
      但几个人没有继续往下猜。
      现在证据还不够。
      岳清川在案卷旁另起一页,只写了一行:甲、乙、丙最初分别是什么。
      “查原始章程。”她说。
      殷长欢问:“岁衡院的?”
      “嗯。”
      这个名字已经出现过几次。
      只是此前他们一直在查周成安、青石外所、沈闻川,真正往制度最上面追还是第一次。
      殷长欢看着那三个字。
      “终于要查到上面了?”
      岳清川纠正她:“先查制度,不先查人。”
      “有什么区别?”
      “先知道什么人有资格做什么,再查是谁做的。”
      殷长欢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岳清川难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没想到她今天这么配合。
      谢停云也侧过脸看她。
      殷长欢立刻发现了。
      “你又看我做什么?”
      谢停云道:“觉得你今天很听话。”
      “我一直很讲道理。”
      苏摇光低头整理纸。
      方鹤声端起茶。
      岳清川翻下一页。
      没人接她这句话。
      殷长欢扫了一圈:“什么意思?”
      方鹤声咳了一声:“没什么意思。”
      “你们是不是都被谢停云带坏了?”
      这次苏摇光真的笑出了声。
      ---
      午后,许青梧来了执法堂。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桌上的算筹。
      脚步停了一下。
      “算出来了?”
      苏摇光点头:“出来了。”
      许青梧没坐。
      她站在桌边,盯着那三组数字,“说吧。”
      苏摇光重新把两种算法解释了一遍。
      正常旧规算不到。
      青石外所那套算法,却正好可以得到一百零七和九十四。
      许青梧一直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枚算筹落下,她还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代表一百零七的那组算筹轻轻拨散。
      “原来我没算错。”
      岳清川道:“确实,你没有。”
      许青梧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更像是某口堵了十三年的气终于找到地方落下。
      “十三年。”
      “我问过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看着桌面,声音不高。
      “有人告诉我核法复杂。有人说我一个修符的看不懂算籍。还有人嫌我烦,让我有钱就还,别老问为什么。”
      殷长欢看着她,没有插话。
      许青梧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现在告诉我,我没算错。”
      岳清川道:“是。”
      “那到底是谁算错了?”
      “现在还不能说是算错。”
      许青梧眉头一皱。
      岳清川继续道:“因为他们按另一套规则确实能算到这个结果。我们现在要查的是,那套规则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用在你的契上。”
      许青梧看了岳清川几息。
      这一次没有骂她。
      “行,至少这回有人告诉我,问题到底在哪儿。”
      许青梧把文书收好。
      苏摇光这时将“乙等续核执契印”的拓本递过去。
      “这个见过吗?”
      许青梧只看一眼便点头。
      “见过。”
      众人神色同时认真起来。
      苏摇光追问:“什么时候?”
      “续质的时候。”
      “每一次都有?”
      “没有。”
      许青梧皱眉回忆。
      “最开始应该没有,后面才出现。”
      岳清川问得很细:“大约什么时候开始?”
      许青梧想了片刻,“记不清具体年份,但肯定在停济以后。”
      又是停济以后。
      殷长欢看了岳清川一眼。
      岳清川已经把这一条记下。
      “第一次给你盖这个印的人,你还记得吗?”她问。
      许青梧摇头。
      “脸记不清了。是个男修,看着三四十岁,但修士看脸没什么用。”
      “他说过什么?”
      这一回,许青梧想得更久。
      “有一句。”
      苏摇光没有催。
      许青梧慢慢道:“他说,以后乙等旧契都要重新挂续核。”
      殷长欢问:“为什么只说乙等?”
      “我当时也问过。”
      许青梧看向桌上的两张凭证。
      “他说乙等和丙等不一样。”
      几个人都没出声。
      岳清川继续问:“后面还有吗?”
      “好像还有。”
      许青梧皱着眉。
      “说乙等当初动过什么。”
      “动过什么?”方鹤声问。
      “我记不清。”
      许青梧用手指敲了敲额角。
      “可能是护境,也可能是助境。总之有个‘境’字。”
      苏摇光把两个词都记下来。
      没有替她决定哪个才对。
      殷长欢想起许青梧以前说过,经脉天生偏窄,她当时选择乙等,正是因为普通的破境资源不够。
      这条线似乎终于露出一点头。
      乙等。
      可能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借钱。
      但现在还不够。
      还不能急着往下定。
      许青梧离开前,殷长欢跟着送到门口。
      许青梧看她左肩动作有点僵。
      “你伤了?”
      “昨天旧阵划了一下。”
      “严重吗?”
      “方鹤声说死不了。”
      远处方鹤声听见,立刻抬头:“我没这么说。”
      殷长欢回头:“差不多。”
      “差很多。”
      许青梧倒是笑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殷长欢。
      “昨天你拿我原件的时候没拿走。”
      “嗯。”
      “所以?”
      “没什么。”
      许青梧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周成安那天把东西给了你,眼光可能还行。”
      殷长欢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也这么觉得?”
      “我只说可能。”
      许青梧转身走了。
      殷长欢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周成安为什么选她。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一直没想明白。
      ---
      离开执法堂时已经接近傍晚。
      殷长欢肩膀坐了一整天,反而比早上更酸。
      她自己没提。
      走下石阶没多久,谢停云就问:“又疼了吗?”
      殷长欢侧头:“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走路时右手自然摆着,左边因为肩伤,一直贴在身侧。
      殷长欢有些无语。
      “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停太久。
      “你。”
      殷长欢的脚步顿住。
      谢停云也停下来。
      山间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那句话实在太直。
      直得殷长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前两天谢停云一个“哦”,她能追着问半天。
      现在轮到自己。
      半晌只憋出一句:“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疼不疼。”谢停云说。
      语气很平常。
      殷长欢胸口那点莫名的紧张反而因为这句话松下来一些。
      “那现在看出来了?”
      “嗯。”
      “有一点。”
      谢停云放慢脚步。
      殷长欢跟着走。
      走出几步以后,她右手伸过去,勾住谢停云垂在身侧的袖子。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殷长欢没松。
      “走慢点。”
      她说得理直气壮。
      “肩膀疼。”
      “好。”
      谢停云真的慢下来。
      山路并不陡。
      殷长欢其实完全可以自己走。
      可手指勾着那一点白色衣袖以后,她突然不太想松了。
      谢停云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山路慢慢往云霄峰走。
      快到住处时,殷长欢才开口:“我今天是不是挺听话?”
      谢停云偏过脸:“嗯。”
      “早上没练刀。”
      “嗯。”
      “药也喝了。”
      “嗯。”
      “执法堂坐了一整天,也没乱跑。”
      谢停云终于听出她是在要什么。
      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很听话。”
      殷长欢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说完以后,她自己却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非要谢停云夸这一句?
      想了片刻。
      没想明白。
      她也懒得想了。
      反正最近想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
      再多这一件也不差。
      到了偏殿门口,她才松开谢停云的袖子。
      白色衣料被她抓出一点很浅的皱痕。
      殷长欢伸手替她抚了一下。
      动作做完,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殷长欢自己也看着那块已经被抚平的衣料。
      她刚才根本没想。
      只是觉得皱了,就顺手替她弄好。
      谢停云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殷长欢被看得不太自在,转身推门。
      “我进去换衣服。”
      谢停云道:“一会儿换药。”
      殷长欢回头。
      “你换?”
      “嗯。”
      她本来想说自己可以。
      话到嘴边,想起昨天谢停云红着眼睛的样子。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行。”
      门关上。
      殷长欢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一路抓着谢停云的袖子回来。
      她看了半天。
      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床帐边的银铃被风吹了一下。
      叮。
      殷长欢抬头。
      “最近怎么什么都奇奇怪怪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
      同一时刻。
      执法堂还亮着灯。
      岳清川一个人坐在长案后,把纪南枝和许青梧的两份旧凭再次摆到一起。
      丙等。
      乙等。
      从外面看,同属于破境济资。
      可一份只有账。
      另一份却有契纹、质界、续核位。
      她翻开刚送到的早期旧制目录。
      纸页已经残破得厉害。
      丙等一栏还能辨认。
      资材济给。
      下一行也还完整。
      不入寿契。
      岳清川的目光停住。
      她重新看了一遍。
      不入寿契。
      也就是说,丙等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寿数契约体系。
      再往上。
      乙等一栏只剩半句。
      资材并……
      后面缺了。
      下一行则写着:
      受济者破境时,由执契……
      又在最关键的位置断开。
      岳清川看了很久。
      她取出传讯符。
      第一句:
      调破境济资初设章程。
      第二句:
      查岁衡院旧制,乙等何以执契。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最终又补上了一行:
      甲等原卷一并调取。
      符光从指间亮起,很快飞出窗外。
      桌面上,那枚“乙等续核执契印”的拓纹还压在灯下。
      查到今天,他们终于开始接近一个最基础、却也是此前从未真正问过的问题。
      十三年前。
      周成安和许青梧签下的乙等契。
      到底和纪南枝那一份,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算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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