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青梅雨季》梨笺

5、垃圾 “廉价的喜

　　升旗仪式刚刚结束，人流拥挤着往教学楼涌。时青也在挤搡中被推进楼道，脚尖擦着台阶就要踏上二楼。

　　“快来快来！祝江回来了，发了好大的火！”苏茗玉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在人群中为她开路，说话声音激动，把她原本平静的心绪也勾起来了。

　　自从上次苏茗玉带她去祝江家里以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忽然就突飞猛进，苏茗玉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对抗祝江的战友——最起码是一起在祝江那里吃瘪的战友。

　　“什么？他又怎么了？谁又惹他了？”时青被拉着向前挤的时候还不忘问出自己的疑问。

　　“我也不清楚呢，这不是带你过去看热闹嘛。”

　　好在很快就到教室，苏茗玉停下脚步，踮起脚往班上聚集的人群里望。

　　“抬走。”人群里一片安静，只有祝江趾高气扬的指挥声。

　　时青也踮起脚往里望，只见祝江的座位上零食和信封散了一地，祝江正冷着脸踩在几个信封铺陈的地面上，满脸写着“我今天心情很差”。

　　时青并没有往里挤的想法，只在苏茗玉身后问，“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苏茗玉摇头，扯扯旁边人的袖子，“什么情况？”

　　旁边的男生本来还不耐烦被打扰，但一偏头看见苏茗玉，顿时被美了一大跳，忙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祝江回来看见课桌里被塞满了东西生气了，发了好大的——”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祝江高声道：“什么垃圾也往我这里塞，当我这里是垃圾场吗？”

　　他上一顿还没输出完，下一句就又来了：“你们该不会是觉得凭着这些劣质的东西和廉价的感情就能让我另眼相看吧？厕所里不是有镜子吗？再不济——尿总有吧？”

　　他声音不算很大，但因为人群足够安静，所以每一个字都能清楚地被听见。

　　很显然，他现在不是在单纯地发泄情绪，还是在警告所有人，离他远点。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这样也太侮辱人了吧？”

　　四周鸦雀无声，祝江轻哼一声，视线扫过人群，精确落在发出声音的地方，“侮辱？”

　　忽然，他抬脚用力踹了一脚周围的桌子，“让你们有机会动我的东西才是对我的侮辱。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我有给过你们接近我的机会吗？为什么还总是要往我身边凑？像苍蝇一样烦透了知道吗？”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有刚才提出质疑的人敢再接着叫板：“既然你这么看不起这里，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随着话落，祝江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一瞬，转瞬间阴翳又烟消云散，脸上浮现出危险的笑，“哦，是你啊。”

　　时青顺着祝江的视线也往那边望过去，瞧见那个人的脸，心下顿时了然。

　　这个人她见过，甚至在场的人里大部分也都认识他——魏佳嬴，祝江没来之前的“香饽饽”，当时他所传出来的名声是德智体美劳五开花的五边形战士，深受老师喜爱，在女生之间也颇受欢迎。

　　“对，是我又怎么样，你也不过是幸运些，投胎去了一个好家庭，不然凭你这样恶劣的性格，怎么可能能收到这些东西，甚至包括你现在评价为廉价的感情你也不可能得到，你本来就是个贱——”

　　“砰！”

　　一罐未被拆封过的雪碧越过人群砸过去，驱散了人群，擦过魏佳嬴的脸颊，精确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顿时水花四溅。

　　祝江神色冰冷，“贱什么，贱种吗？”

　　魏佳嬴吓得身体发抖，但还是强撑着笑说：“怎么，说到痛处了？是哪一句呢？是说你是贱种，还是你得不到感情？该不会是那句恶劣的性格吧？”

　　时青站在人群中隔岸观火，即使冲突的当事人是她所暗恋的人，但也依旧不妨碍她看热闹，她甚至还能冷静分析分析魏佳嬴的想法和祝江生气的原因。

　　其实这也不是魏佳嬴第一次和祝江对上，半年前，魏佳嬴就因为三好学生代表发言的事找过祝江的麻烦，在祝江上台发言的时候突兀地在台下鼓起掌，痛斥关系户的可耻。

　　事实上，祝江原本也根本没有当代表发言的意愿，据说是校长主动找上祝江，不知道用了什么理由才说服的他。他站上主席台，也不过是说了三句话而已。

　　第一句是：“我是祝江。”
　　第二句是：“好好学习，向我看齐。”
　　第三句是：“就这样。”

　　相当狂妄。

　　而能说出这样目中无人的话的人，自然不会白白忍受魏佳嬴的当众挑衅。

　　他当场笑了，居高临下扫了魏佳嬴一眼，甚至没有用正眼看他，“这位同学，你更是需要好好学习，向我看齐。”

　　然后，下了主席台，没有再说什么。就在大家都以为他那句话不过是挽尊而已时，当月的月考，祝江就以和时青一起并列第一的成绩印证了他那句话。而魏佳嬴则发挥失常，罕见地掉出年级前十，后来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只不过后来，祝江不怎么参加学校里的考试了，每逢考试，就随意写写，没多久就出考场了，要不然就是直接交白卷，随意到根本不在意成绩不成绩的。

　　当然，像他这种家世的人，也确实不需要依靠成绩来做什么，世界上没有什么什么是金钱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再加上权，就一定能在世上任何地方横行。

　　而现在，魏佳嬴再次和祝江对上，随着魏佳嬴的提问，时青也在心里暗中猜测起祝江究竟是为了哪句话而生气，还是说，每一句都戳中他的痛处了？

　　时青在心里偷笑，能看见祝江吃瘪，实在是令人心情畅快的一件事。

　　但不知道是她的幸灾乐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表现在脸上了还是怎么回事，祝江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很轻很快的一眼，几乎是随意地一扫而过，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时青慌忙收敛了可能已经外露的情绪，讨好性地对着祝江笑了笑。但祝江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祝江踩着地上的信封往前走了几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这是在破釜沉舟？”

　　魏佳嬴没说话，只冷哼一声。

　　“好多垃圾，需要人打扫一下，对不对？”祝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再抬头时，眼睛里就已经只剩下傲然的轻慢了，他随手从身上摘下一个金色的胸针，搁在桌面上，“让他打扫干净这里，就能得到它。”

　　这枚胸针一看就是崭新的，即使是不认识大牌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它的昂贵。

　　话落，他朝着门口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开一条道，畅通无阻。
　　他一眼也没有再望向时青的方向，只留下因为一枚六位数的胸针沸腾起来的人群。

　　*

　　惹到祝江的下场当然不仅仅只是被按在地上打扫卫生那么简单，第二天，魏佳嬴就没有再来学校了。后来听人说，他家欠了一大笔外债，举家离开了枣青市，去了别的地方。

　　而祝江，又是一连几天没有来学校，但这次，没有人再敢往他桌子里放东西。当然，桌子是一张新桌子，旧桌子早就被丢进垃圾场。

　　时青这几天一直认真学习，总算安然度过了一场大考，卫冕自己的年级第一，如愿得到一笔奖金。

　　从时青高一开始，市一中设立了一个新的奖项，只要每次大考的时候，能进入前三名，就能得到一笔奖金，而这笔奖金数额还不菲，甚至比市一中所有奖项加起来的奖金还要高。

　　这不符合常理，但还就是这么延续下来了。时青已经拿过很多笔了。

　　时青缺钱，也缺乏一个好的前途和未来，所以时青在学习上几乎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只要撑过这几年的少年期，她就能飞出这里，带奶奶过上好日子。

　　她会成功，她一定要成功。

　　至于喜欢，当然是无关紧要。

　　她其实大概能猜到祝江那天生气的一点点原因。

　　在祝江家里的时候，苏茗玉和她咬耳朵说悄悄话：“所以他这么恶劣又目中无人的性格，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记得她当时的回答是：“恶劣的人，当然只配得上廉价的喜欢啊。”
　　她眯起眼笑笑，像是开玩笑一样地又说：“你不觉得吗？”

　　苏茗玉对她竖起大拇指，“你真行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听到这番悄悄话，但没想到，两人刚从拐角转出来，迎面就撞上祝江漆黑的眼瞳。

　　不过祝江真的会因为她的话生气吗？她其实也不能确定，毕竟祝江那天就把那颗苹果丢进垃圾桶里了，顺带着还嘲讽了她拙劣的冷笑话，连带着，把她这个人也一起数落了一遍。

　　“难吃的东西，就该在垃圾桶里腐烂掉。”祝江傲慢的恶意夹杂在虚假的微笑里，“人也一样。”

　　她对上他的视线，知道他未尽的话是：就该在这没出息的小城里彻底烂掉。

　　但她不会，绝不会。

　　时青把红包里厚厚一沓的钱倒出来，一张张数过去，五十张漂亮的红散发出浓重的油墨味，另外还有两张别出心裁的纸片。

　　是人用画笔随意画出来的两张一百元玩具纸币。

　　如果算上这两张玩具纸币的话，这次得到的奖金，一共是五千两百元。

　　但可惜，假的永远成不了真。□□也永远买不来真切的未来，永远廉价，可以随时被舍弃。

　　时青把纸币一张张装好，最后只留下那两张玩具纸币，低头看了一会，拿起来，走到教室后，顺手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