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花枝鼠》野檀叶

6、第 6 章 父慈子孝

　　打鼠仙人把直播间改成[吃鼠仙人]。

　　原本的抓鼠同行泛滥，吃播就非常正能量，不会被“动物保护协会”追追着骂。

　　看后台私信，骂得很脏，打鼠仙人也不多承让，开始骂天骂地问候对方们的祖宗十八代：
　　“傻*们真他娘的闲，没事就给政府反应贫苦户补贴费用少，每个月200块，吃个饭都吃不起，老鼠是害虫都有人保护，我是人，不比老鼠高贵？怎么没人来保护我？MLGB的，草*&%）=……，日踏马……%#￥@！”

　　小男孩对于暴躁老爹日常发疯已然习惯，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给小花枝鼠们喂小麦。

　　吃鼠仙人混迹互联网个把月，玩得风生水起，现在全身心投入吃播行列，每天坐着吃饭就把钱挣了。

　　有时候见弹幕想见见儿子，吃鼠仙人就拉儿子出来溜溜，好赚取更多的礼物，骗儿子是红烧肉。

　　小男孩看见手机弹幕清一色嬉笑，说并非红烧肉，而是鼠肉，并询问自己口感，他赶忙跑到屋外呕吐。

　　屋内响起父亲与网友闲聊的说话声：“兔崽子不懂事，老板们多多包涵嗷”“老鲜美老嫩了，猪肉多柴啊。”“感谢老板送来的魔法书”“今天吃的是竹鼠，花了我几百大洋呢”

　　小男孩坐在屋外的石阶上，望着碧蓝的天空，愣愣出神，直至面前出现道黑影遮蔽视野，耳边传来不满。

　　“怎么回事，你小子嘴巴高级了，有肉吃还挑上了？”吃鼠仙人斜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看见父亲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即将被骂得狗血淋头，害怕得垂下头，不敢吭声。

　　“长大了翅膀硬了啊？老子跟你说话呢，这幅13样子给谁看啊？供你吃喝供你穿，还要看你脸色啊？”
　　吃鼠仙人长吸口烟，用脚踢了下不知好歹的小子。

　　“挣钱哪有那么容易啊，观众老爷让你吃就吃，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活该被耀宗、天赐他们欺负，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怂货？！”

　　吃鼠仙人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美其名曰爱的教育，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小男孩挺住，观众老爷让干嘛就干嘛，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教训儿子教训得都累了，吃鼠仙人又回去开直播了。

　　在直播这件事上，技能点满，以前赌瘾严重学习如何出千都没那么努力过，尝到甜头且收获粉丝不断被鼓励，在村里挺起了腰杆，倍有面，做事更有干劲了。

　　如今，粉丝蹭蹭地涨，跟人打PK都能赢了，还能跟肤白熊大非常嗲的美女PK上了，被人叫帅哥的滋味可真**爽啊，浑身都舒畅了，要是能约出来见个面，在宾馆里聊聊人生理想就更好了……

　　搁在以前，连意银都不敢，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钱了，有钱什么办不到啊，不过距离想干的事，账户余额还差得远。

　　看见老爹跟女主播聊得起劲，小男孩蹲下去看笼子里的花枝鼠，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说那些恶心的话，并决定明天继续灰仙那里拜拜。

　　吃鼠仙人买竹鼠、荷兰猪、田鼠、变着花样给网友看，吃得油光满面，配上口小酒，生活有滋有味。

　　不知道为什么，弹幕老是喜欢叫废物儿子出镜吃播，废物废得不行，吃几口就要吐，连句话都不说，就噔噔噔地跑了。

　　并且不断有老板过来点单，想要看仙人的成名吃鼠，还点名要儿子加入，照旧是刷宇宙飞船。

　　连红烧鼠肉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吃幼鼠刺身啊？

　　给儿子进行多次爱的教育，竹鼠本来是就是能吃的，荷兰鼠本来就是食材，姚伯伯家之前不是养了很多吗，叽叽喳喳的吵死个人……

　　好言相劝不管用，还是得棍棒教育，小兔崽子就是欠揍，吃鼠仙人一顿收拾，小男孩躺了好几天，很快变得能吃鼠肉来了。

　　虽然总是板着张脸，但是钱实打实地赚到了，吃鼠仙人也不多计较。

　　有商家联系，给宠物蛇喂养的幼鼠，预制竹鼠菜包等，看账户余额越来越多，吃鼠仙人对儿子和颜悦色起来，不断跟他讲大道理，与他畅享美好未来。

　　每当小男孩听到这些话，总是低着头不出声。

　　老爹说的那些会不会实现他不知道，他担忧的是即将来临的周六。

　　吃鼠仙人每个周六会开特殊场，老板点明要吃红皮耗子，商家也会上链接，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小男孩也吃，重赏之下本就对儿子非常一般的吃鼠仙人更是没把儿子当儿子看。

　　“呐，老子跟你讲了那么多，明天的吃播得给力点！”吃鼠仙人终于讲到关键点。

　　小男孩握紧双拳，瞪大眼睛，整个人在颤抖，上回被逼着吃小鼠的记忆深刻烙印，恶心的触感口感再次翻涌，肚子里翻江倒海。

　　“呃，呕——”小男孩不可遏制生理反应。

　　吃鼠仙人脸色当即变得难看，那次喝多了，把红皮耗子塞进13崽子嘴里不是故意的，都给他买了新衣服和玩具，还买了花老鼠鼠粮了，还要怎样？

　　“老子吃生的，给你准备了煮熟的，一只3万呢，不吃也得吃！”
　　吃鼠仙人怎么也无法理解儿子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本来想狠狠揍顿，想想明天还要靠他赚钱，猛抽几口闷烟，然后气鼓鼓地走了。

　　吃鼠仙人正跟村里狐朋狗友吐槽没点孝心、没点用场的便宜儿子，身边忽然跑过个熟悉的小身影。

　　“呸，这个13崽子……”吃鼠仙人啐了口，跟酒友道，
　　“不识好歹，天生个别人不一样，连个朋友的都没有，就知道跟老鼠混，灰仙就是个破石像，每天就知道往那里跑，死老鼠能有个屁用？！”

　　“别这么说，灰仙在我们这里还是很灵的，郭大娘不是出马仙嘛，家里拱的就是灰仙。”
　　酒友提着瓶二锅头，抿了口，望着小男孩远去的身影道。

　　……
　　……

　　*

　　“灰仙啊灰仙，求求您赶紧把我爸带走吧，他虐待鼠鼠，每天吃鼠，就该下18层地狱！”小男孩虔诚地跪在鼠雕像前，不断磕头。

　　其他孩子躲在树后，偷笑。

　　“小老鼠又来拜大老鼠了。”

　　“他爸每天都吃老鼠，还敢来拜灰仙，也不怕遭报应！”

　　“别说了，他其实蛮可怜的。”

　　“可怜什么，他们家本来是最穷的，靠吃老鼠都变成村里最有钱的了，怎么不被老鼠吃掉啊，鼠仙赶紧发力啊！”

　　*

　　吃鼠仙人知道儿子有事没事就去找灰仙，以为儿子敏感胆小，去祈求心安，没想到是祈求灰仙把自己带走。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嘲笑儿子没用，指望个破石头。

　　周六很快来到。

　　吃鼠仙人吃的是正宗的活幼鼠，考虑到儿子会出糗，影响老板刷礼物，还事先练习了下。

　　幼鼠还是幼鼠，但已经煮熟了，事先处理过，加上用的手机画质一般，美颜滤镜拉满，跟本看不出来，旁边再放个玩具，一捏就会响，简直完美！

　　开播的时候，一切按照预期发展，就是儿子还是非常不中用。

　　小男孩吃老鼠的时候，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道谢的时候，明显带有哭腔，碍于在直播吃鼠仙人并没有发作，尽职尽责地扮演好父亲：“这孩子，诶……”

　　弹幕问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小男孩生吃过幼鼠，所以应激了后，有可怜孩子的、有骂吃鼠仙人的、更多的是怀有恶趣味非要小男孩吃的……

　　*

　　又是个周六，吃鼠仙人买了找人定做的橡皮糖，沾了酱，乍一看跟乳鼠长得很像，糊弄观众完全没问题。

　　小男孩麻木地看着父亲打鸡血似的，每天准备直播内容，看视频学习如何做菜，厨艺增进，摆盘审美也不断提高。

　　*

　　又过了段时间，网友爆出来，吃鼠仙人假吃，吃的不是活的小鼠，而是煮熟的，用别的软糖糊弄的，用面包做的……

　　霎时有很多粉丝取关，好几个老板退群，还有人吸血混流量，专门做切片逐帧研究。

　　吃鼠仙人气得摔椅子摔碗筷摔酒瓶，把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儿子也揍了顿，才觉得气顺了不少。

　　然后开启侦探模式，挖空心思找出那个诋毁的人，在他的不懈坚持下，找到黑子的主号，根据那人分享的视频照片，发现他居然是同个地区的人。

　　吃鼠仙人脸色铁青，仰头吨吨喝白酒，眼神狠厉。村地方偏僻，多是留守老人和儿童，没跑去大地方的都是些烂泥，导致村里没条好路，更别提快递站这种玩意了，他网购取快递都要坐车个把小时去镇上拿，如今自己小有名气，肯定是遭人嫉妒了。

　　家里一团乱，快递纸箱滚了出来，快递上还贴着“面包鼠3号”“定制草莓味鼠型软糖”……

　　“妈的，商家真是脑残，傻13，贴什么死人标签啊？差评，全都差评！！！”

　　“逼崽子呢？？？”
　　吃鼠仙人理清楚思路，看见混乱如垃圾站的家就来气，找儿子收拾残局，却没见着人。

　　小男鼻腔脸肿，趁夜色溜出去，熟门熟路地来到灰仙像，抽搭地哭诉，恨恨地许愿，想要老爹不得好死，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永远成为老鼠，被猫吃，被蛇吃，被狗咬，被人打！

　　吃鼠仙人暂时没空理便宜儿子，找出问题所在，然后对症下药。

　　老板们跑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做吃鼠赛道不合适了。

　　他点开大眼睛软件，到处搜索如何东山再起的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娱乐圈里早就把这套玩得六翻了。

　　隔了几天，吃鼠仙人做好准备工作，背好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小抄，拉儿子卖惨收获：

　　说自己家如何如何贫困，爹娘不作为，死了的酒席钱都是他卖血赚的，儿子从小有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查出来有自闭症，孩子他娘受不了刺激生病死了，留他们爷俩相依为命，偶然间开直播赚到了点钱，观众姥爷想看吃老鼠，想方设法满足，可儿子还小，吃不了这种东西，所以才有假吃风波，再次向观众姥爷们道歉……

　　一番组合拳下来，留在直播间的都是吃人设，富有同情心的老好人，人气票免费的赞，小礼物不断投，泪点低已经湿眼眶了。

　　重获流量后，吃鼠仙人把直播间名字改了回去，变成【打鼠仙人】。

　　乡下山区，老鼠数量比人还多，囤点粮食，全被霍霍了。

　　看他直播的大多数城里人，没见过像他山区那样的穷地方，对老鼠好奇。

　　他顺应粉丝好奇，决定重操旧业，抓老鼠。

　　猫生性慵懒，一天能睡20多小时，兴致来了跟小鼠玩玩，根本不抓老鼠。

　　乡下的老鼠贼精，听得懂人话，一大家子忙前忙后追老鼠，黏鼠板和老鼠药捕鼠笼轮番上阵，每个管用，反倒被老鼠们报复，咬断电线了，把屎尿拉米缸里了，胆大的甚至上床咬人，跳上桌子跟拿扫帚的人单挑……

　　村里人饱受老鼠困扰，得知打鼠仙人免费抓老鼠，自然愿意让他拍视频拍开直播。

　　打鼠仙人出手，一看就能连窝端，甚至还发明了暗语，防止老鼠知道后提前准备溜走。

　　就这样，打鼠仙人的名号重新响亮，直播间流水重新高了起来，最开始的灭鼠商户也来寻求合作。

　　小男孩犹如行尸走肉般走在烈日下，皮肤晒得黝黑，精瘦得像是猴子。

　　老爹的钱包是越来越鼓了，可全都花在酒上、女主播上，自己吃的是他的剩饭剩菜……

　　现在的日子比老爹游手好闲领低保好上不少，但绝谈不上满意，却也不再像吃鼠那段灰暗日子抵触。

　　乡下全是石子路，脚下的触感忽然有异，他低头一看，发现有只被踩扁的老鼠干。

　　老鼠腿部的白色骨头刺穿皮肤裸露，一大帮蚂蚁围绕着它，似乎想将它肢解搬回巢穴。

　　老鼠尸体与脑海里各种老鼠惨死的画面重合，小男孩感到喉头一阵恶心，撒开退跑，漫无目的地跑，直至见到那座熟悉的石像。

　　小男孩不知道祈求灰仙有没有用，大概是没用的。
　　不然老爹不会安然无恙，吃得圆滚滚的，连线的女主播越来越漂亮，给她们刷的礼物越来越贵……

　　可是不找灰仙说心里的不痛快，自己会很痛苦，非常非常得痛苦。

　　回到家的时候，老爹正坐在自家小院，把镜头面向无垠田地，向粉丝们高谈论阔讲理想说牛逼，要举办个农家乐，专门做鼠肉，到时候请粉丝们都来吃。

　　小男孩坐在田埂，望着空荡荡的天野，大脑放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渐渐暗了下来。

　　[是我卡了还是咋滴，田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我也看到了，可是声音画面都正常啊]

　　吱吱吱——！
　　一帮老鼠从四面八方聚集。

　　打鼠仙人见到连番的弹幕，回头一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老鼠跳上他腿，爬上他脸，发了狠地咬，整个人身上挂满老鼠，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小男孩见到这一幕，心里莫名痛快，灰仙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可紧随而后是害怕，老鼠把老爹吃了，是不是也要来吃他了？

　　耳边传来老爹痛彻心扉的嘶喊声，

　　他想跑，可是脚像是扎根在地上，无法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