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难看 她居然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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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后那个漫长的暑假，时青因为出色的中考成绩得到一部手机作为奖赏。这部手机一直陪伴她到遇见祝江那天。
它和她一起经历了母亲初次发现父亲赌博时的崩溃，再到后来存款被掏空，一切仅仅只过了一个暑假。
后来母亲离开，父亲远走躲债，她一下从能够拯救温清衍的救赎者，变成痛苦麻木自顾不暇的被救赎者。
母亲离开时，是个雨夜，她在冷清清的家里做好最后一顿饭，桌上摆着的全是时青爱吃的菜，但一直到最后，时青咽下去最多的，也只有眼泪而已。
母亲不忍，所以留下了最后一张存折，里面放着的是她嫁来时的全部嫁妆，她说要时青好好活下去。
但时青不知道怎样活下去。
从前她被保护得太好，如今面对挫折，无异于一朵温室娇花陡然面对狂风暴雨。
那天时青走在街上浑浑噩噩，觉得天低垂风冷湿，连云也是乌黑一片的。
本来漫无目的，但又在无数消沉里找到一线希望——出色的中考成绩把她送进市重点高中，意味着有可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在这个逼仄的小城里，到处都疯传着学历逆天改命的故事。
于是，她来到市一中，想要看一看，承载着诸多命运重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当时对于初中生来说还算是暑假，但高中生早早就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补课，所以，学校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通过大门处的人脸识别系统，只能在镂空的铁栅栏外向里投射所有期待。
直到整个学校里忽然寂静一瞬，转瞬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闹。
“有人跳楼了！”
是距离时青所在栅栏最近的那栋楼，它和她面面相觑，楼层间挂着的鲜红的激励横幅还随风飘荡。
而有条黑线从顶楼急速坠落，无视这一天所有的风。
时青的瞳孔骤然放大，也许在某一时刻和地面上那个人达到了同样的大小。
很快，大大小小的楼层里，挤满了人。
救护车赶来，拉走的不知是尸体还是尚存一口气的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在今天撞见这样的场景呢？
她是来找希望的不是吗？
这算什么希望？
铁栅栏把她的脸切割成无数碎片，她的目光纯黑而空洞，近乎麻木地向里看着，好半晌才低下头准备离开。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去做什么，又能去做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当她失落颓丧地仍任自己横穿马路，仿佛完全忘记了过马路要左顾右盼时，一辆她不认识车牌的车“嗤”地一声，猛然刹车停在她身侧。
她麻木地偏头，等待司机恼怒的谩骂。反正她是活该，骂就骂两句。
何况，处于某种沮丧，她出门就已经戴上了口罩。
所以，现在即便被骂，也不是时青被骂，她只是一个大街上的游魂而已。
但想象中难听的谩骂并没有到来，那辆车只是停在原地，连发动机的声响都微弱，仿佛在等着她先走过。
甚至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过。
没有被骂，那很幸运了。
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道谢，只能略微加快脚步过去。
市一中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而她过完马路正对面的就是一家文具店，文具店外还支了个小摊，摆着不少当红明星的明信片。
时青垂着眼一一扫过去，只认识其中一两个国民级明星。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明星赫然在列。
最初当然是见色起意，他实在长了一张万千少女梦中情人的脸，后来则是因为和冷矜外貌并不相符的软萌性格，迷人的反差让她留下来成为铁粉。
那时也买了不少他的海报和明信片，甚至支持了很多张他的专辑。
但也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了。
现在遇见了，他似乎变得更红了，关于他的周边几乎占满了整个小摊。
可时青没有一点想买的欲望。
“好丑的人，这里的人是都有恋丑癖？”
一道声音从左后方传来，语气是她极少听过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据说是现在最红的明星，似乎是叫什么知什么尧的。”很快就有人搭腔，能听出来语气是毕恭毕敬的。
时青没有回头看，对于自己的审美被这样诋毁也没有任何反应，提步就要离开。
但那道声音再次懒洋洋地响起来：“喂，过马路不好好看路，现在看起明星倒是专注得眼睛也不眨一下。”
时青顿住脚步，这是在说她？
果然该来的谩骂总是要来的。
那就骂吧。
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喂，不回头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那道声音即便是说着这种失礼的话也依旧好听，用现在的专业术语来说，算是最完美的少年音那一挂。
不过现在没有礼貌的，另有其人吧？
就算时青现在心如死灰，也架不住有人这样挑衅，何况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个还不满16岁的准高中生。
不耐烦地回头。
比声音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蛋，灰沉天幕下漆黑的睫羽纤长，瞳仁清亮，干净的眼尾狭长，耸直的鼻骨利落，轻薄的唇瓣微抿，一点似嘲似讽的笑无形流露。
完美的五官，出色的脸型。
她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姜知尧的明信片，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
的确是有这样傲慢无礼的资本。
他的长相和姜知尧是全然不同的类型，他满脸都是张扬的攻击性。但这份攻击性没有分毫减弱他那张脸蛋的魅力，反倒让他漂亮得更别具一格。
头是回了，但也没有话想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犯花痴。
不过无所谓，戴了口罩，就只是无名游魂在看而已。
好在这个人脾气虽差，却没有因此发难，“你是市一中的学生？”
时青摇头，没有情绪，像是提线木偶。
“好呆。”面前的人又不耐烦了。
他身边那个身穿笔挺的黑西装的男人忙道：“祝江少爷，我看她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失魂落魄的。”
哦，祝江，他的名字。
时青瞳孔微转，觉得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了，再次迈步想要离开。
“遇到事？什么事能把人变成木头？”祝江眉头一挑，开始何不食肉糜了，“家里吃不饱饭了？也对，看起来瘦成皮包骨了。”
她身上确实瘦得没三两肉了，风一吹，像是竹竿插在原地一样，不论是被折断还是被吹跑，都应该是最后的宿命。
时青依旧不想搭理，已经走出几米远。
“站住。”身后人忽然喊住她。
时青没回头，往前走。
“该不会是想效仿刚才教学楼里那个人吧？真是懦弱难看。”祝江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讽意，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懦弱难看？谁人有资格这样评价别人的苦难？
时青猛然回头，却不是为自己说话，“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的选择！”
祝江皙白的脸上漾起无声的笑，不仅没有生气，仿佛还因为得到了木头的情绪而欢愉。
时青嗤笑，“自以为是。”
“嗯，还有呢？都说出来吧，反正是陌生人，随意散发恶意也无所谓对吧？”祝江点头，表示赞同。
时青却不想再说了，天空似乎也不黑沉沉了，有几缕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原本低落消沉的情绪，完全被挑动起来。心脏因为生气而快速跳动。
恶意。原来只需要找个人发泄一下恶意，就能止住不断在心里蔓延的那层黑雾。
反正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说话难听，态度还傲慢到极点，更是个何不食肉糜的蛀虫——
“为什么跳楼的不是你这种人，虚伪傲慢，毫无同理心！”
她一字一句，把毕生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排列组合到这句话里，冲天的恶意让她兴奋到手指发抖。
全世界都在她耳边按下暂停键，那几秒内，她能听见的，只有胸腔里一声一声明晰的心跳声。
好坏。好坏。
她居然能这样刻薄恶毒。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祝江身侧的那个人，他顿时惊恐地望向她，转头又去观察祝江的神情。
祝江头略微低垂着，碎乱的发被微风轻柔梳理，那双眼睛定在她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这句话仿佛也用尽了时青所有气力，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因为喘气而起伏。
不管他是什么人，她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
她清醒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要完蛋了的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直到——祝江倏忽的一声笑，清扫掉一切乱绪。
“不错，这下不懦弱难看了，倒是有种被车撞死前的孤勇感呢。不过下次还是看看路，免得到时候死得难看。”
这个人没有生气。说出来的话虽然依旧呕哑嘲哳难为听，但语气却轻飘飘带着笑。
时青回到家，度过了寻常的一天。那天没有发生任何懦弱难看的事，也没有任何救赎降临，但它让时间流走了。
那天之后，有人说起市一中的事，据说那个跳楼的女孩没有当场死亡，被转去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但成了植物人等待苏醒。而昂贵的医药费，是来自校方一个好心人的资助。
时青如愿进入市一中，在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再想起来祝江，只以为是一场幻梦。
直到，那声“很喜欢多管闲事吗”响起来。
梦醒。
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为刻意的多管闲事，也为那一声恶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难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