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34、第二辆车 “我不是要

　　“我不是要绑你。”赵林海的声音立刻快了一些，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有人找到我，说是你家里托了关系，找了个老医生给你做检查，让我把你送过去。他们知道你外婆叫什么，知道你家住哪，也知道你每天在哪玩。我那时候……我以为是真的。”
　　钟辰的声音依旧很平：“送到哪里？”
　　赵林海没有回答。
　　“谁找的你？”
　　还是沉默。
　　“十八万六呢？”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钟辰没有继续逼问。
　　很久以后，赵林海才低声说：“钱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现在不能说。”
　　钟辰闭了闭眼。
　　“赵林海。”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对方全名。
　　“我六岁。”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
　　“你就算当年真的以为只是送我去看病，”钟辰说，“至少告诉我，你把我送到了哪里。”
　　赵林海很久没有回答。
　　街边车流不断从旁边经过，鸣笛声隔着车窗传进来。夏天没有插话，只看着钟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终于，赵林海开口。
　　“我没把你送到医院。”
　　钟辰抬眼。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赵林海声音很低，“我只负责把你送过去，后面有人接。”
　　他停了一下。
　　“他们跟我保证过。”
　　“三天以后，会把孩子送回来。”
　　电话里那句话落下以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钟辰握着方向盘，视线停在前方，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现在在汽修店？”
　　赵林海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片刻才应了一声：“在。”
　　“我现在过去。”
　　“钟辰——”
　　电话那头刚喊出他的名字，钟辰已经挂断。
　　夏天看了一眼导航，从这里到林海汽修不到半小时。她解开刚才抱在怀里的电脑包，把手机重新放好：“我一起。”
　　钟辰侧头看她：“你上午不是还有资金会？”
　　“十点半。”
　　现在七点五十。
　　“来得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早上先去追查一桩二十三年前的儿童失踪案，只是上班路上顺便增加的一个项目现场。
　　钟辰没再劝。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汽修店门口。
　　卷帘门刚拉起一半，年轻学徒正在往外搬轮胎。赵林海明显是在等他们，见钟辰下车，只朝里面偏了偏头：“进来吧。”
　　他把学徒支去隔壁买早饭，又把卷帘门往下放了一截。清晨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满是划痕的工作台上，空气里仍旧是熟悉的机油味。
　　赵林海没有再绕。
　　“那天下午，是我把你从院子里带出去的。”
　　钟辰站在他对面：“怎么带的？”
　　“你认识我，我说带你出去一趟，你就跟着走了。”赵林海低头点了根烟，刚抽一口，又像想起什么，把烟掐在一旁，“他们提前告诉我，说你家里给你找了个医生。你小时候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告诉你的？”
　　赵林海仍旧摇头：“名字不知道。之前见过两次，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第一次是有人介绍他来找我跑运输，第二次才说起你。”
　　夏天站在一旁问：“介绍人是谁？”
　　“荣泰那边的人。”
　　终于出现了一条和债务有关的连接。
　　可赵林海接下来的话，又和他们原先的猜测不完全一样。
　　“他知道我欠钱，但当时没说替我还。”赵林海抹了把脸，“只说这趟活做完，可以替我和荣泰说说，先别扣车。我那时候车真被扣了，就彻底没饭吃。”
　　钟辰看着他：“所以你为了保住车，把我带走了。”
　　“我以为就是送一趟人。”
　　赵林海声音低下来。
　　“我没想过拿你换钱。”
　　这句话是真是假，现在没人能确认。
　　至少有一点已经和他们之前的推测不同。
　　十八万六很可能确实和这件事有关。
　　却未必是一开始谈好的“价格”。
　　夏天没有替他解释，只继续问：“你把钟辰送到哪里？”
　　“南边老货运站附近。”
　　赵林海说的是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地方。二十多年前，S市南郊还没有今天的大型住宅区和商业中心，那里集中着仓库、汽配店和零散货运场。后来城市扩张，道路重建，旧货运站十几年前就拆了。
　　“我一点多带他出去，开车往南。”赵林海说，“到那边差不多三点。”
　　钟辰盯着他：“然后？”
　　“有人等着。”
　　“之前找你的那个人？”
　　“不是。”
　　这个回答让夏天抬了下眼。
　　赵林海显然记得这一点。
　　“来的是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开一辆深色轿车。男人下来跟我说话，女人一直坐在副驾驶。”他停了一会儿，“他们让我把孩子交过去，说后面的路不用我管。”
　　“我愿意跟他们走？”钟辰问。
　　赵林海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愿意。”
　　汽修店里忽然静下来。
　　“你问我他们是谁。”赵林海避开了钟辰的目光，“我说，是你外婆找的人。”
　　钟辰没有说话。
　　夏天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然后呢？”
　　“那个男人也跟你说，只是去看医生，晚上可能回来。”赵林海声音越来越低，“你还是不肯上车。后来他们拿了一瓶饮料给你，说你外婆已经在那边等了。”
　　钟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喝了？”
　　“没有。”
　　赵林海摇头。
　　“你把瓶子摔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反而让钟辰短暂地笑了一下。
　　很淡。
　　“是我会干的事情。”
　　夏天原本紧绷着的情绪也松了一瞬。
　　至少六岁的钟辰，显然已经不是特别好骗。
　　“最后怎么上车的？”她问。
　　赵林海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那个男人把你抱进去的。”
　　这一次，钟辰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赵林海低下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
　　“但你还是走了。”
　　“是。”
　　没有辩解。
　　也没有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钟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三天以后，你见到我了吗？”
　　“没有。”
　　赵林海摇头。
　　“后来听院子里说你找回来了，我才知道他们真把你送回去了。”
　　“十八万六呢？”
　　“过了几天，荣泰的人告诉我，账清了。”
　　赵林海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报警了吗？”钟辰问。
　　赵林海没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钟辰也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
　　夏天跟出去的时候，赵林海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小满。”
　　钟辰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
　　汽修店外正赶上早高峰。电动车、公交和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挤在同一条街上，喇叭声此起彼伏。
　　钟辰站了几秒，只说：“这句话你留了二十三年。”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公司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到辰曜，夏天才开口：“他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尤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一部分，很可能掺了自我解释。”
　　钟辰看着前方：“我也知道。”
　　夏天转头看他。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钟辰沉默片刻：“第二辆车。”
　　他没有继续追究赵林海到底有几分恶意。
　　因为从刚才那段话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真正把六岁的他带离南郊货运站的人是谁？
　　接下来三天，他又去了哪里？
　　三天后，这个问题有了第一条同期旁证。
　　星辰系列重新跑满七十二小时那天，辰曜开了一次里程碑小会。
　　李耀把最新测试曲线投到屏幕上，连续运行数据已经重新恢复稳定。王一星确认下周的客户演示不用取消，高齐则重新测算了因为延期增加的测试成本，最后得出结论——不影响本月现金计划。
　　“所以，”高齐合上电脑，“这次事故的财务影响基本结束。”
　　李耀靠在椅背上：“你们财务为什么听见‘结束’两个字，比我们产品跑通还高兴？”
　　高齐看他一眼：“产品成功不一定赚钱，但停止花钱一定改善现金流。”
　　王一星低头笑起来。
　　会议还没结束，夏天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只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直到二十分钟后散会，她才和钟辰一起回到办公室。
　　律师补来了一份当年的旧案附件。
　　不是新的推理。
　　而是一份二十三年前留下的询问记录。
　　当时南郊货运站旁边一家汽配店的老板曾告诉警方，那天下午三点前后，他看见赵林海的灰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旁边还有一辆深色轿车。
　　他记不清车牌。
　　却记得一个很具体的细节。
　　一个男人从赵林海车里抱下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送进了那辆轿车后排。
　　几分钟后，轿车先走。
　　赵林海的面包车则往相反方向离开。
　　夏天把那段证词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赵林海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负责的，确实只是第一段。
　　钟辰站在她旁边，目光停在那句“深色轿车”上。
　　二十三年前，他们一直在问：
　　赵林海把钟辰带去了哪里。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成立了。
　　真正把他带走的，从来不是赵林海那辆面包车。
　　而是第二辆车。

作者有话说

国庆也要认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