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女贞路六号》67nA

3、隔壁的新朋友 门

　　门铃响起时，大卫和马修还在车库里折腾那台旧割草机。海伦开门把客人迎进来，又朝后门方向喊了一声：“大卫！马特！先回来一下，隔壁的德思礼先生和太太来了。”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像是里面的两个人正在认真考虑一台割草机和新邻居究竟哪一个更值得优先处理。最后还是大卫先走了进来，袖口挽到手肘，洗过的手上仍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马修跟在后面，显然没有父亲那么愿意暂时放下手里的事。

　　简单介绍过以后，马修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在客厅里坚持了大约五分钟。等大人们开始谈工作，他便很快判断出自己已经完成了一个十二岁男孩对邻居应尽的全部社交义务，悄悄溜回了车库。

　　德思礼夫妇在六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显然十分成功。弗农和大卫从工作聊到了钻机，又从钻机聊到了汽车，话题一路进行得十分顺利。佩妮则和海伦谈了附近的商店、公共图书馆以及哪家杂货铺的水果更新鲜。等到他们告辞时，佩妮已经答应改天把自己常去的干洗店地址写给海伦——在她看来，这差不多已经算正式承认萨顿一家适合住在女贞路了。

　　门一关上，海伦便朝车库方向喊：“马特！可以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这儿！”

　　“我知道。”

　　过了片刻，马修拿着扳手重新出现。丽贝卡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刚才大人们说话时，她一直没怎么出声，此刻却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几件不太合得上的事情重新拼到一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昨天早上，她已经认定哈利知道苹果派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桶里，却故意不告诉她；这原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现在想起来，哈利从头到尾只坚持了一件事——不是他扔的。至于其他的，他既没有编借口，也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谁，只是不肯说。

　　如果一个人真的在撒谎，通常应该把谎撒得完整一点。丽贝卡觉得这是最起码的要求。

　　“修好了？”海伦问。

　　“差不多。”大卫说。

　　马修立刻纠正：“没有。”

　　大卫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差不多。”

　　“它还会响。”

　　“很多东西都会响。”

　　“正常的东西不会响成那样。”

　　海伦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很好。你们可以一边争论它有没有修好，一边把茶喝掉。”

　　丽贝卡平时很愿意听父亲和哥哥争论一件机器究竟算不算“修好”，今天却没什么兴趣。她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一个人不肯告诉你一件事，能说明他说的别的话也是假的吗？”

　　马修刚拿起一块饼干，又放了回去。“谁骗你了？”

　　“没人。”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知道。”

　　“这通常就是她开始惹麻烦的前兆。”马修对父亲说。

　　丽贝卡瞪了他一眼。大卫倒认真想了想，才说：“不能。两回事。一个人可能不愿意告诉你全部，但他说出来的那部分仍然可以是真的。”

　　“为什么不愿意说全部？”

　　“原因多了。”大卫端起茶杯，“可能答应过别人，可能觉得是私事，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告诉你。”

　　丽贝卡对最后一种可能尤其不满意。“可是如果我问了呢？”

　　“那也不代表别人必须回答。”

　　这句话显然不够令人满意。她皱着眉坐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争辩，因为她隐约意识到，父亲说得似乎有道理，而这往往比他完全没道理更让人烦恼。

　　第二天早上，她在四号前院看见了哈利。

　　他正蹲在花坛边拔草，身旁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已经塞了不少杂草。丽贝卡推着自行车走到两家之间的篱笆旁，原本在心里想好的开场白忽然变得不那么好用了。昨晚她觉得自己只要走过去，说一句“我相信你了”就行；真正看见哈利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是她大发慈悲地批准他没有撒谎。

　　于是她先站了一会儿。

　　哈利当然很快注意到了她。他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把草，看见是她以后，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点警惕。丽贝卡对此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们上一次说话并不算愉快。

　　“嗨。”她说。

　　“嗨。”

　　哈利低下头继续拔草。丽贝卡又站了几秒，终于决定不能再拖，否则这场对话会变得比道歉本身更加丢脸。

　　“昨天的事，”她说，“我想错了。”

　　哈利的手停了一下。

　　“哦。”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就这样？”

　　哈利抬头。“不然呢？”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得意。马修如果被误会一天，第二天一定会郑重其事地把“我早就说了”重复三遍，最好还能找一位证人在场。可哈利看起来既没有准备嘲笑她，也没有打算让她更难堪，这反倒让丽贝卡更加不自在。

　　“我昨天不该觉得你在骗人。”她说得快了一点，“对不起。”

　　哈利低头把草扔进袋子里。“没关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丽贝卡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辩解突然全都没了用处，只好又问：“但你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哈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那扇厨房窗户正对着前院。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帘纹丝不动，可哈利已经重新低下头。

　　“嗯。”他说。

　　“可是你不想告诉我。”

　　“嗯。”

　　丽贝卡嘴边的“为什么”已经出来一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昨天刚从父亲那里知道，问了也不代表别人一定要回答；虽然她仍然认为这是一条很不方便的规则，但至少目前看来，全世界似乎只有她对此感到不满。

　　哈利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追问，反而抬起头看她。

　　“你不问为什么？”

　　丽贝卡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又不会告诉我。”

　　哈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这场争论比前一天安全得多，因此两个人都没有真正生气。丽贝卡甚至觉得，哈利笑起来以后不像昨天那么难相处了；当然，她并不打算马上告诉他这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垃圾袋。“你还要拔多久？”

　　“不知道。拔完这些。”

　　“然后呢？”

　　哈利耸了耸肩。“可能还有别的事。”

　　丽贝卡皱起眉。她已经发现德思礼家对“做完以后就可以休息”这件事似乎有一种相当自由的理解，不过她暂时没有发表意见，只推了推自行车。“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出去骑车。”

　　哈利的目光落到自行车上，停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迟疑很短，丽贝卡却看见了。他显然想去，只是在决定一件事以前，总要先想想四号里面的人会不会允许。

　　“我不能。”他说。

　　“因为这些草？”

　　“嗯。”

　　丽贝卡想问“拔完呢”，又觉得答案多半还是“不知道”。她索性把自行车支在篱笆边，说：“那我等一会儿。”

　　哈利看着她。“可能很久。”

　　“你刚才说只是这些。”

　　“我说的是我现在知道的只有这些。”

　　丽贝卡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居然没有办法反驳。“好吧。”

　　她当然没能安静地等多久。

　　大约十分钟以后，她已经骑着自行车在六号门前来回转了五六圈，又试着单手骑了两圈。第七圈时，后轮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接着每转一圈都开始咔嗒作响。

　　丽贝卡立刻停下来。

　　她把自行车推到草地上，蹲下检查后轮。声音来自链条附近，可她拨了两下，没看出哪里出了问题。几分钟后，她的手指已经沾满机油，而自行车仍然固执地认为咔嗒声是它新学会的一项本领。

　　哈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篱笆边。

　　“坏了？”

　　丽贝卡没有抬头。“还不知道。”

　　“它一直响。”

　　“我知道。”

　　“那不是坏了吗？”

　　丽贝卡终于抬头看他。“响只是结果，我要知道为什么响。”

　　哈利沉默了两秒，显然觉得萨顿一家对“为什么”的热情有某种遗传性质。

　　“可以叫你爸爸。”他说。

　　“他当然能修。”

　　“那你为什么不叫他？”

　　“因为如果什么都直接叫爸爸，我就永远不知道怎么修。”

　　这一次哈利没再问。他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又走到旁边的小门，从两家之间绕了过来。丽贝卡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位置，两个人一起蹲在自行车后轮旁边。

　　“你听。”丽贝卡转动踏板。

　　后轮转了一圈。

　　咔。

　　又一圈。

　　咔。

　　哈利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指向齿轮内侧。“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丽贝卡凑近了些。链条和齿轮之间果然缠着一小截灰白色的细绳，上面沾满黑油，不仔细看几乎和金属混在一起。

　　“真的有。”

　　她伸手去拽，细绳纹丝不动。

　　哈利也试了一下。“卡住了。”

　　“等着。”

　　丽贝卡跳起来，跑进六号。没过多久，她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小钳子。哈利看了看钳子，又看了看她。

　　“你爸爸给你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现在不知道。”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不是偷。”丽贝卡严肃地解释，“用完会还。”

　　“我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也没说你偷。”

　　“但你想了。”

　　两个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那截细绳弄出来。丽贝卡转动踏板，后轮安安静静地转了好几圈，这回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满意地盯着轮子看了一会儿，那种高兴显然比单纯得到一辆新自行车还要多一点——她不仅知道它好了，还知道它为什么会坏。

　　“你看，”她说，“就是这个。”

　　哈利点点头。“我看见了。”

　　丽贝卡这才想起来，最先发现细绳的人其实不是自己。她考虑了一下，很公正地说：“你挺厉害的。”

　　哈利愣了一下。“什么？”

　　“你找到了问题。”

　　“只是看见了。”

　　“那也算。”

　　哈利低下头，像是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理所当然地夸他。他很快又看向自行车，可耳朵已经有一点发红。丽贝卡没有注意这些，她正忙着重新把链条擦干净，顺便在心里决定下次应该问爸爸要一套自己的工具，免得每次都得“暂时借用”。

　　“现在能骑了。”她站起来，“你要试试吗？”

　　哈利下意识看向屋里。

　　丽贝卡也跟着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没有问为什么。

　　“等你拔完草。”她改口说，“我还会在这里。”

　　哈利转头看她，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随口说说。丽贝卡已经扶起自行车，脸上没有任何郑重其事的神情，仿佛明天、后天，或者再下一次继续来找他，本来就是件很普通的事。

　　“好。”他最后说。