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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尽夏 老婆,我来 ...

  •   “小同学,三伏天穿西装,你不怕中暑啊?”

      杭昀抬头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应声。

      他站在玻璃柜前唰唰落笔,小巧的白色卡片旁立着一捧巨大的无尽夏,淡蓝一片,新鲜漂亮。

      文具店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藤市的夏天热得臭名昭著,老板很怕这个小孩中暑。

      她摇着蒲扇乜了一眼,嘴角往上勾了下。

      这小年轻打算给小姑娘表白呢,那确实得捯饬一番。

      杭昀把钱扫过去,小心翼翼地吹着卡片上的墨痕。

      太蠢了!

      他昨晚就写好了,结果出门时太慌张,把贺卡留在了卧室。

      昨天高考成绩新鲜出炉,今天各大高校的咨询会便接踵而至,雅训作为藤市的老牌名校,生源优质,自然是各大高校的必争之地。

      杭昀在瑞士念的高中,今天不是为了咨询而来。

      6月24号,是苏白墨的生日。

      也是他计划了三年,打算告白的日子。

      傅以宁告诉过他,苏白墨这三年拒绝了很多人,说高中生不能早恋。

      虽然不知道早在哪里,但他充分尊重苏白墨的想法。

      三件套西装像一个蒸笼,捂得杭昀热汗淋漓,此刻他却无暇顾及自己,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洒在花瓣上。

      离校门越来越近,他停下脚步,垂眸凝视亲手采撷装扎的花束,心脏跳得飞快。

      深呼吸数次,杭昀才重新迈开腿。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男孩给男孩告白,不算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巴菲特买股票都只有30%的成功率,苏白墨有50%的可能性喜欢男生,杭昀觉得这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

      如果真的喜欢女孩,那就祝他幸福吧。

      青春期的叛逆在这个夏天肆意张扬,相比于五彩斑斓的头发和浓妆艳抹的脸颊,杭昀的黑色礼服也不那么显眼了。

      傅以宁发消息说苏白墨和他的家人在和招生的人谈话,按照指示,杭昀乖乖等在行政楼门口。

      他靠在一棵老榕树下,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那捧巨大无比的无尽夏,然后会心一笑。

      咚——

      一个人从天而降,沉闷、干脆、不带任何回响,在灰色的水泥地炸开一朵鲜红冶艳的花。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快得路人来不及尖叫、闭眼、躲闪。

      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静默数秒之后,尖叫如鱼雷炸水般爆开。

      杭昀看清血泊中蜷缩的人,耳边嗡嗡作响,旋即陷入一片黑暗。

      等他醒来,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他打了一串喷嚏。

      他顾不得家人的嘘寒问暖,扯过妈妈的胳膊询问苏白墨的情况。

      “宝贝,那个孩子……死了。”

      话音未落,祝怀冰见儿子瞬间被抽干了魂魄,两行清泪无声簌簌而落。

      “不可能,妈妈,你一定弄错了,他不会死的,他不能死。”杭昀的声音静得可怕,攥着床单的手虬出一丛青筋,似乎要把这个假消息捏碎。

      目睹一个活人跳楼身亡,这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创伤,祝怀冰赶紧让丈夫出去叫医生来。

      阎王不会因为凡人的执念改变生死簿,杭昀看着傅以宁发来的消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杭昀想不通苏白墨为什么会跳楼,他那么可爱、优秀、耀眼,是无数家长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很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为什么?

      第二天,傅以宁又带来一个沉重的消息——苏白墨的母亲昨晚吃安眠药自杀了。

      杭昀对苏母的死并不意外。

      他在瑞士三年,每天从傅以宁那儿淘苏白墨的二手消息,即便只是耳闻,他也知道苏母对儿子有多珍视。

      艺术家失去了她最杰出的作品,心已死,□□又算得了什么。

      杭昀看着墓碑前黄黄白白的花束,轻轻放下一束巨大的无尽夏。

      你在同学录上写最喜欢的颜色是浅蓝色,那浅蓝色的花也会喜欢吧。

      无尽夏的花期能绵延一个夏天,我家花园里开了很多,我每天带一束来给你看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啰。

      火舌卷着纸钱,吐出餍足的黑烟,不知烧了多少个亿万,墓碑前积了厚厚一层灰白。

      纸钱的碎屑被风黏在碑上,像洗不掉的泪痕。

      “抱歉,我太贪心了。”杭昀单膝而跪,一点点抠下墓碑上的纸屑,冰凉的大理石被烟熏火燎得滚烫,他却觉得冷沁沁的,“一下子给你烧这么多,重不重?重的话就扔了吧,明天会有新的。”

      “少爷,天快黑了。”

      “知道了陈叔,我再陪一会儿就走。”

      陈叔是他家的司机,这几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明白这是妈妈的意思。

      杭昀让陈叔去跟管理员借清扫工具,他烧了一下午的纸,灰烬吹到旁边,惊扰了长眠之人。

      “对不起啊,打扰您了。”

      他单膝跪到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字,是一名姓王的女士,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七岁,孝子贤孙的名字密密麻麻刻了几列。

      “王女士,住您旁边这个的叫苏白墨,他……还没成年,是个夭折的小娃娃,您能不能帮忙多照顾照顾他……”

      泪水断了弦,嘈嘈落地。

      墓碑上灰烬未净,忽然一行人走过,扬起一阵尘埃。

      他们站在苏白墨的墓前,飞快地摆弄着手里的香烛花束。

      “晦气死了,头七跟小宝的百天撞一起,跳也不晓得挑个日子。”

      “妈,在人家墓前呢,别说这些。”

      “他都烧成灰了,难不成还能听见我说话,再说苏平又不在。”

      “好歹他是小宝的哥哥。”

      “傻闺女,你是后妈,难道你真心疼他啊?要我说死了最好,这样苏平想偏心都偏不成。”

      “妈,我知道了,别说了。”

      “怕什么?再说我说错了吗,他死了最好。苏平太偏心他这个儿了,一年随随便便就要贴大几十万,现在我们小宝出生了,这些钱正好给你和小宝用,多好。”

      母女俩在苏白墨墓前吵了起来,杭昀在旁边目眦欲裂,但他没有出声,他想要听听这对母女还能说出多少丧心病狂的恶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来了,母女俩瞬间偃旗息鼓,露出悲戚惋惜之态,那老妇人甚至还掉了两滴泪。

      不过三五分钟,三人便匆匆离去,杭昀一脚踢开那些香烛,狠狠踩碾。

      扫静伪善,重新点上真心,杭昀摸着墓碑柔声细语:“别伤心,我会帮你出气。”

      当天晚上,苏平在工作邮箱里看到了一封格式奇怪的邮件,点开只有一段音频,里面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他的妻子和岳母。

      苏白墨有一处房产,是父母离婚时过到他名下的。

      现在母子俱亡,按法律房子该由苏平继承,但苏母娘家不满,双方天天都在扯皮。

      苏平退了一步,说卖房分钱,双方这才消停下来。

      最后,杭昀买了这间房子,让他们不要折腾屋内的一分一毫。

      “不让动?家具电器就算了,我大姐的包包首饰衣服值不老少钱呢……”

      苏舅嘀嘀咕咕,老婆念了好几天了,让他把大姐的包包首饰拿回去,她看中好些年了。

      杭昀拧了下眉,指着苏白墨的卧室,说这间卧室不许再让人进,至于屋里值钱的东西,随意。

      苏舅听完连连点头,赶忙把那间卧室锁了,把钥匙给了杭昀。

      谈妥之后,不等杭昀走出大门,苏舅就叽哩哇啦地开始给家人打电话,字里行间全是喜悦。

      杭昀回头看了一眼,厌恶溢于言表。

      电梯里,杭昀和中介无言,途中进来两个住户,看到中介就问小区的房价怎么样了,听到降价之后便开始抱怨苏白墨母子让房价跌了,全小区吃了大亏,越说越过分,甚至到了咒骂的地步。

      杭昀听得心在滴血,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安静地听,安静地看着他们展露冷血,安静地离开。

      花园的无尽夏被摘净了,杭昀只能去花店买,去花店的路上经过雅训,门口的公示栏已经换了新篇。

      学生在校跳楼身亡,对学校的名声“不好”,雅训极力压制各方消息,花了不知多少钱动了多少关系,才将这件事压下去,没在网上发酵。

      公示栏里贴着鲜红的录取喜报,一水儿的名牌大学看得人眉开眼笑,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围观,哪里还有人记得一个月前有人在这里跳楼身亡。

      杭昀顺着傅以宁的名字往下看,嘴角往下撇了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的名字本来也在这里的……

      “哎哟,雅训今年有69个清北啊,比去年多十几个诶。”

      “本来有70个的,那一个不是跳了么,听说还是屏蔽生,他妈都跟招生的谈拢了。”

      “什么,屏蔽生?那孩子脑壳锈了么,稳上清北了还跳楼?”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说起来那孩子真是太自私了,父母养他这么大容易么,不说吃喝拉撒,光补课费都不晓得花了多少,他父母算是白养一场。”

      “就是呀,太没良心了,要跳的话早点跳噻,早点死他爸妈还能早点生个二胎。”

      “管他生不生二胎,主要是我家孩子马上高三了,学校这样封校不补课,耽搁我家孩子上进呀。暑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这样子耗着算怎么回事。”

      “就是啊,死了就死了呗,那小崽子真是没一点责任心,耽误了下一届算谁的,我们家娃还要考清华呢。”

      杭昀看着说话的人群,眼神比他们的话还要冷漠。

      这一个月,他听过太多的责备埋怨。

      从惊诧到愤怒,到不理解,再到冷漠,他看明白了,人性本恶。

      可若人性本恶,苏白墨为什么会那么善良可爱?

      荀孟争了千年都理不清,他又如何理得清?

      他已经不愤怒了。

      他恨!

      恨这些口无遮拦的人,恨苏白墨那些所谓的至亲。

      就算是一条路边的野狗死了也该有一点悲悯之心,积点口德,何况是一个人,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

      人真的能冷血无情到这个地步吗?

      转眼秋风萧瑟,无尽夏的花期彻底结束。

      “墨墨,我明天就要去伦敦了,圣诞假我会回来。”

      杭昀反手撑在地上,盘坐在墓前,腿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画着一个硕大的猫头。

      “无尽夏买不到了,明天我让陈叔给你送勿忘我好不好,那也是蓝色的,很漂亮。”

      “天气再冷一点话,嗯……蓝玫瑰怎么样,那个蓝得有点发紫哦,你介意带点紫色吗?”

      “其实我更想送你红玫瑰,哎,我想送你好多好多玫瑰,可是送太多会招祸,你不知道吧,有好多黑心人会把墓园的花偷出去二次售卖,我怕你收不到我的花。”

      “墨墨,我得老实交代一句,我真没啥艺术细胞,你的日记除了日期全是画,我看不懂,要不你在梦里给我讲讲吧,悄悄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好吧,我知道日记是你的秘密,你不愿意告诉我也行,可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好想你……”

      突然,腕上一疼,杭昀低头只看到一截细尾和两个血红的孔眼。

      哦,菜花蛇,小事。

      他刚拨通陈叔的手机便陷入了昏迷。

      许久之后听到陈叔的声音,杭昀以为自己在医院,揉着眼睛说回家。

      “少爷,你看书看迷糊了吧,咱们还没出门呢。”

      “哈?”

      杭昀掀起眼皮,沉甸甸的浅蓝花球垂在枝头,似天仙揉碎的云霞,铺天盖地。

      眼珠一转,看到不远处的玻璃花房,又低头看到腿间的猫头日记,杭昀懵了。

      他不是在墓园被蛇咬了吗,陈叔这么快就把他送回家了?

      “我妈妈呢?”

      “祝总去东京了呀。”

      “东京?”

      “对呀,早上还是少爷你帮忙抬行李上的车呀。”

      “陈叔,今天几号来着?”

      “8月13号呀。”

      时间怎会倒流?杭昀的眼皮上下乱跳,他急需一个确切的答案。

      路过玻璃花房时,答案确定——现在的他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心尖一颤——是三年前的款。
      电话被挂了三次,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傅以宁:?

      航运大王:图。

      傅以宁:又要?

      航运大王:速发!不发我今晚就跟尽真聊聊心里话。

      三秒之后,一张图甩了过来。

      构图是很歹毒的仰拍角度,图片正中的少年正低着头写题,傅以宁拍的侧脸,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能看见瓷白的皮肤和流畅的脸廓。

      看到图片的那一刻,杭昀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震颤,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

      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

      那份惊鸿一瞥的悸动,如标本一般,原封不动地从心柜里取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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