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雨春山

45、五百 不用找别人

　　安念晴怔怔地看着她，猝不及防的恍惚，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从来没有预想过的缘由，就这般展现在眼前。

　　替婚……

　　所以本来要去和亲的人不是她，要去楼兰的也不是她，而是……完全相反的……

　　真是命运弄人，搬弄是非。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接受了作为大晟郡主的责任，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那自己整日烦闷郁结，却装作不在乎，在别人看来就如小丑一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降到冰点，这件事情，华纾也没有想到。

　　她知道赫兰漠烈是个疼爱妹妹的人，但竟做到了这种地步。

　　还有，和亲这种事，不光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涉及两国利益，定是极为谨慎的。

　　赫兰月弥说，一开始定的是她入嫁大晟，便应不会轻易改变，即使是楼兰王子亲自求情也是无用。

　　但为什么楼兰王会临时变卦？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着急忙慌地改变了立场，不惜冒着顶撞陛下的风险也要这么做？

　　赫兰月弥心悬得极高，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局促地等着安念晴怪罪的巴掌。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坏人。

　　可是，良久之后，安念晴的手并没有扇过去，而是轻轻覆上了她的手。

　　安念晴眼眶微微泛红，硬憋着泪水，轻微地抽了抽气，很快调整了状态，抬眸露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啊，反正到最后都是要被皇叔安排嫁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难不成自己去大闹一场，弄得双方都难堪，就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她没这个本事。

　　争来争去，讲来讲去，她的命运反正都跟皇室有关，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早嫁晚嫁，嫁谁，都一样。

　　既然如此，还费那个劲干什么，不如想些别的东西。

　　“更何况你哥哥那么帅，倒是我捡了便宜。”她故作洒脱，声音上扬，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打趣着说。

　　然而，哽咽的声音却将她的口是心非暴露无遗。

　　赫兰月弥看着她装作轻松安慰自己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不是的……”她嗓音发哑，“你不用、不用这样安慰我，如果不是我，你不用去……”

　　安念晴紧紧握住赫兰月弥的手，没让她再说下去，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坦荡：“我没有安慰你，我是真的不怪你。”

　　她是真的不怪了。

　　这两日她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也偷偷哭过几次。

　　从最初的抗拒不甘，到深夜辗转的无奈，再到渐渐看清自己的宿命。

　　困于郡主的身份，困于身不由己，执着于为何偏偏是自己承担别离与枷锁。

　　可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外面，世间从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牢笼，各人有各人的牺牲罢了。

　　一个人得到了什么，相应的也会失去些什么。

　　穷人没有金钱，却有自己的平凡市井；商人看似奢华，却没有令人信服的真情实感。

　　没有谁亏欠谁，只是命运落点不同罢了。

　　执念对错，纠结机缘，不过是徒增内耗。与其困在不甘里自怨自艾，不如坦然接住属于自己的路。

　　她也很想看看，自己脱离了父母，皇室的庇护，究竟可以走多远。

　　“你生在楼兰，长在大漠，天生就该策马扬鞭，追风逐草，自由自在过完一生。”她微微垂眸，顿了顿，语气轻缓却无比真诚，“大晟……不适合你。”

　　赫兰月弥唇瓣猛地颤动，鼻尖酸涩发胀，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要反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眼前的少女明明笑得这么明媚，却那么让人心痛。

　　安念晴察觉到赫兰月弥的细小表情，悄悄敛去眼底的怅然，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华纾，靠过去，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华姐姐，你也是，别看着我们发呆啦。你的身子还没有好，要好好休息。”

　　华纾蹙着眉，看了看赫兰月弥，抬手抚上她的头，轻声道：“念晴……”

　　安念晴往她手里蹭了蹭，打断道：“华姐姐，我真的想通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华纾掌心停在她发间，闻言眸色微沉，轻轻叹了一声：“嗯。”

　　“哦，对了，”安念晴忽的想起什么来，抬头望向华纾，“华姐姐，你现在行动不便，是打算回宫，还是怎么办？”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华纾了。

　　继续留在镇国侯府肯定是不现实的，容易惹祸上身。但回宫的话，念晴的嫁妆还需要置备，两个府邸之间来回奔波，也吃不消。

　　“要不，华姐姐，你去我府里呗？”安念晴眼睛一亮，提议道，“我那里清净宽敞，下人也都稳妥，离长信宫也不远，你要回去也方便，不像这里，待着都让人喘不过气。”

　　她边说边瞥了一眼古板的房间，半点不避讳。

　　此时殿门外，之前那五个少年整整齐齐扒着木门，排成一排，侧耳倾听。

　　“啥意思？华姑娘要走？”矮个子提问。

　　“看样子，好像是……”为首的回答。

　　“她们好像还说了侯府的坏话……”高个子不确信地说。

　　“……”

　　就在他们听得入神的时候，里面忽然没了声音，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嗓音落在后背上。

　　“大百，二百，三百，四百，五百，你们干什么呢？不怕侯爷等会过来打断你们的腿！”陆戟负手站在他们身后，悠悠然道。

　　“怎么可能，他老人家现在去找陈医者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说完，五小只浑身一僵，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缓缓转过头，熟练地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

　　“陆、陆副官……”

　　“闭嘴。”陆戟压低声音，“还不走。”

　　几人还没听够，被下了命令，瞬间耷拉下脑袋，欲哭无泪。

　　陆戟来也是想着偷听的，反正闲得慌。

　　他赶走五个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刚把耳朵贴上去，门唰的一下开了。

　　陆戟尴尬了：“……”

　　他赶忙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双手胡乱舞动着，就是歇不下来。

　　“陆副官，你怎么在这？”安念晴疑惑地问。

　　“呃……我、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他拼命找补。

　　“帮忙？”安念晴皱起眉，可转念一想，她好像确实需要，“正好，你去找几个人，我要带华姐姐回府。”

　　“啊？”陆戟震惊。

　　“啊什么啊？”安念晴看他墨迹，不满道，“华姐姐不回府，难不成要在你家侯爷这镇国侯府呆三个月？”

　　“快点！”她催促道。

　　“我要不去跟侯爷说一声？”陆戟被吼了一嗓子，弱弱地问。

　　要是让谢渊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放人跑了，岂不性命难保？

　　“有什么好说的，这点小事还用特地跟他报备？”安念晴霸道地说，“你怕什么，就说是我说的，我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陆戟自认为说不过这位郡主，为难地“哦”了一声，打算去找几个侍卫婢女。

　　谁知道，没走出两步，刚才那五个活宝就重新冒出来了。

　　“陆副官，你要找人啊，我们就可以！”五人眉飞色舞，水灵灵地盯着他，齐声道。

　　陆戟无语：“……怎么又是你们！”

　　瞎凑什么热闹……

　　“我们手脚麻利！搬东西、护轿、开路都行，绝对稳妥！”大百拍着胸脯自荐。

　　“对对对！保证把华姑娘，郡主还有赫兰姑娘安全送到！”二百跟风道。

　　“你们怎么知道……”陆戟太阳穴突突直跳。

　　安念晴看着五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围着陆戟，当机立断：“不用找别人了，就他们了。”

　　现在最重要，也是最着急的事，就是离开侯府。

　　话音落下，五小只脸上瞬间炸开欢喜的笑，个个挺直腰板，站得笔直。

　　简直天降美差！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戟一脸头疼，连忙低声劝阻：“郡主，这五个小子毛手毛脚，顽劣得很，万一路上胡闹……”

　　“总比你们侯爷板着脸强，不知道的以为谁欠他一样。”安念晴反驳道。

　　华纾倚在床头，听见外边安念晴的吐槽，不自觉摇了摇头，嘴角漾起浅笑。

　　陆戟无奈，瞪了五个跃跃欲试的少年一眼，妥协了：“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记住没有？”

　　“明白！”五人异口同声。

　　“那就快些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安念晴拍了拍手。

　　陆戟低头扶额，朝五小只摆了摆手。

　　平日里在侯府偷懒摸鱼，三令五申，懒散惯了的几人，此刻全然换了模样，收拾药匣，叠放衣物，收纳零碎物件，分工明确得很。

　　陆戟就从来没见过这几人这么勤快过。

　　不过片刻功夫，华纾所有随身物品便被规整妥当，妥妥当当抱在几人手中。

　　一行人从侯府大门涌出，陆戟眼睁睁看着华纾上了马车扬长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只留他一个人独自对面“恶魔”。

　　他默默叹了口气，游荡在偌大的庭院里：“全都是些不可靠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