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雨春山

41、偿命 沈编修真是

　　桎梏落地的一刻，女子浑身一软，栽在华纾怀里，眸子含着泪，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得救了，嘴唇颤抖着望向华纾。

　　从天而降的温柔救赎，也会落在她身上。

　　华纾迅速扔了簪子，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先出去。”

　　话音刚落，柴房外倏然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缓阴戾，那女子应激一样，手指瞬间收紧，抖得厉害，颤颤巍巍地又要倒回去。

　　“他、他来了……他会打死我的……不、不行，我……我……”她浑身汗毛直立，被囚禁的恐惧与惊慌笼罩了一切理智。

　　她不顾华纾的拉扯，身子拼命往后缩，脊背死死抵着土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藏起来，双手死命地捂着脸，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他不会打你，他会不得好死！”华纾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吼。

　　“你看着我！”华纾拉开她的手，强势地扣住她的下颚，直直盯着她的眸子，强迫她直视自己。

　　“想要活着出去，就按我说的做，不要出声。”她警告道。

　　女子终于被华纾狠戾的眼神慑住，不在扑棱，消停下来，泪痕沾了满脸。

　　“吱呀——”

　　沈文修和往常一样推门而入，看着缩在墙角里低头的女子，嘴上噙着笑，一步步逼近。

　　“今日倒是安分，不像那娘们，”他指尖慵懒地拂过女子的脸，习惯性地戏谑，“没玩几天就死了。”

　　沈文修着一袭青色长衫，一副文人做派，眼底戾气却渐起，脸上的温润便也尽数褪去。

　　他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对劲，掐着喉咙掰过女子的脸，出乎意料地对上女子凶巴巴瞪他的双眼。

　　上次看见这副表情，还是刚买回来的时侯。

　　“看来是近日待你太宽松，让你忘了规矩。”他阴恻恻微笑，手上自然地使劲，让人喘不上气。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施虐时，华纾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他身后，手里拿着屋子里搜罗出来的铁链，似笑非笑抿着嘴，缠上了他的脖子。

　　沈文修从土墙上看见人影的时候，为时已晚，华纾早已使足了劲，将他猛地拖出了一段距离。

　　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剧痛与压迫让他下意识去扯铁链，但华纾也不是吃素的，扯得越用力，她拉得越紧。

　　“咳、咳咳——”沈文修被堵得连连咳嗽，艰难偏过头，猩红的眼翳瞥着华纾。

　　“你是谁！竟敢阴私暗算我！”沈文修被勒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依旧放狠话，“有种放手，一个娘们，胆敢搞偷袭！我劝你速速松开，跪地求饶。”

　　华纾自然当他狗叫，并未理睬。

　　“还有你这贱婢！”沈文修看着蜷缩在他面前的女子，似乎猜到了缘由，转而呵斥道，“我养你，留你性命，敢联合外人反我！我定要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你以为找个野女人救你，便能逃出生天？”他露出一抹邪笑，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今日你们二人，入了这个门，便是一个都跑不掉！我会让你们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沈文修，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不禁吓。”华纾等他把心里的气全部吐出来，才微微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语。

　　她的声音清泠又轻俏，尾音微微上扬，像利刃擦过骨血，裹着漫不经心的嘲弄，让沈文修霎时怔愣。

　　“你……”沈文修脑子飞速运转，想不起来她是谁，毕竟他的仇家不少，要来杀他的也不少。

　　“怎么，沈编修真是贵人多忘事，才过去几年，就不记得了？”华纾冷笑一声，手上的铁链微微松动，又骤然收紧。

　　“沈编修”这个称呼已经废弃六年了，当今市井不会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这三个字如同寒针扎进沈文修的耳膜，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女人绝对不一般。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

　　华纾虽然做好了他这个样子的准备，但还是气愤，如此坏事做尽的人居然能这么轻松地将他干过的事忘记。

　　“也是，”她嗤笑一声，嘲笑自己居然还盼着他有良心，嘲讽道，“人人夸赞的大孝子，执笔落墨，一纸伪证，披着一身温良皮囊，怎么会幡然悔改？”

　　伪证，落墨……零碎的字眼如同引线，尘封六年的记忆一点点打开。

　　华家！？

　　“你是……华府的人？”沈文修惊疑不定，不愿意相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华家明明……”

　　“明明什么？”华纾看他如同地上蝼蚁，“明明满门伏诛，鸡犬不留，连刑场的血都干透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你面前？”

　　沈文修喉间嗬嗬作响，说不出话，心底那点侥幸还在苦苦支撑。

　　“就算知道了又怎样，如今华家早已覆灭，就算还有活口，也死无对证，你又能如何，旧案重翻，报仇？就凭你？”沈文修自视甚高，“当年一份伪证文书就能让陛下相信你华家谋反，现在他老人家又怎么会只听信你的一言之词！”

　　字字句句，狂妄卑劣。

　　“若是让陛下知道你的身份，你猜，你会不会比前刑部尚书死的更惨？”他发出阴险的笑声。

　　华纾的底线让他触碰撕裂，拉着铁链狠狠踹了他一脚：“无耻！”

　　沈文修余光瞥见她怒意上头，心头瞬间一喜，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对，我就是无耻，我不光无耻，我还卑劣，我就喜欢看你这种恨我又杀不了我的表情。”

　　说完，他双肩狠狠向后挣撞，正中华纾的腹部，借着身体后仰的力道一把抽过铁链，朝身后女子甩去。

　　华纾被大力撞击弄得腹部阵痛，踉跄了几步，双手死死不放，反倒被铁链打到，出了血。

　　“臭娘们！”沈文修借着华纾受创滞涩，手肘精准砸在华纾胸口。

　　“唔——”

　　剧痛席卷全身，力道悬殊之下，实在分不出力气，身体重重砸在木门上。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沈文修眼底只剩扭曲阴狠的杀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勒出红痕的脖颈，斜着嘴，上去就要继续扇华纾。

　　华纾撑着门才堪堪站住，稍有不慎就会瘫在地上，危急关头，是那名女子挺身抱住沈文修的腿，阻止了他。

　　沈文修一看脚下匍匐的女子，正好心里有恶气没找她算，拎起铁链毫不留情地往她背上抽。

　　凌厉的响声在狭小柴房炸开，他边打边骂，直到女子渐渐没了力气，抱着他腿的手臂半死不活地挂着，瘫落在冰冷的地上。

　　女子脊背被铁链抽得血肉模糊，呻吟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剩胸口一点微末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沈文修！”这一幕彻底刺红了华纾的眼。

　　她冷喝道，强忍剧痛，快步冲上前，直接俯身将地上的女子护住，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女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朝华纾露出一抹笑，便昏了过去。

　　她低声安抚怀中人事不知的姑娘，将她转移到安全的柴堆旁：“没事的，别怕，没人再敢伤你了。”

　　抬眼之际，她的眼神不再克制，冰封千里的寒凉感溢出眸子。

　　沈文修见她竟不惜以身相护，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被这一幕撩得愈发癫狂。

　　“怎么？心疼了？”他拎着还在晃动的铁链，指尖摩挲，“一个卑贱囚婢，也值得你华家人拼命相护？”

　　他朝步步逼近，牵动铁链拍打掌心，发出细碎又惊悚的声响。

　　“现在，轮到你了！”沈文修猥琐地看着华纾，“我倒要看看，你能拿什么护你自己！”

　　话音落地，他面目狰狞，高举铁链，狠狠朝着华纾的头顶抽去。

　　华纾胸腹伤痛未平，掌心流血不止，眼看那冰冷铁链就要落在她身上，依旧不服输。

　　千钧一发之际，如箭一般俯冲而来，精准锁定沈文修的手背，狠狠啄去，而后又去啄他的眼。

　　沈文修猝不及防，吃痛怒吼，铁链在空中胡乱甩动：“什么东西！滚！”

　　沧归丝毫不停，羽翼翻飞，不让他靠近主人半步。

　　昏暗柴房里，飞鸟唳鸣急促凌厉，而屋外，紧随飞鸟而来的，是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柴房木门被谢渊一掌推开，一眼便看见受伤的华纾。

　　满地血污狼藉，铁链残冷，她一身素衣凌乱不堪，掌心鲜血淋漓，身子都直不起来，还护着身后之人。

　　“放肆！我的人你也敢伤！”谢渊眉头紧皱，声音低沉沙哑，握紧拳头，抬手便是对着沈文修一记力道极狠的重击。

　　沈文修毫无招架之力，谢渊一想到华纾在这里曾遭到这货的施暴，心里的火气就更旺一寸，愤意难消，揍人的力度只加不减。

　　沈文修整个人被打得凌空踉跄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在斑驳土墙之上，一大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混杂在土里。

　　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碎裂，四肢止不住痉挛颤抖，蜷成一团，嘴里不断发出呜咽。

　　而谢渊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活生生要把人打死一样。

　　华纾看见这一幕，震惊之余，连忙唤住他：“谢渊……别……别打了……”

　　音虚弱沙哑清晰地落在男人耳中，扬起的拳头才堪堪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