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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条领带 本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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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学期最后一次霍格莫德周末到来的时候,霍格沃茨已经彻底进入了冬天。
夜里的雪大概下了很久。清早有人推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圆窗,一阵冷气立刻卷着几片雪冲进来,把离窗最近的两个一年级学生冻得一起缩起脖子;窗外的草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湖岸、石阶和远处起伏的山坡都罩着一层厚厚的白,禁林最外面几排树木被积雪压得低了不少,黑色枝干从白雪间伸出来,远远看去,倒像有人拿一支墨水太多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随手画了一大片乱糟糟的线。
汉娜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相当满意地宣布,自己昨晚把第二双厚袜子放在床边显然是一项“非常有预见性的安排”。苏珊正在扣斗篷领口,听见以后提醒她,昨晚她只是因为不想今天早晨再去柜子底下找袜子;汉娜认为这丝毫不妨碍结果正确,而且鞋大概也不会追究她做决定时采用了什么推理过程。两个人正说着,贾斯汀从男生寝室那边下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吐司。他走到壁炉边,没有立即去拿围巾,反而先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空着的楼梯,又看了一眼自己根本没戴手表的手腕。
“我建议我们再等五分钟,”他说,“如果厄尼还不下来,就先出发。等他参加完联合国会议以后,可以自己追上来。”
汉娜马上转过头:“什么会议?”
“我也不知道——他已经换了三条领带,我只能假设今天另有公务。”
“我没有换三条。”
厄尼的声音正好从楼梯上传下来。
他终于出现了,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校袍和冬斗篷,头发却明显重新梳过,鞋面干净得不像半个小时以后就准备踩进雪里。领带当然还是赫奇帕奇的黄色和黑色,只是结打得比平日规整一些。厄尼一下楼便皱眉纠正,第一条有一道洗完以后没有压平的折痕,第二条颜色已经旧了,因此严格来说,他只“换了两次”,并不存在所谓“三条领带”。贾斯汀听完以后神情更加庄重,说这正是自己认为联合国方面一定出了大事的原因。
丽贝卡就在这时从另一边走下来。她一边把围巾绕好,一边低头确认钱袋是不是已经塞进肩包内层,走到几个人旁边以后才抬头看见厄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领口。
“你今天领带结不太一样。”
厄尼原本正在瞪贾斯汀,神情明显停顿了一下:“有吗?”
“平时好像会偏左一点。”丽贝卡拿手在自己领口很随意地比了一下,“不过这样也行。”
苏珊立即转头去拿自己的手套。贾斯汀则十分明智地把剩余那口吐司整个塞进嘴里,免得不小心说出什么会使他们再晚七分钟的话。厄尼低头看了看自己费了相当长时间才终于决定采用的领带结,最后只说今天大概系得比较仔细。丽贝卡点点头,已经去看入口那边有没有开始排队,显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项观察对于旁边某个人来说,造成的影响远远超过一条领带本身应有的范围。
霍格莫德也被雪彻底换了模样。小屋和店铺屋顶都盖着厚厚的一层白,烟囱里升起的灰烟刚飘到半空便被风吹散;大多数店铺门口施了融雪咒,雪片落到台阶上就发出很轻的嘶响,化成一缕一缕白气。蜂蜜公爵橱窗已经全部换上圣诞装饰,几十根红绿相间的糖杖正在玻璃后面努力把自己排成一棵圣诞树,只可惜最上面三根始终无法就谁应该站在树尖达成一致,隔一阵便互相推挤,一根掉下去,下面那些糖果又很有集体精神地把它重新顶回来。
汉娜从看见那扇橱窗起,脑袋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转,却仍然十分坚持地宣布自己这次绝不把第一站安排在蜂蜜公爵——贾斯汀告诉她,从进入村子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分钟,她表现出来的毅力令人敬佩;汉娜让他闭嘴,随后又忍不住问苏珊,橱窗里那种会自己冒白烟的巧克力圣诞树上次是不是没有。最后还是苏珊把她从店门口领开,五个人才顺利走到主街中央,按照先前说好的计划分开。
丽贝卡和厄尼沿着一条稍窄的街道去了德维斯和班斯。昨晚的雪在这里还没有完全扫掉,石板路上到处都是深浅不同的脚印,路边堆起的雪甚至比丽贝卡的小腿还高。
德维斯和班斯仍然和第一次来时一样昏暗而拥挤。那位白头发的店主似乎坚决不承认世上存在“已经没用了的旧东西”,只要一件魔法器具还有一颗螺丝没有彻底掉完,他就总能替它找到一层架子。天花板下面挂着七八盏完全不同年代的灯,一盏在人经过时自动亮起,另一盏却坚持等客人走远以后才肯发光;柜台边还有一只黄铜茶壶不停把一个不存在的杯子往自己肚子里倒,倒完以后很满意地从壶嘴冒出一股蒸汽。
丽贝卡刚走上二楼,围巾尾端便扫到栏杆边一只拳头大小的黄铜鸟。那只鸟猛地醒过来,十分不高兴地啾了一声,张嘴便开始重复她上楼以前对厄尼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次一定要把最里面那个柜子看完——这次一定要把最里面那个柜子看完——”
“它为什么学这个?”
“它喜欢学别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楼下店主头也不抬地回答。
丽贝卡想了一下,低下头,很清楚地对铜鸟说道:“厄尼今天换了三条领带。”
厄尼猛地抬头。
黄铜鸟十分尽职地重复:“厄尼今天换了三条领带。”
楼下的店主终于笑出声来。
“我没有。”厄尼立即说道,“而且贾斯汀那句话本来就不准确。第一条有折痕,我只是——”
铜鸟马上接上:“第一条有折痕,我只是——”
丽贝卡已经扶着楼梯栏杆笑起来。厄尼看看她,又看看那只正满怀期待等着自己继续说话的黄铜鸟,终于十分明智地闭上了嘴。鸟等了一会儿没有新内容,很失望地把头缩回翅膀下面。
二楼靠窗的地方斜着放了几把寄售的旧扫帚。丽贝卡原本已经走过去了,看见挂在最外面那把上的价签,又退回来两步。
厄尼正低头浏览魁地奇专柜,抬眼看见她在几把扫帚前站住,很快便想起来:“给波特看的?”
“嗯。他让我留意一下二手的。”
店里一共有三把价格勉强合适。一把彗星二百六十换过尾枝,握柄有不少划痕,不过店主保证没有裂过;另一把横扫七星贵一些,去年重新调过稳定咒。第三把最便宜,丽贝卡刚问为什么,店主便沉默了一下,说它只是“往右转的时候稍微慢一点”。
“稍微是多慢?”丽贝卡问。
店主把扫帚取下来,用魔杖轻轻点了一下。扫帚立刻浮到半空,很顺利地向左转了一个圈;等店主让它往右,它却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直接撞上旁边的架子,把一盒铜制望远镜震得集体闭上了镜筒。
丽贝卡低头把第三把从纸上划掉。
“其实可以修。”店主说道。
“修过以后多少钱?”
店主报了一个数。
丽贝卡又把刚划掉的那一行彻底涂黑。
厄尼在旁边忍着笑问:“你还准备问事故记录吗?”
“当然。”丽贝卡头也没抬,“二手扫帚不问这个才奇怪。”
结果彗星二百六十以前撞过一次烟囱,不过据店主说当时速度不快,只换了几根尾枝;横扫七星则没有严重事故,只是上一任主人经常在雨天使用,所以稳定咒重新校准过一次。丽贝卡把价格、维修情况和店主愿意保证的内容都记下来,又在彗星二百六十后面添了一句“可以再看”。
厄尼低头看了看她那张纸。
“波特只是让你帮忙看扫帚,对吧?”
“对。”
“我觉得等你把这张东西给他的时候,他可能会怀疑自己委托的是不是一项正式调查。”
丽贝卡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至少这样他不用再来问一遍。”
厄尼想了一下,发现这确实很难反驳。
厄尼找到的那本《横风中的守门员》也没有好多少。封皮上画着一名戴厚手套的小守门员,他刚把书从架上抽出来,对方便在封面里愤怒大喊“别晃,点球!”厄尼一时没有防备,手真的抖了一下,封面里的球应声飞进门框,小守门员立刻捶胸顿足地指责他破坏了一次十分关键的扑救。丽贝卡从另一边听见,走过来站在他肩后看了一会儿,最后评价说至少从训练角度看,这本书确实能够制造压力。厄尼认为一个人买书时首先被书指责并不能算正常的训练环境,却还是把它留下了——内容很好,至于封面,可以以后想办法。
结账前,丽贝卡又在柜台旁停了一会儿。
那里摆着一小盒不太起眼的银制书扣,其中一只做成羽毛形状,边缘磨得很亮。店主告诉她,把书扣夹在某一页以后,它会一直记住主人最后一次读到的位置;下次打开书,只要轻轻碰它一下,那一页便会自己翻出来。丽贝卡试了两次,觉得设计很有意思,又问了价格,最后还是把它放回原处。
“已经有书签了。”她说,“没必要再买一个。”
厄尼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看见她把那只银色羽毛重新放回盒里,却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店门以后,雪又密了一些。丽贝卡刚拉好书包拉链,一小团积雪便从屋檐边滑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厄尼几乎已经抬起手,手指到了离她发梢很近的地方才停住,最后只是提醒:“你头上有雪。”
丽贝卡自己拍了两下:“还有吗?”
其实还有一小片卡在靠后的发丝里。
厄尼看了半秒:“没有了。”
“好。”
他们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离约好去三把扫帚碰面的时间还有将近四十分钟,丽贝卡没有别的地方非去不可;厄尼原本想说,既然如此,他们可以先去喝点东西,反正其他人最后也会过去。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听起来普通极了——两个朋友在下雪的霍格莫德提前去一家酒馆,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值得紧张的地方。
可话真正到了嘴边,他却忽然开始考虑,丽贝卡会不会觉得这和他们平常五个人一起有什么不同。
随后他又意识到,她大概根本不会。
不知为什么,这个答案并没有使他轻松多少。
屋檐就在这时候啪地掉下一大块雪,砸在他们刚才站过的位置。丽贝卡往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厄尼已经把原本那句话换成了:“上面那些东西,你下次霍格莫德还会继续来看吧?”
“当然。”丽贝卡回答得毫不迟疑,“最里面那只柜子至少还有两层抽屉没拆开。”
“店主不会让你拆。”
“我没说我要拆。”
“你刚刚用了‘拆开’。”
“是打开的意思。”
厄尼笑了笑,最终还是说自己要去一趟魁地奇精品店,替塞德里克找一份旧的球队记录。丽贝卡正好想去街另一边看看羽毛笔,于是两个人便在主街分开,约好稍后在三把扫帚见。
厄尼往前走了十几步。
那只银色羽毛书扣仍然留在柜台边的小盒子里。
他走到下一个路口,又停了下来。
回到德维斯和班斯只花了不到三分钟。那只黄铜鸟一看见他独自进门,立刻十分热情地喊:“第一条有折痕——第一条有折痕——”店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什么也没问,只顺着厄尼的目光看向那盒书扣。
“忘东西了?”
“不是。”厄尼走过去,把那只羽毛形的书扣拿起来,“这个多少钱?”
店主报了数目,又问要不要包起来。
厄尼犹豫了一下:“不用。”
“送人的?”
“我——”
铜鸟在楼梯上方非常及时地啾了一声。
厄尼闭了一下眼睛:“只是我想买。”
店主看了他一眼,他收下钱,把书扣直接递了过去。厄尼把它放进冬斗篷内侧的口袋,小小的金属书扣隔着毛衣贴在胸前,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照理说很快就会被忘记。
事实却完全相反。
丽贝卡快到三把扫帚时,注意到身后的脚印有点古怪。
霍格莫德主街上的雪早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本来很难分清哪一串是谁留下的;可她刚为了避开一辆自己沿街缓缓滑动的小推车往左让了一步,身后那只没有主人的新脚印竟然也紧跟着拐了一下。丽贝卡停下来,它也停了。她回过头,后面只有两个二年级学生在争最后一袋热栗子,还有一名女巫抱着一棵不停打喷嚏的小圣诞树从旁边匆匆经过。
丽贝卡转向空无一人的地方,“哈利。”
“我在这边。”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空气里短暂伸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立刻又消失了。
丽贝卡只“哦”了一声,便重新往前走。哈利显然对此颇不满意,说自己原本以为第二次多少还能得到一点惊讶,丽贝卡告诉他刚才那串脚印非常明显。隐形衣下面安静了片刻,哈利才承认自己一路都尽量踩别人的脚印,只可惜刚才附近没有合适的。
“你这次还是走四楼那条路?”
“嗯,不过弗雷德和乔治今天早上终于把一样东西给我了。”哈利跟着她踩过的地方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一张旧地图,上面不光有那一条密道。”
丽贝卡脚步立刻慢下来:“还有几条?”
“七条。”
“七条?”
“有几条已经不能走了,还有一些费尔奇可能知道——蜂蜜公爵这条反正能用。”
“地图现在在你身上?”
“在。”
“给我看看。”
“现在?”哈利很明显地笑了一声,“你想让半条霍格莫德街的人看见一张羊皮纸自己在雪地上漂?”
丽贝卡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成立,只好退一步,说回到学校以后再看。哈利却只答应“以后再说”,还特意指出自己今天才拿到地图,至少应该先允许他本人把它研究明白。丽贝卡觉得这话里很可能藏着别的内容,正准备继续追问,三把扫帚的门已经在前面打开,暖气混着木柴烟和黄油啤酒的甜味一起涌出来;门框上挂着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学生正好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大喷嚏,那串铃甚至自行又响了三下,听上去相当像在向他表示祝福。
酒馆里面比街上至少暖和二十度。罗斯默塔女士正在吧台后同时应付好几桌客人,洗净的杯子排成一列从水槽里跳出来,在半空甩干水珠,再一个个飞回架子;靠门的一棵小圣诞树挂满会自己交换位置的金星,每当两颗撞到一起,便发出细小的叮声。丽贝卡在后面找到一处不大的隔座,旁边立着很高的冬青,深绿色枝叶刚好越过木屏风,遮住了大半视线,很适合一个不打算被人看见的人。
她去吧台买了两杯黄油啤酒。罗斯默塔女士把第二杯推给她时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还有朋友,丽贝卡说已经到了,弄得罗斯默塔朝她身后的空位看了一眼;幸好另一桌有人立刻大喊要蜂蜜酒,她很快放弃了研究十三岁学生古怪的朋友问题。丽贝卡把杯子端回去,其中一杯刚在桌上推过去半尺便凭空消失了一半——哈利显然伸手把它拿进了隐形衣里。
“你至少先说一声。”丽贝卡压低声音,“现在杯子只剩下一半,看起来比刚才更可疑。”
“是你推得太远了。”
“我看不见你的手。”
“你可以问。”
丽贝卡望着对面空荡荡的长椅,最后说道:“我现在正在和一件斗篷讨论正确递黄油啤酒的方法。”
隐形衣底下传来哈利的一声轻笑,丽贝卡自己也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杯子。那时候他们还以为只会在这里坐十来分钟:离和厄尼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早,罗恩和赫敏多半仍在蜂蜜公爵,哈利原本打算稍后再去找他们。窗外雪越下越密,玻璃却被屋里的热气蒸出一层白雾,靠壁炉的一顶尖帽子不知道是被谁放在那里的,竟然自己缓慢转了个方向,让另一侧帽檐也对准火苗。
三把扫帚的门就在这时重新打开。
冷风卷进一阵雪,银铃响得一片凌乱。丽贝卡最初没有抬头,直到吧台附近传来一个她暑假才听过不止一次的声音:“真见鬼,罗斯默塔,外面那些摄魂怪又把路堵得不像样。”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福吉。”丽贝卡很轻地说道。
“我看见了。”
哈利的声音也一下压低。
康奈利·福吉今天仍旧戴着那顶颜色很显眼的圆顶礼帽,条纹斗篷肩头沾着没化掉的雪。暑假那晚丽贝卡和厄尼赶到破釜酒吧时,他就在那里:哈利把玛姬姑妈吹上天,坐骑士公共汽车逃到伦敦,按照魔法部平时的规矩,这其中随便一件都足够惹来一封正式警告;福吉却亲自在酒吧等着他,和气得近乎反常,只坚持让哈利开学以前一直住在对角巷,而且天黑以前必须回去。第二天他们几个还在六号的早餐桌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分析过。
哈利后来甚至当面问过福吉,这是不是因为小天狼星·布莱克。
福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麦格教授、弗立维教授和海格。罗斯默塔女士很快把他们领到木屏风另一边的一张桌子,近得能清楚听见杯子落在木桌上的声音。福吉坐下以前还朝酒馆周围看了一圈,可今天来霍格莫德的学生太多,他显然没有准备检查每一个角落。罗斯默塔给他们送来饮料,又顺势抱怨了一通门外的摄魂怪,最后问部长为什么近来总往村子里跑。
“除了布莱克还能有谁?”福吉叹着气说道。
桌下,哈利的鞋尖很轻地碰了丽贝卡一下。
她没有转头,只把杯子放下。
福吉说,魔法部仍旧认为布莱克就在霍格莫德和学校这一带。万圣节他已经设法进入过城堡,随后却再也找不到踪迹;摄魂怪不被邓布利多允许进入霍格沃茨的场地,如今只能在村子和外围巡逻。屏风这边,哈利很低地说了一句“所以暑假就是因为这个”,丽贝卡只用手指在桌沿上轻敲一下,示意他先听完。
罗斯默塔显然仍然很难把《预言家日报》上那个瘦得像骷髅的逃犯和自己记忆里的学生联系起来。她说,小天狼星少年时代当然爱惹麻烦,可人聪明、爱笑,总有本事让别人最后也忍不住笑出来;更何况他几乎从来不是一个人,身边总有另一个男孩子。
麦格教授低声问:“你不会连他最好的朋友也忘了吧?”
“当然没有。”罗斯默塔轻轻笑了一声,“詹姆·波特。两个人总在一起。我看见他们在这里的次数可不少。”
一声很轻的脆响从屏风这边传出来。
哈利手里的杯子撞到了桌腿。
丽贝卡几乎没经过思考便把手伸过去。她先摸到玻璃杯冰凉的杯壁,随后碰到哈利的手,于是直接把杯子按稳,免得再发出第二声。哈利没有抽开;他的手指僵硬地压在杯柄上,连隐形衣都跟着很轻地抖了一下。
麦格教授还在说。小天狼星和詹姆当年是学校里最聪明、也最能惹麻烦的两个人之一,海格听见这里还低声说弗雷德和乔治很有希望和他们竞争;弗立维教授则说,那两个人亲密得几乎像兄弟。紧接着,福吉用一种比刚才更沉的声音说道,詹姆信任小天狼星胜过其他任何朋友——詹姆和莉莉结婚时,小天狼星做伴郎,哈利出生以后,又成了哈利的教父。
丽贝卡的手指一下收紧。
她感觉到哈利也动了。
这一次,他反过来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力气很大。
丽贝卡什么也没说,只把手留在那里。
福吉说,哈利本人当然一直不知道。成年人认为最好不要告诉他,因为知道一个曾经和自己父母这样亲近的人后来做了什么,只会使他更难受。罗斯默塔问,难道还能比投靠伏地魔、杀死那么多人更加糟糕?弗立维教授于是开始解释赤胆忠心咒:把秘密隐藏在一个活人的灵魂里,一旦保密人被选中,除非他本人存心泄露,否则即使伏地魔亲自在波特家的窗户外面把鼻子压扁,也不可能发现他们就在里面。
丽贝卡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后面的内容。
罗斯默塔也明白了:“那么……小天狼星是他们的保密人?”
麦格教授说,是的。
邓布利多原本提出自己做保密人,因为那时已经很清楚,他们身边有一个人不断把消息泄露给伏地魔;詹姆却不同意。他坚持小天狼星宁肯自己死,也绝不会出卖他们。
福吉随后说,赤胆忠心咒完成还不到一星期,伏地魔便找到了戈德里克山谷。
哈利的手骤然攥紧。
丽贝卡被捏得指骨发疼,却没有往回抽。她反而把手往前送了一点,五根手指稳稳地扣住他的手指。
哈利终于不再动了。
“布莱克背叛了他们?”罗斯默塔低声问。
“是。”福吉答道。
接下来的声音像隔着很远传来,可每个字仍旧清楚。按照他们知道的版本,小天狼星早已在暗中替伏地魔办事,波特夫妇死亡以后,他的身份彻底暴露;主人倒台使他失去退路,只能逃走。海格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骂小天狼星是个肮脏的叛徒,声音大得整个酒馆一度都安静下来。
海格说,波特家出事的那一晚,是他从废墟里把还是婴儿的哈利抱出来的。詹姆和莉莉已经死了,哈利额头上全是血,而小天狼星就在那时候骑着一辆会飞的摩托赶到。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海格根本不知道他是保密人,还以为他只是为了最好的朋友伤心得站不稳,甚至安慰过他。
随后小天狼星要求把哈利交给自己。
哈利的手再次绷紧。
丽贝卡忽然想起那辆摩托。海格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自己就是骑着它把哈利送到女贞路;她从没问过车是谁的,海格似乎也从没主动说过。
原来是小天狼星的。
海格没有把哈利给他。邓布利多已经交代清楚,要把哈利送去姨妈家。最后小天狼星把自己那辆最喜欢的摩托留给海格,只说自己以后不再需要。海格现在把这一切都理解成一个逃犯提前丢掉不方便携带的东西,还愤怒地说,如果那天自己真把哈利交出去,谁知道小天狼星会不会半路就把孩子扔进海里。
屏风两边都安静了一阵。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裂开。一只洗干净的酒杯自己从水槽飞起来,落回吧台架子上;靠近门口的学生重新开始低声说话,没有人知道屏风另一边还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正坐在那里,听别人讨论自己一岁时差一点被交给谁。
罗斯默塔最后问,既然如此,为什么魔法部第二天才抓到小天狼星。
福吉说,魔法部其实没有先找到他。
找到他的是小矮星彼得。
詹姆和小天狼星的另一个朋友。
麦格教授也记得彼得。他没有另外两个人聪明,总爱跟在他们身后,把他们当成英雄一样崇拜;她以前经常嫌他迟钝,现在提起时声音里仍然带着明显的后悔——彼得得知波特夫妇遇害以后自己去追小天狼星,最后在一条挤满麻瓜的街上找到了他。
福吉本人去过现场。
所以他说这部分时,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目击者说,彼得当街质问小天狼星,哭着问他怎么能害死莉莉和詹姆;然后两个人举起魔杖。小天狼星比他更快。
整条街都被炸开。
十几个麻瓜死了。
彼得最后只剩下一根手指。
丽贝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一只少了脚趾的老鼠。
厨房地面的脚印。
念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哈利的掌心冰凉,屏风另一边福吉仍然在说那个巨大的弹坑、死去的人和站在残骸中间不停大笑的小天狼星。丽贝卡没有继续去思考那个毫无根据的念想,也没有在这种时候把它说出来。
魔法部最后动用了二十名魔法法律执行队成员把布莱克带走。小矮星彼得死后得到了一级梅林勋章,留给母亲的却只有那根手指;小天狼星则在阿兹卡班一关就是十二年。
罗斯默塔问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福吉说,自己倒宁可相信如此。
今年视察阿兹卡班时,他曾亲眼见过布莱克。别的囚犯在摄魂怪长期影响下大多已经神志恍惚,小天狼星却平静得令人不舒服,说话有条有理,甚至向福吉讨了一份旧报纸,只因为想做上面的纵横填字游戏。福吉说到这里时,哈利的拇指很轻地在丽贝卡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随即又停住。
没过多久,麦格教授放下杯子,提醒福吉如果还准备回城堡和邓布利多吃晚饭,他们最好现在动身。椅子一张张往后移,海格沉重的脚步经过木地板;门铃重新响起,外面的风吹进几片雪,随后又随着门关上消失了。
哈利一直没有松手。
丽贝卡也没有。
隔了很长一阵,他才说道:“他们全都知道。”
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
福吉知道——暑假的福吉明明就在破釜酒吧,看着哈利坐在那里,还能笑呵呵地告诉他别担心、不会被开除,只要乖乖住在对角巷就好;邓布利多知道,海格知道,麦格教授当然也知道,也许韦斯莱先生同样知道——所以暑假在破釜酒吧曾经那样认真地要求哈利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找小天狼星。
“他们都知道他是我教父。”哈利说到这里终于不再那么平静,“但是一个人也没告诉我。”
丽贝卡没有替任何成年人解释。
哈利盯着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冒泡的黄油啤酒,话越说越快:“他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我爸爸明明知道有人在泄密,邓布利多还提出过自己做保密人,他还是选了布莱克。因为他相信他。然后布莱克把伏地魔带过去——”
他的手再次用力。
“摄魂怪每次靠近,我都能听见她。”哈利低声说道,“我妈妈——她在求伏地魔别杀我。现在我知道是谁告诉伏地魔该去哪里找她了。”
过了一会儿,哈利忽然问:“你们暑假是不是猜到了?”
这个问题来得很快。
丽贝卡却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猜过福吉是在防布莱克。”
哈利终于转过头,空气中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我们’是谁?”
“厄尼、汉娜、苏珊、贾斯汀,还有我——就在你出事以后第二天早上——福吉一点都不像在处罚你,反而像是怕你离开对角巷以后碰上什么人,所以苏珊先提到了布莱克。”
哈利半天没有说话。
随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所以连你也没告诉我。”
这句指控比刚才提到福吉时更尖锐。
丽贝卡没有躲:“对。”
“为什么?”
丽贝卡说道:“我只是不想寄一封信告诉你,‘我们怀疑一个阿兹卡班逃犯可能在追你,但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为什么,祝你今天在对角巷玩得开心。’”
哈利停了两秒,“这句话听着像贾斯汀会说的。”
“他当时说得更简单。”
“什么?”
“他觉得最好不要通过猫头鹰给朋友寄死亡威胁推测。”
这句话终于让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可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他把头转向屏风,丽贝卡看见那边的隐形衣轻轻动了一下。很久以后,哈利才说道:“我想找到他。”
丽贝卡没有立刻说别去。
“然后呢?”
哈利没有回答。
“哈利?”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暴躁:“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可是他现在就在外面,可能离学校根本没多远,而我每天还得去变形课、写魔药论文、坐在礼堂吃晚饭,好像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它当然跟你有关系。”
“那所有人为什么都觉得我最好什么也别知道?”
丽贝卡答不上来。
哈利也没真想等答案。他又想起马尔福在魔药课上那些故意说了一半的话——如果是他,他会亲自找仇人报复。那时候哈利根本不知道马尔福究竟在暗示什么,现在每句话都突然有了解释。
“如果我碰见他——”
哈利说到这里停住。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
“你会杀他吗?”
哈利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雪花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丽贝卡没有告诉他,他的父母不会希望他冒险;她甚至不可能知道詹姆和莉莉会希望什么。哈利自己显然也已经想到类似的话,因为片刻以后,他忽然冷冷地说道:“也别告诉我,我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希望我去找他,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多亏布莱克,我从来没机会问他们。”
“我没准备这么说。”
哈利沉默了。
“那你准备说什么?”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你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可你如果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出去只会在雪里乱走。”
哈利转过头,像是在看她。
“这就是你的意见?”
“目前是。”
“非常有帮助。”
“我没说有帮助。”
这次谁也没有笑。
又坐了一阵,哈利终于把手往回抽了一下。丽贝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他,松手时手指都有些发僵;哈利的指节同样因为用力留下了淡淡的红印,只不过很快又消失进隐形衣下面。
“梅林啊。”他低声说,“你的手劲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丽贝卡低头看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背:“你先攥的。”
“我没那么用力。”
“有。”
哈利没有再争。
他们离开三把扫帚时,街上的雪已经厚了一层。哈利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完全没有先前第一次偷偷混进霍格莫德时那种兴奋;丽贝卡跟在旁边,有两次听见他踩进太深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走到蜂蜜公爵附近以后,哈利才突然想起那张地图还在身上,低低说了一句:“地图上真的有七条路。”
丽贝卡看向他。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
“我只是……”哈利停了一下,“算了。”
他现在显然没有心情讨论地图。
丽贝卡也没有再问。
蜂蜜公爵门前人很多。再往前,她继续和一片空气并排讲话就会开始显得古怪,所以丽贝卡停在对面一间店铺的橱窗旁。哈利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贝卡。”
“嗯?”
“你回去以后别把刚才的事告诉别人。”
“哪一部分?”
“全部。”
丽贝卡点头:“好。”
哈利像是终于松了一点气,随后又补充:“厄尼他们也不行。”
“好。”
这一次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提醒他暑假那件事原本就是大家一起猜的。
哈利站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
丽贝卡等着。
“算了。”
那串鞋印重新往蜂蜜公爵门口延伸。
丽贝卡在他快混进人群以前叫了一声:“哈利。”
脚印停住。
“你回去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先买点能拿着吃的。”
哈利明显没有心情:“我不饿。”
“我知道。”
这反而让他没法继续反驳。
丽贝卡只是说:“可你还要走很久。”
雪地上那双鞋印停了一会儿。
“知道了。”哈利最后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哈利后来几乎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蜂蜜公爵地窖的。
密道明明和平常一样长,地面仍然凹凸不平,石壁仍旧冷得厉害;可一路上只有几个词不停在脑海里闪回——最好的朋友,伴郎,教父,保密人。他中途至少两次撞到石墙,甚至没像平常一样骂出声。
真正回到格兰芬多塔楼以后,他反而不想见任何人。
弗雷德和乔治正在公共休息室里把一串小型爆竹绑到某个不知情的纸篓上,哈利不愿意回答他们关于霍格莫德的问题,直接回了宿舍,从床头柜最下面找出海格一年级送他的那本皮面相册。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詹姆和莉莉从不同的画面里向他笑;他终于在父母结婚那一页找到了那个以前从来没认真注意过的人。
年轻的小天狼星一点也不像通缉令上那个凹着脸、头发纠结的逃犯。
他很英俊,笑得很开心,站在詹姆身边。
照片里的詹姆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
哈利猛地把相册合上。
那天下午罗恩和赫敏听完事情经过以后,谁也没有成功让他保证任何东西。赫敏问他不会真的去找布莱克吧,哈利没回答;罗恩告诉他布莱克危险得足以把彼得和十几个麻瓜一起炸成碎片,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已经合上的相册,说自己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他还在外面。”哈利说。
这已经足以使赫敏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与此同时,丽贝卡重新回到三把扫帚。
汉娜、苏珊和贾斯汀都已经到了。厄尼坐在靠里的一边,新买的两本旧书放在脚旁,《横风中的守门员》即使隔着包装纸,仍会偶尔传出一声闷闷的怒吼。他面前放着两杯黄油啤酒,一杯已经喝了大半,另一杯几乎没动。
汉娜一看见丽贝卡便问她去了哪里,说他们至少等了十分钟,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又在霍格莫德发现了一家有地下室的旧货店。
丽贝卡脱下斗篷,肩头的积雪顺着布料滑到地上,化成一摊雪水。
“我碰到哈利了。”
厄尼刚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点,闻言抬起头:“波特怎么了?”
“没受伤。”丽贝卡先说道。她知道以哈利最近发生事情的频率,如果只说“碰到哈利”,这大概确实是最值得首先说明的一点,“只是刚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汉娜原本已经要问是什么,丽贝卡又补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苏珊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把刚到嘴边的问题收了回去。厄尼也没有再问,只把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黄油啤酒推到丽贝卡面前。
“我来的时候你还没回来。罗斯默塔说放在保温碟上不会凉得太快。”
丽贝卡摸了摸杯壁,果然还是热的:“你给我买的?”
“反正你说会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喝两杯。”
贾斯汀正在切馅饼,听见这里抬起头:“可我刚才问能不能喝的时候,你明明说那杯是给别人留的。”
厄尼十分镇定:“因为确实是给别人留的。”
“很好。”贾斯汀看了看刚刚坐下的丽贝卡,“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你原来不知道?”
贾斯汀把餐刀放下,盯着厄尼看了两秒,最后决定不再替一个明知故问的人补充说明。
丽贝卡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仍然很热,她从外面一路走回来,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杯壁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厄尼看了她一会儿,才问:“波特现在还好吗?”
丽贝卡摇摇头。
“不太好。”
除此以外,她没有多说。
厄尼也只是点头。
他的手在斗篷内侧很轻地碰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那只银色羽毛书扣还在那里。
从德维斯和班斯出来以后,他已经有好几次想过要不要把它拿出来。最合适的一次大概是刚买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说,丽贝卡刚才看过,既然她觉得有意思,自己便顺手买了;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也足够自然。
问题只在于,厄尼自己很清楚,那并不是顺手。
现在丽贝卡刚刚回来,心思显然还留在另一件事上,把一件原本已经很难解释得足够普通的礼物在这种时候拿出来,似乎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他的手从口袋边移开。
还是以后再说。
好在汉娜那套圣诞茶匙很快替桌边解决了这阵短暂的沉默。六只茶匙原本号称会在圣诞早晨自动唱歌,店员却没有告诉她们唱的根本不是同一首;汉娜刚把盒子放到桌上,里面立刻同时响起六种又细又尖、而且完全不在同一个调上的音乐。三把扫帚附近好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罗斯默塔隔着吧台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在折磨小仙子。
贾斯汀立刻建议汉娜把这件礼物送给一个住得离自己远一点的亲戚,苏珊则比较实际地问,她姨妈是否习惯在圣诞节早晨被餐具叫醒。
几个人终于都笑了起来。
他们下午离开霍格莫德的时候,雪已经小了许多。汉娜和贾斯汀走在前面争论佐科的烟雾弹能不能算“节日用品”,苏珊坚持正常圣诞装饰至少不会让整个房间的人暂时失去视力;丽贝卡和厄尼很自然地落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雪在他们脚下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离村子远一些的地方,厄尼忽然问:“早上那家店,你是不是还有几个柜子没看?”
“三个。”
“我以为是两个。”
“最里面还有一个很窄的,你可能没注意。”
厄尼笑了一下。他的手又一次伸进斗篷口袋,摸到那只银色书扣。只要现在拿出来就行——丽贝卡就在旁边,其他人离得不算近;他说一句“刚才想起来你看过这个”,事情大概也就结束了。
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他依旧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那下次还去?”他问。
丽贝卡侧过脸:“你今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知道。”
“所以呢?”
厄尼望着前面的路。
他其实想问的从来不是柜子。
如果下次没有那三个没看完的抽屉,没有塞德里克要找的旧书,也没有汉娜他们恰好要去别的地方——她还会不会愿意像今天上午一样,只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这句话并不难说出口。
最麻烦的地方是,他甚至大概知道丽贝卡会怎么回答。
她会很自然地说“当然”。
就像刚才在德维斯和班斯门口一样。
而厄尼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一点不想听见那种丝毫不需要考虑的“当然”。如果她根本没发现他的意思,那么问了和没问似乎没有多少区别;可如果她发现了,他又还没有想好那之后该怎么办。
这让整件事变得非常讨厌。
丽贝卡见他很久没接话,终于问:“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件没想清楚的事?”
厄尼转头看向她。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可能吧。”
“已经半个多月了。”丽贝卡皱了皱眉,“你那时候不是说应该不会很久?”
“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会比原来复杂。”
“哪里复杂?”
厄尼几乎已经把手指伸到银色书扣边缘。
雪落在丽贝卡的头发和围巾上。她看着他,真的只是在等一个答案,没有催,也没有替他猜。
他忽然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把那只书扣拿出来,再把真正想问的话一起说了,接下来很多东西都可能和今天早上不一样。
他可以这么做。
汉娜他们已经走出很远。
路上没有别人。
丽贝卡就在旁边。
甚至开头那句话他都已经想好了。
可厄尼一向不喜欢在不知道第二步的时候先迈第一步。
他的手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着。
“我还没完全想清楚。”他说。
丽贝卡明显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那你至少想清楚了什么?”
“比那时候多。”
“这句话跟没说差不多。”
“我知道。”
“所以还是不能告诉我?”
厄尼笑了一下:“暂时不能。”
丽贝卡看了他一阵,最后没有继续逼问,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好吧,等你想明白。”
他们重新往前走。
没过多久,路边有一块积雪被反复踩得结了冰。丽贝卡脚下一滑,其实连身体都没真正歪过去,厄尼已经伸手扶住她手腕。手指正好按在刚才被哈利攥红的位置,他很快便注意到,几乎立刻松开。
“抱歉,疼吗?”
丽贝卡动了动手腕:“没事。”
“好。”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厄尼收回胳膊,指尖还残留着皮肤的触感,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拇指,才把手重新揣回到口袋里。
晚饭时,丽贝卡终于在格兰芬多长桌看见了哈利。
他坐在罗恩和赫敏中间,脸色比中午在三把扫帚时还差,面前虽然放着一整盘食物,却几乎没有真正动过。罗恩一直在低声和他说什么,赫敏也隔一阵看他一眼;哈利却只是拿叉子反复戳一块烤土豆,像是和那块土豆有什么私人恩怨。
丽贝卡看了一会儿。
哈利像是感觉到了,忽然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礼堂,两个人对上目光。
丽贝卡没有招手,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朝他的盘子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抬眼。
哈利立即明白了。
他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点不耐烦,甚至朝她非常轻地皱了一下眉。丽贝卡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哈利还是拿起叉子,切下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这套动作做得非常不情愿。
丽贝卡这才转回来。
厄尼就坐在她旁边。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一句话。哈利也没有朝她做任何手势,可丽贝卡就是知道他中午没好好吃东西;哈利同样知道她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厄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
斗篷已经脱下来挂在椅背,可那只银色羽毛现在就在他校袍口袋里。他原本打算回到学校以后找个机会给丽贝卡;后来又觉得饭桌上不太合适,公共休息室里人更多,好像也不够自然。
真正的问题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地方合适。
而是如果他必须费这么大力气替一只小小的书扣寻找一个“看起来完全普通”的理由,那它大概从买下来的时候起,就已经没有他假装得那么普通了。
桌子中央的银盐瓶被汉娜不小心碰倒,正自己费力地往回站。它连续试了三次,每回刚立住便又因为圆滚滚的底座倒下去。厄尼伸手扶了一把,把盐瓶稳稳放好,随后发现那盘烤土豆已经快转到长桌另一端,便顺手往丽贝卡这边推了推。
“再不拿就没有了。”
丽贝卡从里面夹了一块:“谢谢。”
“嗯。”
他的手离开盘子时,口袋里的书扣很轻地碰了一下椅子边缘。
厄尼没有动它。
过了片刻,丽贝卡忽然转过头来:“你的书是不是又在骂人?”
厄尼还没来得及回答,椅子下面那个被褐色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横风中的守门员》已经闷声大喊起来:
“右边!梅林啊,右边!你到底有没有眼睛!”
附近好几个赫奇帕奇同时转头。
厄尼闭了一下眼睛。
丽贝卡终于笑起来。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都很认真。”
“它刚刚骂我没有眼睛。”
“所以比你稍微没礼貌一点。”
厄尼看着她笑了一会儿,最终自己也没忍住。
“我今晚会把它放到箱子最下面。”
“它说过黑暗不能阻挡真正的守门员。”
厄尼转头:“你为什么连这个也记得?”
丽贝卡奇怪地看他:“因为它喊得整个店里都听得见。”
“哦。”
“怎么?”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口袋里的银色羽毛仍然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今天大概不会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