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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道小公主又来踢山门了 老婆又来找 ...

  •   天衍宗今日原本很安静。
      卯时三刻,晨钟刚响过第三声,三百余名外门弟子在问剑坪上练剑。春寒还没散尽,一排排长剑同时出鞘,声势颇为整齐。
      新入门的许青禾站在队尾,手心全是汗。方才她起剑慢了半拍,被执事长老冷着脸训了一通,这会儿正憋着一口气,准备把下一式劈出点气势来。
      剑才举到一半,山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喊。
      “谢——停——云——!”
      尾音穿云裂石,林子里的白鹤扑棱棱飞起一片。许青禾手一抖,剑“当啷”掉在了地上。
      问剑坪上却只静了一息。
      前排一名弟子收了剑,仰头看天:“来了。”
      另一人掰着手指算日子:“比上回早了三日。”
      “我早说她忍不到下个月。闭关一个月,一出来就往咱们这儿跑,挺勤快。”
      几个人说得熟练至极,仿佛来的不是魔域少主,而是每月按时上山送灵米的商贩。
      许青禾茫然地左右看看:“谁来了?”
      旁边的师兄弯腰替她把剑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殷长欢。”
      许青禾脸色一下变了。“魔域少主殷长欢?那个七岁烧了玄阴谷半座山,十五岁一刀劈开黑水城城门,去年还把万法宗亲传弟子吊在树上三天的殷长欢?”
      师兄想了想:“如果没有第二个,应该就是她。”
      “她来攻山?”
      “不是。”
      “寻仇?”
      “也不是。”
      “那她来做什么?”
      师兄的神情有些微妙:“找谢师姐打架。”
      许青禾:“……”
      话音刚落,一道赤红刀光已经越过外山。护山大阵安安静静,连象征性地亮一下都没有。
      许青禾这回是真的震惊了:“护山大阵为何不开?”
      “以前开过。她进不来,在山门口骂了两个时辰。后来谢师姐让人把她放进来了。”
      “那现在为何干脆不拦?”
      师兄看着那道直奔主峰的红光,语重心长:“大约是觉得大家都挺忙的。”
      许青禾忽然觉得,自己入门前对“正魔不两立”这五个字的理解,可能有些偏差。
      红光落上云霄峰。
      来人一身绯红劲装,腰悬黑鞘长刀,乌发高束,红发带在晨风里扬得张狂。她生得极明艳,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灼人的锋芒。一落地,她便朝山上喊:“谢停云,出来!”
      几个洒扫弟子手上一顿,又十分默契地继续扫地。只有一个抱着扫帚的小道童往旁边挪了两步。
      殷长欢看见他:“谢停云呢?”
      小道童答得老实:“谢师姐在用早膳。”
      殷长欢冷笑:“她还有心情吃早饭?”
      小道童愣了愣:“为什么没有?”
      殷长欢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没有?她今日是来下战书的,谢停云就算不严阵以待,至少也该擦擦剑、调调息,总不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坐在屋里喝粥。
      这说明什么?说明谢停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很好。殷长欢成功把自己想生气了。“带路。”
      小道童转身:“殷少主请。”
      走出两步,殷长欢回过味来:“你认得我?”
      “认得。您上个月来过。”小道童回头,神情真诚,“上上个月也...”
      “行了。”
      “哦。”
      云霄峰顶有座临崖的小院。院中几株白梅还没谢尽,石桌边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墨发垂肩,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她侧脸清隽,眉眼间带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冷意。
      桌上摆着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糖糕。
      殷长欢进门时先看见了那碟糖糕,脚步顿了顿。谢停云不吃甜,这是整个天衍宗都知道的事。她正想多看一眼,石桌边的人已经抬眸。
      “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殷长欢立刻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谢停云,今日我一定赢你。”
      “嗯。”
      殷长欢眉头一跳:“你这是什么态度?”
      谢停云放下瓷勺:“什么态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赢不了你?”
      谢停云沉默片刻:“没有。”
      “那就拔剑。”
      谢停云没动。她的视线从殷长欢脸上落到腰间的刀,又落到她空着的手上。“吃了吗?”
      殷长欢:“?”
      “早饭。”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两息:“我是来和你比剑的。”
      “我知道。”
      “那你问我吃没吃干什么?”
      “空腹动手伤胃。”
      院墙外不知何时冒出了几颗脑袋。苏摇光抱臂坐在墙头,旁边缩着两个胆大的内门弟子。其中一个小声问:“谢师姐这是在关心殷少主?”
      苏摇光面无表情:“不是。观察对手状态。”
      那弟子恍然大悟。苏摇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很适合去和殷长欢做朋友。
      院里,殷长欢已经被气笑了。“谢停云,你少装模作样。我闭关刚结束就来找你,别说早饭,我昨晚都...”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谢停云抬眼:“昨晚也没吃?”
      殷长欢莫名有点心虚:“关你什么事?”
      谢停云没再追问,只把那碟桂花糖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我不吃。”
      “嗯。”
      “我说不吃。”
      “听见了。”
      “那你还往我这边推?”
      “桌子不平。”
      殷长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四四方方、纹丝不动的石桌,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我只是怕你待会儿输了找借口,说我饿着肚子,胜之不武。”
      谢停云点头:“有理。”
      殷长欢拿起一块,狠狠咬了一口,像咬的是谢停云。入口却软糯清甜,她顿了顿,又咬了一口。“你们天衍宗换厨子了?以前没这么好吃。”
      谢停云端起茶,神色不动:“可能今日做得好。”
      墙头上,苏摇光闭了闭眼。
      昨日是谁御剑下山,把城南整条街的桂花糕买了七份回来,一份份尝过去,最后只留下桂香斋这一盒?反正不是她。她更不知道,她那位素来不碰甜食的师姐昨日一口气吃了七种桂花糕,夜里打坐时脸色都比平日难看。
      一盘糕点见了底。殷长欢拍拍手:“现在可以打了?”
      谢停云看她:“饱了?”
      殷长欢捏紧了刀鞘:“拔剑。”
      半炷香后,问剑坪边已经挤满了人。
      热闹看第一回叫惊心动魄,看第二回叫难得一见,看上几十回,就成了天衍宗不写进宗门志的固定节目。几个弟子甚至蹲在角落开起了盘口。
      “我押一百二十招以后。”
      “我押一百四十。上回一百三十六招,殷少主闭关一月,今日应当能撑久些。”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压住了桌上那叠灵石。众人抬头,岳清川站在面前,一身执法堂的玄青劲衣,神色比谢停云还冷。
      “宗规第七十二条,宗内不得私设赌局。”
      开盘的弟子讪讪道:“岳师姐,我们就是随便猜猜。”
      “随便猜,要押三十块中品灵石?”岳清川把灵石全收了,“暂存。比试结束后,自己来执法堂领罚。”
      苏摇光抱着剑从旁边经过,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岳清川头也不回:“你也别看热闹。”
      “我是观摩剑法。”
      “你手里是什么?”
      苏摇光低头看了看那本《殷少主历次战败缘由》,若无其事地往袖里塞了塞:“剑法心得。”
      场中,殷长欢已经拔刀。赤红灵力沿着刀锋寸寸燃亮。“谢停云,我闭关一个月,新悟了一式。你今日一定会输。”
      直到这时,谢停云才拔剑。没有惊天的剑气,只有一声极轻的剑鸣,问剑坪四周却跟着静了下去。
      “来。”
      殷长欢眼睛一亮,红衣已经掠过半座问剑坪。第一刀直取右肩,又快又狠,刀锋未至,灼热的灵力先卷起了谢停云鬓边几缕长发。谢停云侧身让过,殷长欢早料到她会避,刀在掌中一转,第二式紧跟而上。
      刀剑相撞,铮然一响。不过十余息,两人已经换了二十多招。
      许青禾看得几乎忘了呼吸。殷长欢的刀不讲究漂亮,带着近乎蛮横的凌厉,每一刀都在逼人退。可谢停云一步都没退。她的剑太稳了,殷长欢每次把她逼到看似避无可避的地方,那柄剑总能恰好出现,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
      许青禾忍不住问:“殷少主这么厉害,为何总输?”
      旁边师兄答得十分朴素:“因为谢师姐更厉害。”
      场中,殷长欢刀势一收,足尖踏地腾身而起,长刀自下而上划开一道赤红半月。谢停云横剑相迎,刀剑相接的一刻,周围人的衣袍都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苏摇光眯起眼:“确实比上次强了。”
      岳清川点头:“这一刀有些意思。”
      殷长欢落地,显然对新招十分满意:“如何?”
      谢停云道:“不错。”
      殷长欢等了一会儿,没了。“就不错?”
      谢停云想了想:“很好。”
      殷长欢握刀的手一紧:“谢停云!”刀势顿时又快了三分。
      苏摇光直摇头:“又急了。”
      “她明知谢师姐是故意激她。”
      “知道是一回事,忍不住是另一回事。”苏摇光说完又补了一句,“尤其谢师姐那张脸特别气人。”
      岳清川瞥她,苏摇光立刻正色:“我没有非议大师姐。”
      四十招,七十招,九十招。殷长欢额上见了汗,眼睛却越来越亮。谢停云的气息依旧很稳。
      苏摇光低声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殷长欢刀势陡变。她虚晃一招,故意卖出右侧破绽,竟是舍了防守,以伤换伤,直取谢停云心口。
      岳清川眉头一皱:“胡来。”
      谢停云的眼神也变了。前一刻还在陪她慢慢拆招的人,剑势骤然凌厉。铮的一声脆响,殷长欢甚至没看清那柄剑是怎么穿过刀光的,右腕一麻,黑鞘长刀已经脱手飞出。她冲得太急,骤然失了借力,整个人朝坪边踉跄过去。
      腰间忽然一紧。
      谢停云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人带了回来。
      殷长欢额头险些撞上她的肩。太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衣襟间那点极淡的冷梅香。谢停云的手还扶在她腰侧,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度。
      “站稳。”
      殷长欢猛然回神:“谁让你抱我的?”
      谢停云立刻松手:“怕你摔。”
      “我会摔?”
      “刚才会。”
      “那是意外!”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意外。”
      殷长欢总觉得她在敷衍自己,偏偏挑不出错。场外,苏摇光默默转开了眼。有些东西,看多了伤眼。
      殷长欢捡回长刀:“刚才不算。我脚下没站稳,而且你突然变招,是偷袭。今日风向也不对。”她想了想,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问剑坪的风水也有问题。”
      苏摇光立刻掏出小册子,提笔写下:第四百四十七条,风水不佳。
      许青禾正好瞧见:“苏师姐,这是什么?”
      “殷少主历次战败缘由。”
      许青禾肃然起敬。原来仙门弟子做事都这么严谨。
      殷长欢浑然不知自己的失败理由快被编成书了。她收刀入鞘,冲谢停云抬了抬下巴:“今日算你赢。你给我等着。”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动:“多久?”
      “什么多久?”
      “下次。”
      “当然是下个月。”
      “哪日?”
      殷长欢古怪地看她:“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谢停云神色平淡:“免得闭关。”
      这个解释很合理。殷长欢没多想:“四月初六前后。”
      “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长欢总觉得这个“好”字比刚才那几十声“嗯”顺耳得多,甚至像是心情不错。她盯着谢停云看了两眼,还是那张清清冷冷的脸。果然是她想多了。
      “下次我一定赢你。”
      “好。”
      殷长欢决定还是不要和她说话比较好,转身便走。刚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一个小瓷瓶被抛了过来。
      “伤药。”
      “我又没伤。”
      谢停云朝她右腕看了一眼。殷长欢低头,这才发现方才强催新刀式时,腕骨附近被灵力震出了一圈浅红,她自己都没注意。“就这?这么一点也值得上药?”
      “不耽误下次比剑。”
      殷长欢顿时了然。她就说,谢停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关心她。“放心,本少主没那么娇气。”
      嘴上这么说,瓷瓶已经顺手揣进了怀里。谢停云看见了,没拆穿。
      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石阶尽头,谢停云才收回视线。苏摇光从旁边晃过来:“师姐,看不见了。”
      “知道。”
      “那你还看?”
      谢停云侧眸,苏摇光立刻改口:“我什么都没说。”两人往云霄峰走,走出一段,苏摇光又没忍住,“不过今日结束得比往常早。”
      “她右腕灵力滞涩,再打会伤。”
      “原来如此。”苏摇光点头,安静片刻,“那前面那一百多招呢?以您的实力,三十招之内就能...”
      谢停云停下脚步:“昨日的剑谱抄完了吗?”
      苏摇光的笑容没了。好一个正道天骄,心思被戳破就罚师妹。
      回到小院,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最新一页落笔:
      三月初六。长欢出关。新刀式已成,右腕行气仍有滞涩。昨夜未食,晨起亦未食。喜欢桂香斋桂花糕。下次约战:四月初六前后。
      笔尖停了片刻,她又添了两个字:会来。
      她从不担心自己会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倘若有一天殷长欢真的赢了,还会不会再来。
      殷长欢离开问剑坪时,还不到巳时。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魔域,走到半山腰,正好碰上问剑会开幕前临时支起的山门小市。散修挤在长街两侧,法器、符箓、丹药、灵兽蛋,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个老头在路边摆了张“祖传仙人飞升图”,开口便要八百灵石。
      殷长欢只看了一眼:“假的。仙人手里那柄剑,我三年前在黑水城铁匠铺见过,三块灵石一柄。”
      周围笑成一片,老头卷起画就跑。殷长欢心情大好,从刀穗摊逛到灵矿摊,又在茶棚里听了半个时辰说书。等她想起自己似乎该回魔域了,日头已经越过山脊。
      问剑会开场在即,山门附近的修士越来越多。殷长欢刚走出茶棚,一个青衣青年与她擦肩而过,才走两步,脚下一虚,险些撞上石栏。
      “喂,你没事吧?”
      青年扶着石栏缓缓抬头。那张脸不过二十余岁,眼神却惊恐到了极点,像在看什么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下一刻,他的身子剧烈一颤,鬓边第一缕黑发变成了白色。
      殷长欢神色骤变。
      白色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往上爬,鬓角、额发、长发,不过几个呼吸,满头青丝尽数苍白。他年轻的脸也跟着衰败下去,眼窝凹陷,皮肤失了光泽,细密的皱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刻上去。
      四周响起惊叫。“走火入魔?”“快叫医修!”
      青年却在这时清醒了一瞬。他仓促扫过四周,先看见正在赶来的天衍宗弟子,又看见近在咫尺、一身红衣的殷长欢,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正在老去的人。
      殷长欢没有挣开:“你想说什么?”
      “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另一只手探进衣襟,扯出一张烧焦了一半的黑色纸片,没有递给她,而是死死按进她掌心,五指收拢,逼着她握住。
      “藏……”
      “藏什么?”
      他再也说不出来了。抓着她的那只手失了力气,垂落下去。
      殷长欢低头看向掌心。焦黑的纸片烧掉了近半,边缘残留着一道陌生的银色纹路,原本应该是一枚完整的印记。纸片中央,还有两个没被火吞掉的字。
      岁契。
      远处,问剑会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铛的一声,穿过山门。
      殷长欢慢慢收拢五指,把那半张岁契握进掌心。脚边那个方才还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已经满头白发,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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