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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季 地瓜の板栗 ...

  •   十一月中旬,台北的天气像翻了脸的恋人,昨日还是温柔的秋阳,今晨便泼下满城冷雨。

      我骑着那辆阿嬷从外头掏来的单车穿出夜间的巷子,雨丝斜斜地扎在脸上,冷风灌进冲锋衣的袖口,像是有人往骨缝里塞了一把碎冰,还用锤子轻轻敲打,那种钝痛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胛。

      刹车时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尖细的哀鸣,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在天桥下停住,不是因为红灯,是闻到一股焦甜的香气。

      那香气霸道得很,穿过雨幕、穿过车流的尾气、穿过我口罩的层层阻隔,直愣愣地撞进鼻腔里。

      我循着味道扭头,看见对面路旁停着一辆小推车,铁架子上悬着一盏暖光灯泡,昏黄的光晕在雨中晕开,像是被定格在油画上的黄昏。

      车旁坐着一个老人,缩在棉袄里,戴一顶灰毛线帽,正低头翻弄铁皮炉上的板栗,铲子刮过铁皮发出沙沙的响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处。

      一块泡沫板斜靠在车头,污渍斑驳,风雨侵蚀得字迹在一格格泡沫上洇开。

      地瓜の板栗。

      木板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清,我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大约是“阿伯亲炒·暖手暖心”。

      不知从哪天起,我总会在不远处刹住车,双脚撑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观望。

      台北的冬夜来得早,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路灯把天桥的影子拉得瘦长,横在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栅栏。

      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伞尖戳着地面,高跟鞋叩叩作响,偶尔有人停下来,停下脚步看着小推车上被摆放在筐里的板栗,陈爷爷便从马扎上欠起身,用闽南腔调的国语热情招呼。

      我在暗处看得分明,他称板栗时手指微微发抖,秤杆要晃两三回才稳当,右手食指的关节明显肿大,大概是年轻时留下的旧伤。可他总要多添几颗进去,笑着对客人说“这多了送你的,天冷多吃点暖胃”,声音喑哑却带着一种温吞吞的热气,像刚出锅的板栗。

      我曾经在大陆摆过三个月的小摊,卖廉价衣服。那会儿每天按时蹲守在心意的角落位置,却仍是会被城管追着跑,折叠桌一收就往巷子里钻,身上行囊叮叮当当地乱响。

      有时做生意遇上挑剔的客人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指着缝线说“这里歪了那里松了”,最后又不买,心里头那股子焦灼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就成了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此每当有客人听完陈爷爷耐心讲解板栗的产地、地瓜的品种,甚至热心地教人家怎么挑“糖心”地瓜,“用手掌掂量,外壳要有裂纹的才甜”,最后却摆摆手走掉时,我总替他在心里捏一把冷汗。

      夜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我望着灯下他佝偻的背影,棉袄后背磨得发亮,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守着一车热食,在这冷清的路口从黄昏坐到深夜,若卖不完呢?是推回去明天再卖,还是送给附近住户,或者……

      我脑子里的问号越滚越大,像三座山压在胸口,终于蹬下脚撑,推着车走过去。

      单车链条在雨中嘎吱嘎吱响,我把车停在小推车旁边,摘下口罩,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成一小团雾。

      “爷爷你好,要两斤板栗。”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

      陈爷爷抬起头来。白炽灯直直照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两点光斑,像两颗被水泡久了的玻璃珠,瞳孔边缘有一圈灰蓝色的浑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笑起来时皱纹堆叠成深深的沟壑,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朗,带着一点点闽南语的软糯尾音:“小姑娘,听你的口语不是本地人,家里这里远吗?”

      我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警惕。

      “挺远的,”我脱口而出,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车把上的橡胶套,“家在大陆。”

      他怔了半秒,随即笑得更开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露出缺了一颗的下牙:“哎呀,错了错了。我说的是你现在住的地方,你今晚要骑去哪里嘛。”他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掌心有厚厚的茧,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炭灰色。

      我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热:“我理解错了,不远,再骑个五百米就到住处了。”四目相对,我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手指绞着冲锋衣的拉链头,拉链齿在指腹上硌出浅浅的印子。

      陈爷爷转过身,掀开棉布罩着的板栗筐。那棉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缝补的痕迹,针线齐整却不是机缝的。热气腾地涌出来,香气扑在脸上,带着焦糖似的甜,还有一丝柴火燃烧后残留的烟熏味。他用小铲子往纸袋里装,铲子是铁打的,柄上缠着布条防烫。手背上浮着几块深褐色的老人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炭灰,拇指指甲盖上有道纵向的裂纹。

      “来这里念书?”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被板栗的哗啦声盖了一半。

      “对,交换生。”我点头,又说,“来台北快两个月了。”

      “大陆哪里的?”

      我自然地答:“普宁。”说完又觉得这个地方他可能不知道,赶紧补了句,“广东揭阳那边。”

      陈爷爷的动作忽然停住,木杠杆悬在半空,铲子也顿住了,板栗哗啦啦滑回筐里几颗,有一颗滚到棉布罩子边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我,灯光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眉毛又长又密,末端微微卷曲,有几根全白了,在额前支棱着。

      陈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普宁,普宁,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发出两个短促的音节。

      “我知道普宁。”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犹如茧丝被抽成一根细白的线,“我孙媳妇就是普宁人。”

      我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夜色里这个不起眼的小摊,这个卖板栗的老人,忽然和我的故乡产生了某种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普宁的老祠堂一直牵到台北这座天桥底下。

      我没留意到那袋板栗被多称了两斤,也没留意到他又添了一块地瓜进去,只看见他又坐回马扎上,马扎的铁管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旁边的矮凳,那矮凳也是铁架的,凳面是一块钉了海绵的木板,用格子布包着,坐下去会微微下陷。

      “小姑娘,”他侧过头来看我,灯光在他半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赶不赶时间?”

      风忽然弱了些,雨丝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白炽灯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水珠。

      我鬼使神差将车停好地坐下了,矮凳比马扎矮一截,坐上去视野正好与他平齐。

      板栗的香气暖暖地裹着我们,夜色也如悬疑精彩故事的桥段,让人觉得神秘。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或者透过我回望岁月里的那段时光。

      随即他笑了一下,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好。”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从车筐边摸出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保温杯是军绿色的,杯身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在皮肤下移动的石子。

      “这故事有点长。”他说,“可能讲不完,讲到哪算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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